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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渐渐攀上了船舷。

      此刻,甲板上空无一人。水手已经全部退去货仓避难,那里面还有驱雾灯能保护他们。

      而战士则转移到船主舱内。

      他们肩并肩在舱里组成防御阵型,弓手与矛手相互掩护,将安娜与孩子们护在中间。尽管舱里有驱雾灯,但每个人还是都戴上了过滤器。囊袋随着呼吸涨缩,发出沉闷的声音。

      哈桑身体紧贴门边,微微探头观察着甲板,一手提着驱雾灯,另一只手中已经捻起了召灵香。

      他正在等待。

      仿佛无形的手牵来一层又一层纱,轻轻覆盖在船上。射石弩慢慢变作雾中模糊的影子,接着,桅杆也失去了它笔直的轮廓。

      哈桑掀开提灯罩,点燃了线香。

      青烟悠悠飘起,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潜入雾中,随咒语化为蠕行的冷血生物。它从横杆上探下身躯,信子一伸一缩,寻找着雾中的同类。

      那同类已经在船上了。

      就在刚才,庞大的身影显现在雾中。仇恨的黑云萦绕着它,让人无法辨认其真面目。

      难怪手册会称它为“面纱”。

      一年前,当这个名字首次出现时,便直接登上了最危险雾兽的清单。强大、狡猾、凶恶,手册对它的评价一点不假。

      驱逐它的咒语太过复杂,无法在不中毒的情况下使用。而单纯用驱雾灯也行不通——既然它能用石块打碎灯罩,就一样能打碎人的脑袋。

      保护灵是眼下仅剩的依靠了。

      “蛇”弓起身,口中发出“嘶嘶”的警告。但“面纱”不为所动。它缓慢地向桅杆靠近,甲板在它身下“咯咯”作响,似乎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上面划过。

      与渐渐逼近的黑影相比,“蛇”的身形小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此时它几乎完全定住了,弯曲的身体积蓄着力量,等待出击的时机。

      黑影试探地绕过桅杆,来到船的右舷。整艘船都随着它的移动而渐渐倾斜。那东西重得吓人。

      现在它距离“蛇”仅有最后的几步之遥。

      “蛇”从不失手,它只在有绝对把握时才进攻。那个距离约为五步。

      手册上是这么记载的。

      任何东西只要靠近它五步之内,一定会尝到毒液的滋味。

      而“面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它停了下来,恰好就在五步之外。

      接着,传来了锐物凿击甲板的闷响。

      哈桑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的舱里挤着百多号水手,他们跟“面纱”之间仅仅一层木板相隔。纤夫的遭遇已经证明了那东西极度敌视人类。

      现在它要做什么?

      拆船?打破甲板?弄断桅杆?

      不能让它肆意妄为下去。

      哈桑再次吞下灰丸,念出了命令攻击的咒语。

      “蛇”如闪电般从横杆上跃下。即便有真觉水相助,哈桑仍没能捕捉到它弹起的瞬间。

      但“面纱”的反应更快。

      黑雾包裹的肢体猛然拍下,将“蛇”从半空击落,接着重重踩在甲板上。这一击力量之大,让木材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蛇”被拍扁在甲板上。

      哈桑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然破裂,骨头和内脏都散出了体外。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杀死一个雾灵。

      在“面纱”移开肢体的刹那,破碎的“蛇”已恢复如初。它缠上那条肢体,飞快地钻入黑雾之中。

      黑雾如沸汤一般狂暴地涌动起来。它的边缘蒸腾而起,化作缕缕飞沫消散在空中。面纱掀动,显露出其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哈桑瞥见的是利爪。

      巨大的利爪横扫而过,将沿途物件都劈得粉碎。整艘船都随之左右晃荡,简直如同撞上风暴。不过,这与其说是蓄意破坏,倒更像是在翻滚挣扎。

      它正拼命甩掉“蛇”。

      而“蛇”依然牢牢缠绕着它,毒牙已经扎进皮下。

      黑雾如毛发般炸起。一阵嚎叫仿佛雷鸣滚过,震撼着哈桑的胸膛。

      “蛇”的毒液是某种活物。它从内部啃噬猎物,将血肉分解为三原素,进而还原成均匀的雾。

      基本上是把魔法师召唤雾灵的工作颠倒过来。

      这不会杀死雾兽,只是暂时将它送回原初的状态。但如果雾兽足够强大,从雾中汲取原素、重构身体的速度足够快,那它甚至不会消散。

      “面纱”也许就属于此类。

      骨肉脏器不停地被毒液分解,又不停地被重新创造。就好像一场拉锯战,双方相互推挤杀戮,血流成河,只为了前进一步。

      这种痛苦也飘入了哈桑的知觉中。

      尽管知觉被“契约”的药效所钝化,但他还是可以感应到雾兽的情绪。痛苦堆积成仇恨,化作越来越稠密的黑雾。

      黑雾中传来潮湿的声音。似乎是体腔破裂、内脏流出的动静。无论毒液最终会否让它消散,此时它动不了。这就是攻击的时机。

      他转过身,向战士一招手,“跟我来!”

      人群跟随着驱雾灯涌上甲板。

      “射它!”

      战士们挽起长弓,每个人都将弓弦张到耳侧。箭矢深深没入雾兽躯体,其中一些甚至钉进了甲板。

      “继续射!”哈桑喊道,“不要停!”

      战斗开始变得好像一场射击竞赛。

      战士们从最初的紧张中解脱出来。他们找回了节奏。一支又一支箭射向黑雾深处。起初,雾兽还会以吼叫作为回应,但渐渐地吼声低落下去,变得更像是垂死的呜咽。

      哈桑举起驱雾灯,小心翼翼地沿着舷侧栏杆接近雾兽。只要把雾从它身上剥去,它就能像寻常动物一样被杀死。

      就在这时,一支箭射穿了雾兽垂挂在外的心脏。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溅满甲板各处。

      哈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血雨淋满全身,而他身后的战士也都未能幸免。

      距离他最远的战士忽然惨叫一声,扔掉长矛,双手紧紧捂住面孔倒了下去。

      是毒液!

      血中残留的毒液在分解他的脸。

      每个都沾染了毒液,包括哈桑自己。只不过,驱雾灯暂时抑制了它。那个可怜的战士,在哈桑接近雾兽时恰好离开了驱雾灯的作用范围。

      “很紧我!保持在灯光里!”哈桑高喊,“我们去把它干掉!”

      与此同时,他发现从血迹中蔓生的黑雾已经完全笼罩船身。所有人都被包裹在了这一团不断上涨的黑暗中。

      真见鬼,安娜。

      他心想。

      你究竟引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恐慌再次摄住了战士们。而黑雾中响起的一声低吼则将他们彻底击溃。

      “面纱”已经恢复了。

      一定是刚才的大出血,恰好把大部分毒液排出体外……不,不是巧合。它算好的。在与毒液的拉锯战中,它悄悄占据了高地,将毒液都引导向心脏……

      它很了解“蛇”。

      哈桑懊恼地想着。

      他早就该有所警觉,当那东西停在“蛇”五步之外的时候就该明白了!

      “蛇”……

      他感应不到它了?

      哈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药瓶,恰在此时,什么东西拍打在他腿上。他低头一看,正是支离破碎的“蛇”。它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近乎断成几截,纤细的内脏垂在破口之外。

      在灯光里,它没法重构身体。这样的伤足够杀死一条蛇。

      “后退!”他回头对战士们大叫,“退回舱里去!”

      他们后方的黑雾突然掀开,灯光照亮了船主舱的门洞。

      是安娜。

      她用燧石灯打开了逃生的通道。

      战士们抬起受伤的同伴,逃入那扇小门。哈桑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得换个法子!”他对安娜说,“也许可以把布条浸上驱雾油,绑在箭上……”

      “大概来不及了吧。”

      安娜露出一个苦笑。刚刚经历过催吐,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你进舱里去吧。”她说,“我来应付它。”

      “契约”药瓶已经攥在她手里。

      “等等!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安娜看着哈桑,那双大海一样的蓝眼睛中毫无波澜,“你说得对,咱俩不能都中毒。”

      哈桑想要打断她,但安娜抬手示意他不要插话。

      “等我赶走了它,你就可以去叫医生了。替我叫个好点的医生来。”

      哈桑感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低头钻进舱里。

      “好啦……就剩咱俩啦。”

      安娜看着翻滚的黑雾,喃喃自语着。

      灰丸一粒接一粒滚落到她掌心。十六粒,这得有点水才能咽下去。

      “让我来陪你吧……”

      她起仰头,准备把药倒进口中,却见不计其数的寒鸦正在环绕着桅杆盘旋。

      不会错,正是在深雾中见过的那群寒鸦。它们在等待吗?等待船上的人和雾兽两败俱伤?

      要是没把灯油换掉就好了。

      安娜在心中自嘲道。

      用炫光油或许还能抵挡一阵子。

      如果命令“面纱”去攻击寒鸦,不知会如何?但看起来那家伙也不像是擅长应付飞行敌人的类型。而且,攻击命令还得再多用一些药才行……

      药丸继续滚落。

      十七……十八……十九……

      这样搞不好真的会死。

      不过无所谓了。

      再见,奥尔加。

      她对脑中的那个女孩说。

      女孩转过身来,喷泉在她身后沐浴着阳光。

      “快看,安娜!”她说,“它们多可爱呀!”

      鸦鸣撕裂了这幅幻影。

      寒鸦俯冲而下,如同一阵风暴,扑进黑雾之中。嘶吼声再次震响,整艘船晃得几欲翻覆。

      安娜站立不稳,跌坐在舱门口。

      “面纱”在她面前高高立起,好像一座大山将要向她压来。可下一个瞬间,它翻身一跃,扑进了河水之中。

      群鸦纷飞,重又在桅顶集结,用鸣叫声宣示它们的胜利。

      “喂!你干了什么!”

      哈桑摇晃着安娜的肩膀。

      但安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愣愣地坐在那儿,任由宝贵的药丸四散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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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尔加踮起脚尖,努力将脑袋探出舷窗。水面映入眼中,纤绳在不远处漂过,仿佛一条游水的巨蟒。

        她想看看甲板,可视线却被船身的弧度给挡住了。

        “让我再出去一点!”她喊道。

        “不行!”约翰在她背后说,“你会掉进河里没命的!”

        “你拽住我不就行啦!”奥尔加坚持。

        “绝对不行!”约翰丝毫不退让,“你快进来!”

        奥尔加只觉得腰被一把擒住,接着整个人像拔萝卜那样被从窗洞里拽出来。

        “放开!快放开我!”她忽然大叫起来。

        但约翰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力气比奥尔加大出太多,任凭她怎么挣扎也脱不出那双臂膀。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至于能将奥尔加稳稳托住,更何况怀中的姑娘还在乱动乱踢。

        约翰一个趔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奥尔加从约翰身上翻下来,一边揉着磕疼的胳膊一边埋怨道,“我自己会进来呀。”

        约翰没回嘴,手捂着肚子。刚才跌下来时,奥尔加的胳膊肘恰好杵在那儿,显然是给他撞得不轻。

        “哎,你还好吧?”奥尔加凑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去替约翰揉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只是自顾自握成拳,“你别拽我不就没事了……”

        “那你也别踢我啊。”约翰坐起身,“师傅让等着,你等着就好了。”

        奥尔加垂下头,“我想看看究竟怎么了……”

        “别担心。”约翰说,“师傅们会处理的。”

        “这种事常有吗?”

        “偶尔会有吧。”

        “那在深雾里被雾兽追呢?”奥尔加又问,“你第一次进深雾时被追过吗?”

        “没。”约翰眨眨眼。

        “我就知道……”

        奥尔加自言自语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舱门跑去。约翰连忙拽住她胳膊。

        “你不能出去!”他也嚷起来。

        “你放开!放开!”奥尔加使劲甩着被牢牢钳住的胳膊,“雾兽是追着我来的,我得告诉他们!”

        “你别去给他们添乱!师傅们知道该怎么办……”

        约翰话音未落,舱门忽然又被撞开。

        哈桑出现在门口。

        安娜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他身上,脑袋低垂,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庞。

        “姑妈!”

        奥尔加一下子甩脱约翰,向安娜冲去。

        “别碰她!”船主的喝声让她霎时僵在原地,犹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去,把门关了!”

        奥尔加只觉得自己像是牵线的人偶,哈桑的命令越过了她自己的思维,牵动她双腿奔跑起来。

        甲板上正有几个水手向门内张望,他们一定从未见过魔法师这么狼狈的模样。对奥尔加而言这同样也是第一次,过去的她应当站在门洞的另一边。

        透过这扇门洞,她第一次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了实感——她确实已经是魔法师的一员了。

        舱门合上,门栓落下。

        奥尔加转过身,见安娜已被扶到椅子上。哈桑正捧着水壶给她喂水,尽管他动作小心翼翼,但安娜的衣襟仍然被淋得满是水迹。而在船舱另一头,约翰从厕所里拎出一只木桶,快步向这边跑来。

        “我……我能做什么?”

        没人回答奥尔加。

        她感觉自己的胸膛在灼烧。

        约翰说得对,这里没她能做的事。师傅会处理。

        但这是因为她吗?因为她没有提醒大家,雾兽是追着她而来的?

        “雾兽……”

        她哽住了,泪水不知何时从脸颊滚落。无论多用力地擦眼泪,即使脸被衣袖磨得发烫,可眼前的一切还是越来越模糊。

        她只听见安娜说道,“好了,让一下,我自己来。”

        这声音那么虚弱,让她心里发寒。

        安娜俯下身去,将手指抠进舌根。干呕声一下又一下挤压着奥尔加的喉头,让她的不由得紧紧捂住了嘴。

        紧接着,浊流溅落,在桶中发出潮湿的回响。

        安娜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就好像是梦呓的低语。但她的手却并未停下。又一次,她吐了出来。

        这次几乎就是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一边歪去。哈桑连忙搭手,免得她翻下椅子。他从约翰手中接过毛巾,替安娜擦干嘴角。

        无形的墙壁忽然间在奥尔加面前消失了。她飞奔过去,不顾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木桶,一下子扑到安娜膝盖上。

        “姑妈!”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怎么了……”

        安娜半睁着眼,脸上泪迹纵横,发丝黏在嘴角。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几不可查的疲惫笑容。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如果用了太多药的话……该怎么办吗?”

        一阵酸楚洞穿了奥尔加的鼻腔,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泣着,“都是追着我来的……”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侄女揽到身旁,任由她将脸埋进长袍里。

        “如果你是对的,”哈桑对安娜说,“那么咒语就应付不了它。咱们俩人不能都中毒啊。”

        安娜点点头。

        “总不能让它一路跟去砖城吧。”哈桑叹了口气,“只能向法师塔求援了。”

        “不好意思。”安娜说,“我暂时去不了。”

        哈桑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好像要驱散她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这样吧。”他说,“我一会儿让水手把船撑到河中央,然后去法师塔,让他们派人赶跑那家伙。等完事儿了咱们再上路。晚点到砖城,你那事儿不急吧?嗯?”

        安娜笑笑,无声地接受了哈桑的报复。她取出索菲亚给的燧石灯递给哈桑,“能帮我把燃料换成驱雾油吗?以防万一。”

        “行。”哈桑接过灯,快步走进雾室。

        约翰像个勤快的仆役在舱里忙碌。他刚处理了呕吐物,接着又给安娜倒上一杯温水——没有任何草药。当他正要转身,安娜叫住了他,“约翰。哈桑教过你用魔药吗?”

        “教过,医师。”

        “很好。”安娜说,“再过一个小时,奥尔加要补灵知水。如果那时候我不行……”

        “不会的!”奥尔加嚷道。

        安娜没有理会侄女的吵闹,接着说下去,“如果我还不行的话,拜托你帮她用药。”

        约翰略一犹豫,接着应下了。他意味复杂地看着趴在安娜膝头的奥尔加,又补上一句,“您不会有事的,医师。”

        “姑妈,”奥尔加抬起头来,“你刚才对那东西用了咒语吗?”

        “不,”安娜回答,“我只不过弄清了它是什么。”

        “它太强了?”

        “是的。”

        “那该怎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雾室而来。哈桑行至安娜身边,将重新灌注好的燧石灯放在桌上。

        “我试点过了。”他说,“一切正常。”

        安娜拿起灯,尝试扳起打火石。可她的手稍一用力就抖个不停,根本做不到。哈桑见状,便替她将机关扳到位。

        “看来只能点一次了。”安娜说。

        “比没有强。”哈桑说,“雾室里还有普通的灯,让约翰帮你吧。”

        “谢谢……”

        一声脆响盖过了安娜的道谢。

        约翰忽然间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船尾最末一扇舷窗。明亮的火焰正从舷窗盖板边缘断断续续流淌下来。

        “驱雾灯!”他叫道,“驱雾灯碎了!”

        “见了鬼了……”

        哈桑三步并两步奔向舱门。门板开启的同时,他恰好目击了船艏驱雾灯破碎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半空中飞过,正打在玻璃灯罩上。驱雾油泼洒成一朵火之花,淋在射石弩周围的砲手身上。火焰顺着脖子灌入他们衣领,砲手一个个惨叫着从台阶上翻滚下来。

        甲板上的水手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试图扑灭正在吞噬他们同伴的火焰——而这火焰同时也是他们与雾之间唯一的屏障。

        战士向岸上射出箭矢,期待着能击中那看不见的雾兽。寂静是对他们唯一的回答。

        哈桑回过头来,看向安娜。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浮现在他胡须底下。

        “看来我也暂时去不了法师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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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

          船主洪亮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安娜看向闯进门来的老水手,恐惧挤满了这男人脸上的每一道沟壑。

          “是纤绳!”他说,“纤绳都松了!”

          “什么?!”

          哈桑猛地站起。座椅在他身后翻倒下去,约翰眼疾手快出手将其扶住。

          安娜感觉到哈桑的目光正在灼烧她的脸。

          “我想大概是雾兽。”她说,“有一个就在附近。”

          哈桑的胡子抖动着。

          “走,看看去!”他刚踏出一步,又转身关照约翰,“你留下陪小姑娘。医师,”他盯着安娜的眼睛,“跟我来。”

          这是命令。

          现在,他不是魔法师哈桑,而是船主——灯船唯一的统治者。

          安娜看向奥尔加。那女孩浑身紧绷,僵硬的臂弯中还捧着酊剂指南。她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要说什么,又好像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没事的,奥尔加。”安娜对她说,“留在舱里别出来,驱雾灯会保护你。”

          “好的……”

          “走吧。”哈桑催促道。

          但安娜却被奥尔加吸住了。

          那孩子看起来多么不安、多么害怕,安娜真想扑过去将她抱进怀中。在这摇摆不定的世界里,还有谁能保护她……

          “医师——”

          “去吧,姑妈。”奥尔加的声音平静得令安娜心痛,“我没事的。”

          “没事的……”

          安娜重复着这句话,不知究竟是在安慰侄女还是安慰自己。她转身,随船主走向甲板。

          老水手引他们来到左舷。

          一群人正聚在这里回收纤绳。它仍然是完整的,末端扎着一绺绺被水浸透的搭布。那些搭布本该扣在纤夫胸前。

          老水手弯腰捡起一条搭布呈给哈桑。

          “您瞧,大人。”

          搭布已经破损,中间被撕得乱七八糟,几乎断成两截。

          安娜发现他的眉头皱紧了。

          他蹲下身,检查起每一条搭布。它们基本都被破坏,有几条的破损之处还残留着其他布料的碎片。

          哈桑捻起其中一块碎布,将其凑到鼻子跟前。

          “怎么样?”安娜小声问。

          哈桑重新站起,环视了一下周围,接着压低声音回答,“是血。”

          情况很清楚,纤夫队被雾兽袭击。恐怕没有生还者。

          “看来是他们的驱雾灯灭了。”安娜说。

          哈桑看向老水手,“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隐隐约约,有那么几声叫唤。”老水手说,“准是都让怪物给吃了!”

          哈桑拍了拍那小老头的肩膀,“放松点,老家伙。让大家把弓箭都拿出来,把射石弩装也上。以防万一。”

          老水手钻出人群吆喝起来。

          霎时间,叫喊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长弓与箭筒从舱里递出,战士们麻利地给弓上弦。那些箭都安着宽大沉重的切割箭头,专门用来对付猛兽。

          而在船艏,两名水手正在用绞盘给射石弩拉弦,其他人则搬运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打磨光滑的石弹。

          这些东西足以伤到雾兽,但没办法真正杀死它。在雾中,雾兽是不朽的。

          只有驱雾灯才能阻挡它。

          但为什么驱雾灯没能保护纤夫队?是他们不小心弄灭了灯火,还是……

          “它在哪儿?”哈桑的问话将安娜即将飘散的思绪牵回。

          “那儿。”安娜伸出手。

          在她所指的方向,雾兽正隐藏在浓雾之中。肉眼没法穿透雾气,但真觉水所赋予的感官正慢慢勾勒出雾兽的轮廓。

          它真的很大。

          某种气味萦绕着它。痛苦的气味。残杀的气味。仇恨的气味。

          袭击纤夫难道是在报复吗?为了什么?

          “你们以前有攻击过雾兽吗?”安娜问哈桑。

          “没。”哈桑回答。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它们又不靠近驱雾灯。”

          “这艘船上运的什么?”安娜又问。

          “草药、琥珀、皮子、蜂蜜、蜂蜡。”

          “去砖城要装什么?”

          “银子、奴隶。”

          “没别的?”

          “没别的。怎么?”哈桑捻着须梢,“冲我们来的?”

          不会。

          船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雾兽盯上的不是货物,也不是船员。是本不应出现在这船上的……

          奥尔加。还有安娜自己。

          必须得弄个明白。

          “哈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倒下,扶我一把。”

          这样说着,安娜取出真觉水,再次饮下一口。

          这里不是深雾,药效不会那么强。所以她喝得比往常更多一些。

          药水仿佛利刃割过喉咙,随即又化作火焰一路向下。无形的手闯进她躯体,将内脏搅了个七颠八倒。

          疼痛在腹内炸开,转瞬间分裂为无数道细线散向全身,又在关节缝中重新凝聚成尖刺。关节如石磨般咯咯作响,似乎它们原本就不应该结合在一起。

          安娜咬紧牙关,任由不存在的蛀虫啃噬着牙髓。

          她想将药水放回腰包,可手却不听使唤。玻璃瓶正一点一点从手掌中滑脱。她试着把手握紧,可得到的只有一阵肉体肢解般的剧痛。

          她要失去那瓶药了。

          真是个失败的尝试,就像她作为魔法师的人生一样失败。

          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

          追逐幻影,攀登虚幻的台阶。欺骗自己说,台阶之上有她追求的东西。

          那条狭窄、危险的台阶,通往法师塔的顶部。从地面上是看不见那儿的,地面上只能看到雾。

          那里是一切的源头,万物的中心。宇宙围绕着塔顶运转。在塔顶移动一块砖,世界上就会有一块大陆沉没或者浮起。

          她想要搬动大陆吗?

          还是想要改变大陆上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呢?又或者,其实她想要改变的只是其中某一个人的命运。

          只不过,那根命运的丝线已经与时间纠缠在一起,沉入了法师塔之下深深的海底。

          塔顶是距离海底最远的地方……

          空玻璃瓶从手中滑落,顺着塔的外壁坠入无底雾中。

          “回头吧!”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面向追上塔顶的众人。

          手持木杖的士兵们向两侧散开,给魔法师让开道路。身穿黑袍的两位女士走上前来,双手都隐藏在袍子底下。

          燧石灯,小孩的把戏。

          “回头吧。”橄榄色脸庞的女士说,“趁毒性还没发作。”

          “不要自绝生路。”黑色长发的女士说,“你的同伴已经投降了。”

          她笑了。

          飞行鲸漂浮在两位魔法师身后,它的巨眼大概也正看向塔顶。

          “我不会死。”她对那只眼睛说,“我会得到自由。”

          她倒退一步,像那只玻璃瓶一样从塔的边缘坠落下去。

          风刮过脸颊,她只觉得身体的边界正变得模糊。组成这具躯体的盐四散分离,而汞溶入了雾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咒语。

          黑暗如网一般将她捕获。在最后残存的意识中,她只觉得自己的硫之火——连同她所有的一切——被无法抵抗的力量压缩成致密的仇恨,于黑暗中无止境地下坠。

          重力牵引着安娜,让她落入了哈桑的臂弯。

          “喂!”那男人抱怨道,“下次你要干什么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就连说话声都在刺痛安娜的耳膜。

          她颤抖着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那东西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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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安娜沉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直视着索菲亚的眼睛,“为什么院长会允许鲍里斯使用灯船?”

            索菲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不用跟我们解释。”

            是啊,上级不需要对下属解释他的想法。法师塔就是这样的组织。

            继续追问没有意义,不过是在为难索菲亚而已。就像昨晚,她带着大公的死讯返回医院却不能对安娜明言。

            但这次,安娜还是要追问下去。她一定要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索菲亚自己的解释也好。

            毕竟,说到底,索菲亚也要对这个决定负责。难道她亲自穿越深雾来到灯船上,不惜多承受几份“契约”的毒性,就只是为了告诉安娜她对院长的决定无能为力?

            在这种事情上,光无奈地笑笑是逃脱不了责任的。

            “这完全说不通!”安娜说,“这样一来,不就没办法强迫鲍里斯让步了吗?这是唯一实现‘分治’的希望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城市决不能属于鲍里斯或者弗拉德中间的任何一人,不然的话就只有战争!你明白的吧?!”

            索菲亚的神情已经回答了她。她说:是的,我明白。

            而这撩起了安娜心中真正的火焰。

            她伸手抓住索菲亚肩膀,拔高嗓门冲她喊道,“你得做点什么呀!”

            那对肩膀明显地缩了缩。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安娜顿时心生歉意。

            果然,索菲亚不擅长应付这个。

            一直以来这个弱点被藏的很好,而职业身份也恰到好处地给了她掩护。没人敢对一位从帝都调来的首席医师高声说话,更不用说抓着她大喊大叫了。

            可安娜却在不算太久的相处中隐隐察觉到了她面具底下的真实模样。

            所有猜测始于索菲亚到来的第一天,两人之间有些过分轻柔的握手给了安娜第一条线索。直觉告诉她,这位医师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

            这种敏锐或许要“归功于”已故的大公——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摸索别人性格弱点,然后往弱点里打进楔子的男人。

            每个子女都在与他的对抗中被迫学会了他这一套。

            小时候,安娜以为父亲恨他。但后来她渐渐明白,这是教育的一部分。老狼咬伤他的孩子,好让他们知道如何躲避危险。

            但人和狼是不同的……

            索菲亚的眼睛移向了别处,躲避着安娜的目光。这副模样,她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

            “冷静些,安娜……”她轻声说,“我在想办法。”

            难道院长也像这样向她施压了吗?

            这个念头从安娜心头闪过,化作了阴云。

            对于院长的想法,索菲亚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可她宁愿不让安娜知道。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交易?与鲍里斯?杜马?还是法师塔的内部……

            “分治”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难道法师塔内还有一个“海伦娜派”?难道还有一次清洗正在酝酿……

            安娜松开了手。

            索菲亚稍稍后退了半步,防卫似地抱起胳膊。

            抱歉,索菲亚。安娜心想。但为了奥尔加,我必须要利用一下你的小小弱点。

            “拜托你,索菲亚,”她换上了恳求的口吻,“不管院长在想什么,请你回去告诉他绝不能有战争。无论如何,我们都有谏言的权利。”

            “我会转达。”索菲亚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但是,安娜,你要以鲍里斯控制了城市为前提,说服弗拉德不要开战。”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安娜苦笑了一声,“但我会尽力试试。”

            “谢谢你……噢,对了。”索菲亚从腰包里取出她的燧石灯递给安娜,“我注意到你的灯都摔坏了。”

            “那你返程怎么办?”安娜问,“寒鸦可能也会盯上你。没有灯,你要怎么应付?”

            索菲亚平静地一笑,“我没问题。眼下你比较需要这东西。”

            不知为何,安娜觉得眼前的索菲亚变得比平时柔软。不,她一直都很柔软。但那是种寒冷的、让人无法触碰的感觉。而此时的她非但柔软,而且还有些温暖。

            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才刚沐浴过。

            “我回去了。”

            这样说着,索菲亚点燃了召灵香,接着从药瓶里倒出灰丸。

            “等等。”安娜忽然伸手,将索菲亚盛着药丸的手掌盖住,“让我来念咒语吧。”

            索菲亚稍稍迟疑,随即欣然接受。

            安娜与她一同饮下真觉水,接着独自吞下灰丸。

            雾室中央的那团深雾层层展开,如同花苞正在绽放。

            “蛇”在这花蕊中显现。它还是一样地阴冷湿滑,使人不寒而栗。

            但“契约”赋予了安娜另一种感知。

            “蛇”在她感官中不再是由雾构成的异形,因为雾本身正自行分解为万物共有的三原素。

            首先是作为溶剂的汞。它从雾中流淌而来,渗入了安娜的身体。

            或者说,是安娜溶入了“蛇”。

            一阵亲切感流过脊髓,就好像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溶剂自由地在空气中变幻升华。随后,微小的火焰闪烁起来,那便是硫,万物的本质。

            “蛇”的本质,以及安娜的本质,在火焰中合二为一。此时此刻,它们是等同的。

            她念出了咒语。

            火焰熊熊燃烧,转瞬之间便又熄灭,只余下灰烬。现在是最后一个原素,作为器皿的盐,它赋予了“蛇”可以触碰的样貌。

            “再见,索菲亚。”安娜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会忘。”

            留下这句承诺后,索菲亚消失在雾中。雾的花朵立即凋谢萎缩,变回了原本的那一团混沌。

            不安依旧萦绕在安娜心头。她尝试去抚平这份思绪,却做不到。是因为真觉水吗?

            她没再多想,匆匆写下用药记录,然后转身离开雾室。

            船主舱内,哈桑正在书桌跟前指导约翰。奥尔加凑在一旁,面前摊着那本酊剂指南。睡过一觉之后,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见安娜走来,她率先叫了声,“姑妈!”

            她的神色中充满担忧。

            哈桑也抬起头,两眼直直地盯着安娜的脸。

            “吵架了,嗯?”他一边的胡须歪起来,“遇上麻烦了?”

            “没什么问题。”安娜搪塞道。

            “我这么讲可能不大合适,不过……”哈桑咂了咂嘴,“你看着是个好人,所以我请求你,要是有麻烦的话最好能先给我提个醒。毕竟,我要给一船人的性命负责。”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娜说,“这艘船是安全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不安感越来越浓重。淤塞感凝滞在喉头,使她几乎无法说下去,仿佛一根套索正在收紧。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在雾中喝下真觉水时,陌生雾兽给她带来的恐怖。不是“蛇”那种冰冷、纤细的异样感。它应当更大、更沉重。

            寒鸦?

            不会。安娜已经认识过它了,它没有那么沉重。

            是第二个雾兽!之前在深雾中跟“蛇”缠斗在一起的那个!但这怎么可能?“蛇”的毒液应当仍在折磨它……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名水手冲进来,向哈桑喊道,“大人!岸上……岸上有情况!”

            无形的套索勒紧了安娜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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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少女侍者们手捧着水果、坚果和葡萄酒鱼贯走入浴场包间。护肤油膏那混合着乳香与玫瑰的气味飘散在室内。肤色黝黑的阉人领班正向顾客介绍今天的酒,而两名按摩师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
              其中一位顾客已经从床上起身,正背对着房门穿浴袍。长而微卷的黑发被拢到她背后,因为刚抹过发油而充满光泽。
              而另一位顾客仍然俯卧在床。她抬起手挥了挥,领班立即中断了他的讲解,带着所有服务员迅速离开。
              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黑发女士转过头来,与恰好翻身的同伴目光相交。
              “怎么把人给赶走了?”她说。
              同伴侧身躺着,用一只手撑起脑袋,还沾着些许湿气的头发恰好盖住了脸颊。她随手将头发挂到耳后,露出橄榄色的脸庞。短且浓密的双眉之下是深深凹陷的棕色眼睛,与窄而高耸的鼻子和薄嘴唇共同构成了一副严厉的相貌。
              “说的全是错的……”她的眉头挤了挤,但随即,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不如我来讲。要听吗,嗯?索菲亚?”
              黑发女士也笑了,“先把衣服穿上吧,亚斯敏。”
              被称作亚斯敏的女士坐起来,伸展着躯体。几声弹响从肩膀和脊背发出,让她拧紧的五官顿时舒展开来。
              她没急着穿浴袍,而是懒洋洋地拿起酒壶,倒出半杯来。
              “白土山十五年陈。”她轻轻摇晃酒杯,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嗯,应该调得不错。尝尝看?”
              索菲亚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浅浅抿下一口。蜂蜜的甜味包裹之下潜藏着些微苹果酸,接着,咸与辣就像海水轻轻刺激口腔。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它叫做“海洋女士”。
              这个名字实在太过广为人知,许多不明就里的人因而以为它在海边酿造。更懂酒的人知道,这种口感其实来自石灰土壤,而‘海洋女士’是当初尼古拉斯第一次在白土山尝到它时所说的赞美之词。
              在献城仪式上,投降的贵族和魔法师把本地酒敬给尼古拉斯。他们当时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嗜酒男人随口的一句话会把这种酒捧上云端,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你叔叔的酒?”索菲亚问。
              “这个还不是。”亚斯敏看着自己刚刚修过的指甲,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明年可能就是了。今年他把那儿的葡萄园全买啦……”
              索菲娜不禁想道,帝都对白土山葡萄酒的钟爱,会否让那位成功的贵族免于“分治”呢?
              如果尼古拉斯开口的话,也许真的可能。不过,那位爱惜羽毛的老人大概早就已经给自己买好了足够喝到死的“海洋女士”。
              未来的某一天,“分治”终究也要在白土山掀起混乱。
              那座城市对索菲亚来说,也不算太陌生。
              她的父辈中,一些人也在那里拥有产业。大理石、石灰石、铜和铁,经由他们之手流向重建中的帝都。这是跟随法师塔征战的奖赏,贵族们就此在东方的新国度开枝散叶。
              那些人的权力也与金钱一道返回帝都,渐渐支配了没能跟上时代的亲戚们。
              索菲娜不会忘记,父亲如何在众人口中从一个“稳重的男人”变为“无能者”,而他那个“浪荡子”弟弟则在东方成了“英雄”。
              讽刺的是,正是那位“浪荡子”的捐款让法师塔接受了索菲亚。而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他自己无法生育后代——放纵生活不会没有代价。
              那基本上也是索菲亚家庭的转折点。
              现在,她父亲满足于居住在漂亮的新宅院中,与他回心转意的夫人一起扮演弟弟的商业合伙人……
              索菲亚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安全保障。尽管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支持,但这种虚假的安全感确实在生意上带来信赖。亚斯敏自然也很了解这种被单方面利用的感觉。
              二十年前,索菲亚或许会对扭曲的亲情深恶痛绝,而亚斯敏则对她背后的财富心怀罪恶感。但今时今日,她们都不以为意。
              二十年里,她们都帮助对方学会了如何做一个魔法师。保守秘密与交换秘密,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她们聊起各自最近的见闻,起先是饮食、戏剧、和首饰,但很快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工作。
              “北方的情况怎么样?”亚斯敏问。
              索菲亚回答,“很乱,都在走一步看一步。”
              “真不容易……”亚斯敏叹了口气,“你得多点心眼,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那里呢。”
              “只怕上下不是一条心。”索菲亚说,“你这儿有什么风声么?”
              亚斯敏摇摇头,“法师塔还是那句话,‘放手大胆做’。”
              这并没有给下面划出工作的边界,这种刻意的模糊是惯例。究竟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一切都视初次尝试的结果而定。
              法师塔的眼睛注视着“万城之母”,既是因为它太重要——关乎“分治原则”的第一次实践;也是因为它太不重要——无论最后发生什么、如何收场,它都只不过发生在遥远的北方,不至于动摇法师塔本身。
              “噢,都忘了——”索菲亚举起酒杯,“还没祝贺你晋升呢。”
              “什么呀……”亚斯敏露出苦笑,“这个时候让我负责北方,真遭罪。”
              她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几滴琥珀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淌到了脖子上。她抓起毛巾一擦,又随手将它扔到一边。
              索菲亚看着她,故意调侃道,“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啊。边疆那么多老人,想回来都得指望你的笔。”
              “简直就是架在火上烤!”亚斯敏说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就说你们院长吧,七拐八弯居然找到咱们那时候的老师来带话,请我帮他想想办法调回帝都。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
              毕竟她才三十五岁。
              索菲亚心想。
              尽管那些被海伦娜排斥到边疆的老人如今在“第一代”中都已无关紧要,但对亚斯敏来说仍然压力不小。
              她忽然又想到了安娜。
              安娜想保护她侄女。尽管动机不同,但其实本质上跟托人走关系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动机不同……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人们总是把私心藏在公事里,而每一件公事最后也总是用私心做成的。她自己也不例外……
              她与亚斯敏继续聊着,一边喝酒吃坚果,直到出浴后冷却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热。
              她们离开包间,在更衣区穿回各自的衣服。索菲亚还带着挎包和腰包,毕竟她是穿过深雾来的。
              “你要回去了吗?”亚斯敏问。
              “再走一段吧。”索菲亚说,“送你去码头。”
              亚斯敏回望了眼浴场入口大厅,阿纳斯塔西娅的巨幅画像正在拱梁底下俯视着她们。
              “走吧,”亚斯敏说,“也不早了。”
              两人走出大门,寒风立即卷了上来。深冬的帝都虽不及北方冷,但大海的湿气同样刺人骨髓。
              太阳西落,仅剩一片夕照残存在天边。另一半天空已是夜色,但驱雾塔的灯光掩盖了星辰。
              两人紧了紧帽带,免得高高的尖顶桶帽被吹飞。
              即使在这个季节,帝都的街道仍然繁忙。她们顺着人流从大剧院前面走过。四处乱窜的小贩与擦鞋童在她们面前纷纷躲开,而行人也都退到街道两边屈身致敬。
              这幅光景其实颇为令人厌烦。如果是往常,那么索菲亚会钻进道路另一侧的皇宫边门,从那里走小径去码头。不过今天,她确实需要街道的嘈杂。
              先前浴场中的聊天只是铺垫,现在她才要抛出真正要说的话。这也在亚斯敏意料之中,她知道这位后辈来帝都不会仅仅为了和她一起洗个澡。
              浴场的谈话是在试探亚斯敏对北方事务的态度。即便是最亲近的人,有些时候也需要相互试探。
              隐秘与控制,阿纳斯塔西娅给予她们的行事原则。
              于是,亚斯敏倾听着。听索菲亚吐露她的担忧和计划。类似的请求她最近已听过太多,日后也还会有更多。只要那支掌管考评的笔还在她手中,一刻都不会安宁。
              但这正是阿纳斯塔西娅需要的。控制,透过她的国中之国。
              让亚斯敏在这个时候晋升,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索菲娜请求的事,其实就跟阿纳斯塔西娅对亚斯敏所做的一样。
              她看着索菲亚,不自觉地开始回忆她过去的模样。那初次离家的可怜小孩独自躲在柱廊的阴影下,就好像阳光会把她杀死。
              那副容貌在亚斯敏脑中已经永远模糊了,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帮助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
              她们早就不再是孩子,不再会那么轻易地提出或答应一个请求。但现在,亚斯敏多么希望彼此仍是孩童——
              仍然对世界一无所知。
              “我会想办法。”她对索菲亚说,“但你必须要小心点。”
              索菲亚点点头,“拜托了。”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发油的香气消失在海腥味里。
              亚斯敏伸出手,替她将头发捋好。
              “保重,索菲亚。”
              “保重,亚斯敏。”
              她们相互握手,如每一对即将分别的同僚一样。亚斯敏转身,在船工搀扶下登上渡船。
              缆绳松开,船荡向海面。
              在前方,雾聚集在无形屏障之外。这团雾终年笼罩着海湾,将对岸的法师塔与帝都隔开。
              索菲亚站在码头遥望,直到那艘船融入雾中。驱雾灯光依旧可见,但已无从辨别亚斯敏的身影。很快,那灯光也融入了其它渡船编织成的光带。
              为了供养法师塔中的人们,每天都不知有多少趟船往返于海湾两岸。
              那与其说是塔,不如说是一座小城。越接近它,雾便越浓。
              自码头望去,索菲亚隐隐可以从浓雾之中辨认出那个硕大无朋的身影。“飞行鲸”,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雾灵,在空中绕着法师塔盘旋。
              尼古拉斯从白土山带回了“海洋女士”,而阿纳斯塔西娅带回了它。它的鸣叫声时不时地提醒凡人,海湾对岸的那座塔究竟有何种力量。
              索菲亚转身离去,不再想白土山的那场战争。
              “万城之母”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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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与酒相比,茶是糟糕的饮料。

                酒让人迷醉,茶让人清醒。酒给人快乐,茶使人痛苦。酒赐予人遗忘,茶强迫人思考……

                鲍里斯看着陶瓷杯中的茶水。柠檬、薄荷、甘菊、还有溶化在水里的蜂蜜。产自世界各地的草药,魔法师用这个招待访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甘菊吹离自己。但水流绕着杯壁又将这花朵带回他嘴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跟魔法师打交道,永远都无法做主。

                他放下杯子,任由茶水冷却。

                刚才给他端茶的服务员,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仍然穿着铠甲,并且身上还有血迹吧。沾血的衣服一会儿倒确实得换,不过铠甲恐怕得穿一阵子了。

                这就是王公的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又一次环视起这间屋子。它的巨大和单调令人惊讶。椅子、茶几、书桌、炉火,这些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统统都被书架充满,这些书架高至屋顶,甚至配了专门的梯子供人取书。

                鲍里斯知道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也知道羊皮纸价值几何。缮写和装订,把钱投入水里。这儿的每本书都够买一栋房,甚至一座庄园。

                而书架竟然全都是满的。

                难以想象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书,光是读完它们大概就得花上几辈子。索菲亚绝不可能看过其中每一本……

                不过谁知道呢?她可是魔法师。

                她让鲍里斯在这儿等着,跟一杯茶和一屋子书相伴。

                鲍里斯心想,这是一种无言的宣示。索菲亚正在告诉他,法师塔拥有的财富难以计量。

                究竟有多少金钱通过大公的金库流向了这里?这些钱中,也有鲍里斯的一份。

                这么多年以来,他挥舞着刀剑,勒索一座又一座城镇,砍掉一颗又一颗人头,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有一天他自己——而不是老头子,或者弗拉德——能坐在这里,在这难以计量的财富包围之下,等待着与魔法师做成一笔交易。

                等待是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足够耐心、足够谦卑、足够顺从。

                鲍里斯的一辈子都在等待。

                他又拿起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温热。

                他很确信这只是一杯花草茶,其中并不含有任何魔法。善意的、或者恶意的魔法,全都没有。但他忍不住将它想象成另一种东西。

                王公们在结盟时总是饮酒,而魔法师代之以茶……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鲍里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茶水溅上了他的手指。幸好它已经不烫了。

                身穿白衣的索菲亚走入屋内。

                “啊……王公,”她一边放下尖顶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茶还合口味吗?”

                鲍里斯笑了笑,“你们魔法师的东西一向很好。”

                他重新放下茶杯,悄悄揩去手上的水。

                索菲亚从他身前走过,淡淡的熏香气味飘入了鲍里斯的鼻腔。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会被她迷住,要不是这个熏香闻起来跟安娜一样的话。

                他看着索菲亚的背影,试探地问,“您……见过院长了?”

                “是的。”

                索菲亚在书桌背后坐下,看着鲍里斯的脸。

                “他同意了?”鲍里斯又问。

                “他认为你的请求原则上来讲并不违法。”

                索菲亚说着,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纸。

                鲍里斯立即凑了上去。

                索菲亚贴心地旋转了一下纸张,将文字朝向他。

                相同的内容在纸上前后重复两遍,这是他能阅读的文字。尽管用语十分艰涩拗口,就像刚才索菲亚讲的那句话一样,但鲍里斯依然能明白,这份文件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号角在他胸膛中无声地吹响。

                “法师塔同意租给你几艘灯船。”索菲亚说,“但是根据条约,你的人下船之前,这些船不能在城里靠港。”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从码头杀入城内。这也是自然的,《最终和平条约》规定魔法师绝不能参与凡人的战争。

                这个结果足够让鲍里斯满意。

                “你要提前把所有款项都付清。”索菲亚提醒道。

                五百个人,九艘船……挤一挤的话八艘也够。

                鲍里斯琢磨着。

                不,还是九艘吧。这种事上没必要省钱。

                老头子有句话,“一钱要省,十钱要用。”

                他是对的。

                但现在已经有几笔钱要付了?付给伊戈尔的、付给杜马的、付给魔法师的,金库还够用吗?

                军队会带一些钱来,但那不是属于鲍里斯的。至少在完全胜利之前不是。

                无论如何,光是对金库财产的估价也得花上一阵子。在这期间,他也许还有机会寻找一些新的交易。

                大会的委员们,那些富商难道不是有求于他吗?伊戈尔应当把他们都带进宫殿里来了,这些人都等待着鲍里斯承认他们的特权呢。

                广场上的群众还在喧闹着,至今还没讨论出个章程来。工匠、小商人,鲍里斯知道他们要什么。

                住宅税、交易税、市场税、盐酒税、代役税……金钱滚滚流入大公指定的贵人们囊中。群众早已厌倦了这些黑乌鸦。

                每个人都在等待大公死去的那天,问题是他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罢免几个委员?这可以办到。减免一些税收?将来也还有机会找补。选举新的市政官……那是跟贵族作对。

                不,市民应该没那么蠢。

                也许,他们会采用迂回的策略。集结在一些贵族身边,尝试把鲍里斯这个新大公关进笼子。

                “米哈伊尔大叔”会乐见这种事。老独眼还没忘记旧时代,那个大公脖子上戴着杜马枷锁的好年月。

                没关系。

                鲍里斯想道。

                军队会摆平这一切。

                五百人的亲兵队,还有重骑兵。足够威慑城里的贵族。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城。但在这个问题上,市民大会已经帮了他一把。贵族们害怕动乱,把兵都从城门撤走了。

                他已经手握王牌。

                “所以,你决定了吗?”索菲亚看着鲍里斯的双眼。

                鲍里斯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你应该重新考虑。”

                “您有什么建议吗?”他故作谦逊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她不愿说。

                她有所保留,就像先前在宫殿里一样。难道魔法师真认为他们的“分治”可以不流血地实现吗?

                鲍里斯暗暗记下这个疑虑,随即将它抛开。“一次解决一桩事。”

                “就此立约吧!”他口气坚定地说。

                索菲亚拿起誓约匕首,刺破鲍里斯的手指。血渗入纸,魔法成立。

                这是鲍里斯第一次与魔法师立约,他本以为过程会更特别一点。他不禁再次想道,魔法师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索菲亚拿起协议,用裁纸刀在两段文字中间的空白处割开小口,接着将纸对半撕开。

                “鉴于目前的情况,”她将半张纸递给鲍里斯,“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鲍里斯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喜悦。

                “我明白,你们是中立的。”他微笑着说,“替我谢谢院长。我保证来年会给医院捐一大笔钱!”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的空头支票。

                “再见,王公。”

                “再见,尊敬的医师。”

                鲍里斯走出书房,顿觉一阵神清气爽。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拾级而下。两名守卫像看管犯人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但就连他们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鲍里斯穿过门厅,走出耳门。嘈杂声立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身穿甲胄、手持长矛的亲兵在前方组成一道薄薄的栅栏。而在他们几步之外,请愿的民众如涨潮一样越聚越多。

                潮水声没过了亲兵队,拍打着鲍里斯脚下的台阶。

                这种情景不正像昨晚吗?只不过,现在鲍里斯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

                当时安娜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伊戈尔踏上台阶,向鲍里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魔法师怎么说?”

                鲍里斯没有说话。

                他任由笑容溢满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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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艘灯船都是在帝都的造船厂中建造的,因此它们的构造都有着法师塔一贯的风格:魔法师与凡人的领域被明确分隔开来。

                  雾室与船主起居舱相互连通,它们共同构成灯船中专属于魔法师的独立区域。

                  安娜跟随船员走进这间占据了整个船尾的大舱室。

                  这儿完全是以岸上的居所为样板布置的,面积足以容下几十张水手吊床。室内摆放着精雕桌椅、银烛台、烧水的火炉、带围帐的木床、以及好几排书柜。甚至还有通往独立厕所小门。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一位少年此刻正坐在桌前,就着烛火低头沉思,显然刚才隔壁的小骚动并没有使他分心。

                  引路的船员走上前去,故意咳嗽了一声好引起少年注意。那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与安娜交汇。

                  这孩子比奥尔加稍稍年长,大约十五岁的样子。尽管脸颊尚未呈现出男人的轮廓,但安娜确信他是个男孩。男孩的肤色很黑,有着短而上翘的鼻子与一双厚嘴唇。与哈桑一样,他也戴着白头巾,而身上则是学徒的黑袍。

                  毫无疑问,他是哈桑的弟子。

                  “大人。”船员恭敬地对他说,“有两位船主的客人要在这儿稍事休息。”

                  少年眨眨眼,随即收拾起桌上笔墨意欲离开。

                  安娜连忙对他说,“你不必离开。让这姑娘躺一会就好,她今晚没睡。”

                  男孩微微一愣,但没有坐下。他吩咐船员道,“这儿没你事了,去干活吧。”

                  他的嗓音如此清冽,与少女无异常。

                  船员再次向他鞠躬,倒退着走出舱去,将门轻轻带上。

                  奥尔加依然警惕地躲在安娜身后。

                  “别怕,”她轻拍侄女的肩膀,“他也是魔法师。”

                  “你好。”男孩对奥尔加露出平静的微笑,“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请给我一杯安神茶。”安娜对他说。

                  “稍等,医师。”

                  男孩快步离开桌边,娴熟地准备起茶具。没一会儿,两杯热腾腾的茶水便被端到安娜跟前。船在男孩脚下摇晃着,但他手中的茶却纹丝不动。

                  “谢谢,”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其实一杯就行了。”

                  “我想,您或许也累了。”男孩微笑着说道。

                  安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如果她也一起喝的话,奥尔加会觉得更安心些。是啊,当然了。这儿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她怎么如此粗心?

                  安娜再次向男孩道谢。

                  “叫我约翰就好。”男孩浅浅鞠躬,转身去给舷窗拉上窗帘,“太阳快出来了,要休息的话这样比较好些。”

                  看着他的背影,安娜心想,他一定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服侍人。出身贵族的魔法师学徒在这方面绝不会像这样细致入微。

                  安娜将茶置于茶几上。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

                  “距离土星还有一刻钟。”约翰回答。

                  奥尔加的灵知水药效可以维持到下一个火星时,这可能不太够。得再让她喝点。不能多,她的内脏还很稚嫩。也不能少,否则撑不到她睡醒。

                  安娜取出药瓶,用麦管从中吸出几滴。这差不多能把药效延长三小时。

                  “来,把这个喝了。”她对奥尔加说,“还记得怎么喝吗?”

                  奥尔加看了看约翰,那男孩并没有看向这里。但她还是挪动了一下身子,缩进安娜身旁让约翰瞧不见她,仿佛正在躲避猛禽的雏鸟。

                  “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她确实记住了。

                  “很好!来,张嘴……”

                  奥尔加顺从地微微仰起脖子,舌尖抵着上牙膛。药水滑入舌下,她的五官又揉成了一团。

                  安娜起身去取烛台,好让侄女写笔记。但奥尔加却也立马下了床,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约翰拉好了左舷的窗帘,转身往右舷走去。奥尔加便也跟着从安娜右手边绕到左手边。他俩简直像是被人拨动起来的行星仪,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绕着中间的地球转圈,谁也追不上谁。

                  于是安娜索性让侄女在餐桌边坐下,背对着右舷,自己站在她身后。

                  这儿也是原先约翰读书的地方。他的书和笔记已经合上,笔墨整齐地收拢在一边,桌上没有一点墨迹。

                  安娜拿起男孩的笔,借着烛光检查了一下。笔尖削得很好。她将笔蘸上墨水,递给侄女。

                  奥尔加如上次那样这下年月时间。她用笔还没那么熟练,刚落笔时字迹很深,但马上又变得太浅。

                  写到剂量时,她的笔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晕开,没过了前面的字。

                  “啊……”她抬起手,有些沮丧地看着安娜。

                  “没关系。”安娜轻抚她的头,从她手中接过笔来,重新蘸上墨水,飞快地在文字中断处写下一串符号。

                  “这是表示剂量的符号。”她对侄女说,“将来你会学到……”

                  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约翰出现在桌边。

                  “窗帘都拉上了。”他对安娜说,“师傅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如果有事您直接吩咐我就行。我会在舱外守着。”

                  说完,他拿起书与笔记本,转身走出了舱外。

                  直到门重新合上,奥尔加才总算稍稍放松下来。安娜与她一同饮了安神茶,没多一会儿,奥尔加便沉沉睡去了。

                  舱外隐约响起钟鸣,此刻正是土星时。

                  安娜在黑暗中坐着,聆听侄女平顺的呼吸。河水的声音透过窗帘传来,其间还混杂着纤夫的号子。

                  船依然在飘荡。就像这个世界。

                  安娜等待了一刻钟,确认侄女不会被那些声音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舱,来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但雾模糊了它的光芒。雾弥漫在河面上,两岸都看不清。纤夫号子在雾中响着,但不见其人。只能见到一根根纤绳自船上荡下,消失在雾中。水手在甲板上来来去去,他们脖子上都挂着过滤面罩,以防驱雾灯意外熄灭。

                  约翰就坐在地上,背靠船主起居舱的墙壁,就驱雾灯的光读着书。见安娜出来,他礼貌地起身致意,“医师。”

                  安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拘谨。她来到约翰身边,靠墙而立,将笔记本摊在手上,开始记录先前在深雾中的遭遇。汇报未被手册收录的雾兽是每位雾境旅行者的义务。手册本身正是由这些报告整理而成。

                  思绪从笔尖流淌而出。

                  利用雾兽袭击人。很久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那是安娜从未亲身经历的时代。

                  雾灾结束以前,漫长的纷争年代。“历史上最后一场战争”。

                  历史书所记录的不过真实情况之万一,这一点任何在帝都学习过的魔法师都心知肚明。

                  魔法师相互杀戮,多么难以置信。所有的“第一代”都是在战争中被锻造的,从这经历中就能理解他们与当代的魔法师有多不同。他们为了一个理念而消灭了世上其他同类——

                  为了和平与存续。

                  法师塔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这张包罗万象的管理之网服务于唯一的崇高目标。

                  但是,人们对相同的目标有着不同的理解。

                  海伦娜认为,法师塔对凡人的干涉最终会让组织被迫卷入纷争,并且从内部被撕裂。而打倒她的人们相信,魔法师需要时不时提醒凡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安娜收起纸笔,漫无目的地望向雾中的远方。她想象着森林、河流、山脉、海洋。古代的旅行者们用文字记录下它们的模样,以及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模样。人类曾经遍布大地,未来的旅行者是否也会看到那番景象?

                  安娜不会看到。她属于雾的世界。

                  “我们明天就能到砖城。”约翰说。

                  他听到了雾室中的对话。

                  “那孩子没事吧?”

                  “只是累了而已。”安娜回答,“谢谢你的茶。”

                  约翰合上书,站起身来,“她有点儿怕我。”

                  安娜摇摇头,对约翰露出抱歉的笑容,“她以前没见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出“阉人”这个词,转而问道,“你是哪儿人,约翰?”

                  “我生在帝都。”约翰说。

                  就像北方的美女一样,受阉割的黑人也很受帝都富人喜爱。许多父母会自行将儿子阉割,希望他们能进入富豪之家。有专门的学校教这些阉童如何做一个好佣人,约翰一定在那儿上过学。

                  就连“约翰”这个名字也显然是学校或者主人家起的,他们总是习惯于用这类宗教时代遗留下的名字。

                  “医师,”约翰又说,“您搭救了那孩子,对不对?”

                  “是的。”安娜回答。

                  她喂给奥尔加灵知水的时候,约翰便知道奥尔加不是真正的魔法师了。而这也给了安娜一些关于这男孩来历的线索。

                  学徒不会接触到灵知水,除非他自己就曾是一名避难者。

                  “哈桑也救过你,是这样吗?”安娜问道。

                  约翰和煦地笑了,“您真敏锐,医师。”

                  “跟我说说他。”安娜把目光转向了船艏,“说说这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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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乱流从雾中涌现。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是刚才的闪光和叫喊引来了它们。

                    “蛇”有了反应。它从安娜的感知中窜过,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重新没入雾中。如同石块投入水池,波浪一阵阵荡开。

                    “蛇”的毒液不至于杀死雾兽,但能让它们痛苦万分。正是因此它才成为旅行者的保护灵。不过,偶尔也会有从未尝过毒液滋味的家伙出现。

                    如果此时用提灯向着波浪的来处照去,恐怕将会看到一场缠斗。但安娜没有功夫去理会。

                    她左手举着提灯照亮前路,右手随时准备再次点燃燧石灯。

                    寒鸦群似乎不再那么混乱,炫光的效果已经减退了。如果它们正被某个未现身的魔法师驱使着,那一定还会追上来。对鸟儿来说,安娜和奥尔加仍然近在咫尺。

                    安娜只觉得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就好像灌进肺中的不是雾而是铅。她从来就不是擅长奔跑的人,而年岁在悄无声息间偷走了她的活力。

                    奥尔加却已恢复过来。她紧跟在安娜身边,衣裙翻飞,轻巧得像一头小鹿。长发随着步子起伏飘荡,宛如一捧金沙倾泻而下。

                    “姑妈!”她扭过头,对安娜喊道,“好像又过来了!”

                    “别停下!”安娜喘着气回答。

                    别停下。因为停下就再难跑起来。

                    安娜咬紧牙关,奋力追赶侄女的脚步。帝都的幻象仍萦绕着她,但此刻她决不会将眼前的女孩认错。叶琳娜从没在她面前如此狂奔过。

                    鸦群自后方追赶而上,越过她们的头顶。提灯照亮了一双双漆黑的羽翼。

                    “别回头!”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再次打着燧石灯。光芒射向前方,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鸦群再次四散,翅膀擦着安娜的耳朵扇过。眼前尽是一片模糊,鸦群和奥尔加的背影都化作了烙在眼中的光斑。

                    她还未回过神,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不由得向前扑去,脚步被甩在了身后。她本能地抛掉手中两盏灯,准备迎接地面的重击。

                    就在这个瞬间,鸦群、“蛇”、四周涌动的乱流,统统从意识中消失不见。

                    她迎面撞进某人怀中,那感觉就好像是撞上了石头。

                    玻璃碎裂的脆响使她心头一紧。奥尔加发出轻轻的惊叫。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吆喝在安娜头顶炸响,“赶快灭火!”

                    脚步纷繁杂乱,其间混杂着沙子埋上火油的声响。

                    成功了。

                    这个念头让安娜顿时放松下来,麻痹感悄然飘上脑际。熟悉的熏香味告诉她,自己刚刚撞上了一名魔法师。

                    她直起身看向对方,但只看到个朦胧的轮廓。奔跑从没这么累过,此刻她眼冒金星。

                    “见鬼,”眼前的人影双手叉腰,数落安娜道,“你差点烧着我的船!”

                    见安娜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他又转而去问奥尔加,“你们在雾里遇上什么了?”

                    “有……一群鸟……”奥尔加回答,“在追我们……”

                    “你们没召唤‘蛇’吗?”那人转头看看安娜,又问奥尔加,“这是你师傅?”

                    奥尔加愣在了原地,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人继续追问,“你们打哪儿来?”

                    奥尔加有些发怯,求助地看向安娜。安娜也终于喘匀了气。她上前一步,用胳膊把奥尔加护到身后。

                    眼睛基本恢复了。

                    安娜自上而下打量起那位魔法师。

                    他个子不算高,肤色黝黑,一双眼睛也是黑色的。头上包着白色头巾,底下露出一绺绺微卷的黑发。脸上毛发浓密,两腮全是胡茬,而唇上的胡须则故意蓄长,用腊抹成两端翘起的模样。

                    他身披厚厚的毛皮外衣,前襟敞开,露出里头红色的制服。一块银质的星座状徽章别在制服领口下面。

                    这是一位法师塔委任的船主。

                    “幸会。”安娜向他伸出手,“怎么称呼?”

                    “幸会,医师。叫我哈桑。”船主的手粗大有力。他微笑起来,一边胡须高高扬起,“需要帮忙吗?”

                    安娜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忙碌着的船员。他们正从沙堆中收拾起提灯的碎片。显然,刚才灯油引起了一场小火灾。燧石灯正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角落,没有漏油,不过镜片兴许已经摔坏了……

                    安娜收回视线,从挎包中取出院长签发的文件递给对方。哈桑接过来扫了一眼,口中嘟哝着,“‘仁爱’医院……噢……”

                    “我们得搭船去趟砖城。”安娜对他说。

                    哈桑从文件上抬起眼,问,“要在那儿待多久啊?”

                    “不太久。”安娜回答,“不会影响你的任务。”

                    “行。”哈桑点点头,“那儿的王公得病了,嗯?”

                    这个问题引起了安娜的警觉。

                    船主并不需要知道乘客的任务,组织的公文就足够证明身份。这是打听、试探……

                    她看着船主那张轻松的笑脸,琢磨笑容背后的意味。

                    如果他就是驱使寒鸦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在安娜脑中停留超过一次心跳。疑心泛滥,真觉水的药效还没过去呢。

                    或许只是哈桑的说话习惯罢了。

                    行船之人总是跟消息打交道,他们也是法师塔的耳目之一。他不过是习惯了问东问西……

                    无论如何,这倒给了安娜一个完美的借口。关于奥尔加和大公的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魔法师也一样。

                    尤其是,还没确定寒鸦群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人。

                    “没错,”安娜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去给他检查一下。”

                    “噢,挺好!”哈桑说,“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传染病,这才是他要问的。安娜暗暗松下一口气。他跟寒鸦无关。

                    “不是。”她回答,“陈疾发作而已。”

                    “我想也是。”哈桑笑笑,低头看向奥尔加,“不然也不会带这小姑娘来啦。”

                    安娜感觉侄女悄悄抓紧了她的斗篷,身子往她背后又缩了缩,活像一只警惕的猫。

                    “她有些吓着了。”安娜说,“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去我铺上躺会儿呗。”哈桑着,招手叫来一名船员,吩咐他给客人带路,“你们先去,”他又对安娜说,我装完了信就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光飘向了一旁。安娜向那儿看去。果然,桌上摆着未封好的邮件。

                    那显然是要送去法师塔的情报。院长也定期写这类东西,由特定的信使穿越雾厅来取。

                    那些人都是尼古拉斯的弟子,管理着那位伟人留下的情报机构。它是法师塔的双眼之一,永远看向外面的世界。人们日夜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那里因此有了“书房”的戏称。

                    在帝都的时候,安娜也曾跟“书房”打过交道,还与其中一些人留下了过节。那时安娜还很年轻。还有许许多多人,像新星一样耀眼。

                    新星们环绕在海伦娜周围,她宣布“第一代”将要成为历史。迟暮的尼古拉斯、引人憎恨的阿纳斯塔西娅……那些名字在当时几乎都不复存在了。

                    大家都以为,组织的新陈代谢理当如此……

                    离开之前,安娜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哈桑。他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什么。驱雾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而深雾在他咫尺之外悄悄蠕动着。

                    每艘灯船也都有一间雾室。

                    这无声地提醒安娜,永远有目光在凝视着她。目光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阿纳斯塔西娅的那只始终看向组织内侧的眼睛……

                    奥尔加扯了扯她的衣袖。

                    “去休息会吧,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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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放下提灯,查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用药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接近任何一种魔药的中毒剂量。当然不会中毒,她过去一天里只服过夜茶而已。

                      真觉水的效力虽然相比先前略微下降了一点,但距离衰竭还有很久。因此她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雾中的两股乱流。较小的那股是“蛇”,而更大的则属于新来的家伙。“蛇”没有去驱赶它,说明它也是接受了契约的雾灵。

                      这意味着两件事。

                      新来的家伙不会攻击人。但它很可能正在受到某个魔法师的驱使——那人决不会是索菲亚或者院长,他们已经有“蛇”作为眼线了。

                      另一个对奥尔加有兴趣的魔法师?

                      在安娜看来,这远比一头陌生雾兽更危险。

                      奥尔加仍然脱力地倚靠在她怀中,身躯因为刚才的呕吐而轻轻颤抖着。但安娜不得不暂时撤回安抚侄女的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得全神贯注地干。

                      雾境准则第一条,遭遇雾兽时动作要慢,确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娜沉稳地打开挎包和腰包,将需要用到的工具挨个取出。雾兽手册、笔记本、芦苇笔、契约药瓶、以及真觉水。

                      首先是真觉水。

                      准则第二条,在用提灯照出雾兽之前,先准备好应对手段。

                      安娜要推高感官的锐度,来探查那头雾灵的身份。这至关重要,决定了她需要用到什么咒语、以及多少灰丸。

                      她掐着量饮下一小口真觉水。酒精刺激着她本就已经被增强的感官,口中的辛辣和麻痹感格外强烈。

                      药几乎立即就发生了作用。

                      芦苇笔杆的纹理在指尖变得渐渐清晰,笔记本的纸张纤维嗫啃着她的手。而雾,正缓缓打开一扇门,将她引入深邃阴冷的内腔。

                      自从被赶回故乡以来,有多久没这么干了?

                      这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个忙着应付各种考试的年月。中等班第一年,深雾实习。真要命,课上教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轮到安娜了,她紧张得发抖,结果把整瓶墨水都泼在叶琳娜身上……

                      叶琳娜?

                      安娜忽然间感到心间一凛。

                      这不是怀旧的思绪。是真觉水,再度被药水增强的感官让知觉越过了理性,直接在脑中绘出联想的画面。

                      那东西……跟叶琳娜有关?

                      知觉的触须在“流水”中随波飘荡,随着每一股微小的乱流,渐渐凝聚成一副图画——

                      清冷潮湿的空气,雨后树叶的气息。苍虬无叶的葡萄藤拱卫着蜿蜒小径。远方,天际渐白,大医院的穹顶泛起水波般的光亮。隐约可闻浪花在海墙上破碎的声音。

                      宫殿区,帝都的核心。

                      安娜顺着“流水”,探入小径深处。早春的寒意充盈着鼻腔,泛起怀念的味道。她穿过一排排葡萄架,覆盖着陈霜的大草坪渐渐映入眼帘。

                      会客馆与图书馆在草坪尽头,而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扇久闭的门,里面住着波尔米斯的后裔……

                      安娜向另一边望去,喷水池旁正站着一位穿黑制服的姑娘。尽管她的头发被盖在头巾底下,但安娜知道那一定是如阳光般金灿灿的颜色。

                      清脆的鸟鸣环绕着她。这个时间,寒鸦总是在草坪上寻觅食物。女孩抬起手,一只寒鸦落在她胳膊上,毫无防备地梳理起羽毛。

                      叶琳娜……

                      安娜感觉胸膛被刺痛了。真觉水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是种什么感觉。

                      忽然间,寒风扫过。树叶响成一片。鸦群从草坪上纷飞而起,遮蔽了那女孩的身影。

                      是寒鸦!

                      安娜的呼吸收紧了。

                      那雾灵是皇宫草坪广场的寒鸦。手册上没有它。

                      她飞快地收起随身物品。手册,无法参考;契约药瓶,用不上了;笔记本,没那个功夫……

                      她举起提灯,光柱扫过那片乱流的来处。鸦群从一无所有中涌现,伴随着嘈杂的叫声向这里飞来。

                      安娜起身挡在奥尔加面前,右手摸到了后腰上燧石灯的把手。

                      “奥尔加,用斗篷遮住脸!”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将燧石灯指向前方,扣下了机关。火花擦燃前的最后一刻,她也别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如此,强光仍然将眼睑背后的黑暗照得通亮。

                      群鸦发出尖锐的嘶鸣,振翅之声四散而去。

                      安娜关上燧石灯的通气孔,混杂着金属粉末与植物油的炫光剂终于停止了燃烧。

                      寒鸦全都被强光闪瞎了眼,正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

                      但安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炫光剂没法真的伤到它们。她重新扳起打火机关,准备再次点燃。油罐还能再烧三、四次,足够了。

                      “奥尔加!”她对侄女喊道,“跟上我,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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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雾是河水。”

                        奥尔加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真觉水赋予她对雾的感知,而她感觉到的是流动。这种流动在安娜的提灯扫过时短暂停歇下来,凝结成她们前行的道路。

                        脚下的石砖仿佛是从一无所有中涌现,而当奥尔加踩过它们之后,很快便又消融无形。

                        石砖路,两旁生长着高高的草丛。周围是连片的废墟,台阶、立柱、残缺的门拱。残砖断瓦之间隐约飘荡着兽鸣,似乎是狼正在召集狩猎。

                        奥尔加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但不可思议地,她却记得这里。

                        这是帝都。许多年前,它还没完全重建时的模样……

                        异样的熟悉感让她本能地攥紧了安娜的手。

                        那只手同样使她怀恋。

                        研磨杵在指根处留下了连绵的薄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轻微的变形则是皮肉与芦苇笔长年累月摩擦的结果。每一个魔法师的手都是如此。但对奥尔加来说,这些痕迹还有另一种意味。

                        温暖。

                        温暖的不是安娜的手,而是它带给奥尔加的联想。魔法师,规则的守护者;医院,弱者的港湾;母亲……

                        奥尔加抬起头,看向安娜的后背。斗篷轻轻摆动着,尖顶帽后面的穗子随着脚步无声地一晃一晃。

                        她感到恍惚。似乎这并非透过自己的双眼所见,眼前之人也不是安娜。

                        很久以前,母亲也穿过这身制服。在那个奥尔加尚不存在的世界里,少年的叶琳娜也曾经像这样心怀忐忑地踏进雾境。

                        或许,安娜与她在一起。

                        妈妈曾经是魔法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奥尔加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对魔法的世界她根本一无所知。

                        关于自己的过去,母亲几乎从未对她提起。奥尔加所知的仅仅是只言片语,来自父亲、爷爷、还有安娜。这些碎片拼凑成这样一幅图画,一个自幼便被送往帝都、本应在法师塔度过一生的女孩,因为姐姐忽然去世而不得不顶替她成为联姻的工具。

                        奥尔加还没大到完全理解贵族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但她已经足够大,分得清故事与现实。

                        她知道父亲不是故事里那样英雄的战士,母亲也不是完美的新娘。她知道自己的诞生不是缘于爱情。

                        如果她有一个弟弟,那么未来等待奥尔加的大约也是联姻出嫁的命运。她会怨恨那个弟弟吗?因为他的出生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还有一个妹妹,那么妹妹也会被送往帝都。她会羡慕这个妹妹吗?因为她将前往奥尔加梦想的地方?

                        难道,她应当感到幸运吗?为自己竟有机会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思绪。

                        流动。

                        记忆和思绪正顺着知觉的触须从她身体上流过。

                        是药的作用?还是雾?又或者……

                        寒意悄然爬上了她后背。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也许是透过交握的手察觉到了这阵颤抖,安娜转过头来。奥尔加立即读出了那目光中的担忧。她对此回以一个微笑,好让姑妈放心。

                        安娜也柔和地笑了。她停下脚步,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忍耐一下,就快穿过深雾了。”

                        奥尔加点点头,比出“没问题”的手势。这是她现在懂得的少数几个手语词汇之一。

                        “蛇”仍然在她知觉的边缘滑动着。时隐时现,模模糊糊,就像这雾中的一切。只有当安娜的提灯偶然扫过时,奥尔加才会再次感知到鳞片的温度。

                        她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不再会被刺得汗毛倒竖。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多少是因为她自己,多少是因为流经她身体的“流水”。

                        疑问越积越多。

                        “蛇”真的是活物吗?它与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石砖有何不同?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魔法造就的虚影?

                        “流水”中究竟有什么?

                        奥尔加尝试着控制那股思绪。想想熟悉的事,想想自己的事。宫殿、宴会厅、卧室的帷幔、女仆粗糙有力的手——那只手落在她怀中,蜘蛛一样的五指蜷缩起来,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襟……

                        吐意如洪水般袭来。

                        她弯下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泥沼。沾满黑泥的手一只又一只从脚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和裙摆。每一只手都在向她求救。

                        “救救我!”

                        它们泣诉着。

                        “别把我抛弃!”

                        那声音不是女仆,而是母亲。

                        奥尔加奋力挣扎,死命地想把那些手掰开。可它们抓得越来越紧。胳膊、肩膀、脑袋……

                        手掌层层叠叠地盖上她的脸,黑泥渗进口鼻,铁腥味覆盖了呼吸。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只能听到越来越多相互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

                        奥尔加脑海中最后的思绪这样说到。

                        “对不起,叶琳娜。”

                        转瞬之间,一阵清风吹透奥尔加的身躯。缠绕周身的手与淤泥消散无踪。热潮上涌,胃液的腥酸冲入了鼻腔。

                        伴随着呕吐,她双腿一软,跌倒下去。而安娜的臂弯稳稳地将她接住。这个怀抱如此坚实,令她转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

                        “对不起……”奥尔加呜咽着,“我发出声音了……”

                        但安娜只是轻柔地安抚着她起伏的后背。

                        “没关系。”安娜平和地说,“不是你引来的。”

                        这时,奥尔加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移动。它还没有完全进入感知的范围,但从被扰乱的“流水”中已经能察觉它的存在。

                        不是“蛇”,而是什么大得多的东西。

                        雾兽……

                        安娜俯下身,凑到奥尔加耳边悄声问道,“起得来吗?”

                        奥尔加缓慢但坚定地点了头。

                        “好样的。”安娜说,“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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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人群涌入大厅。

                          先是伊戈尔和他的手下,然后是代表。那是个体格粗壮如熊的男人。他头戴铁盔,锁甲护颈一侧的搭扣松开,露出非常茂密的胡须。年岁让多数胡须褪去了金色,但这并不使他看起来苍老,却仿佛增加了他的智慧。一道明显的伤痕自上而下贯穿了男人布满沟壑的脸,那是利刃留下的疤,将他左边眉毛截成两段,那条眉毛之下垂着被疤痕揉皱的眼睑。而在鼻子另一边,尚存的右眼警戒地扫视大厅。

                          当看到窗边的索菲亚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应该惊讶吗?”胡须遮住了他的嘴,让他讲起话来像在演腹语。

                          索菲亚轻轻点头,“你好,千人长。”

                          “您好,医师。”老人略微屈身,“您现在代表法师塔的吗?”

                          “是的。”索菲亚回答,“不过我只是来向鲍里斯王公提一些建议而已。”

                          千人长的目光转向了鲍里斯,后者仍翘着双脚仰在椅子里。他并不奇怪为什么鲍里斯能脱困,当看到伊戈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伊戈尔是聪明人,他把自己卖了好价钱。他奇怪的是魔法师,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行动了?以往遇到王公相互争斗,他们总要先观望一阵子。

                          护卫们在千人长身边稍稍散开,无声地挤压着伊戈尔的手下所组成的包围圈。这些人全副武装,锁甲护颈遮住了他们的口鼻,只露出尖顶盔下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手持盾牌,腰带上插着斧子,预备好要打一场贴身肉搏战。

                          伊戈尔的人缓慢地退开,在宴会桌左右两边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样他们既能挡在千人长和鲍里斯之间,又不必担心对方突然发难而自己来不及反应。

                          “只有你一个人吗,独眼?”鲍里斯说,“我还以为会多来几个人呢。”

                          “大家都一致认为,这种场面得有个活得够久的人来应付。”千人长说,“另外,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米哈伊尔大叔’。”

                          活得够久,真有意思。鲍里斯心想。老人擅长谈判——老人不怕死。

                          “好吧,‘米哈伊尔大叔’。我想,你也不要吃东西或者喝酒吧?”

                          “除非咱们先达成一致。”千人长说,“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吧?”

                          鲍里斯玩味地看着千人长,而那老人对他回以严厉的目光。

                          “好吧。”他站起身来,锁甲衫发出了一阵响动,“我先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以防你们中间有人还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首先,叶琳娜指使她的一个女仆谋杀了大公。”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不过他失望了,因为千人长并没表现出丝毫意外,就好像他早已猜到这番说辞。

                          “伊戈尔在最后时刻察觉了这个阴谋,但没来得及阻止,所以他立刻把我放出来。因为他发现囚禁我的命令不是老头子而是叶琳娜下的。

                          “我们抓住了那个女仆,她现在……”他看了一眼索菲亚,“被关在‘仁爱’医院里。不幸的是叶琳娜失踪了。我想她现在就躲在宫殿内的某处,这地方一定有密室。”

                          “我看密道还差不多。”千人长说,“她已经跑了吧?”

                          “她要是跑出去,就落进你手里了。”鲍里斯说,“你会把她交给我吗?”

                          “如果她果真藏在城里的话。”千人长说,“我好奇你抓到她之后,打算怎么跟弗拉德交代?”

                          “不管弗拉德怎么想,我们都应该处死她。”鲍里斯回答。

                          千人长的胡须蠕动了一下,他在笑,“叶琳娜死了,她娘家就没理由出兵帮弗拉德。你是打这个算盘吧?”

                          “这件事情完全是我哥在背后操纵。”鲍里斯说,“老头子没把我弄死,这一点非常不合他的意。我想他出发去索供前一定交代过他女人,如果老头子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决定,那就先把他干掉,然后杀了我,让伊戈尔控制宫殿,同时派人把他叫回来接管城市。我这么说不光是因为在老头子床边找到了这个……”

                          他朝伊戈尔打了个手势,后者从腰包里掏出一把烧焦的灰烬拍在桌上。

                          “这算什么?”千人长吸了吸鼻子。

                          “遗嘱,但被叶琳娜烧了。很明显,内容对弗拉德不利,而她来不及自己再伪造一份了。并且,”鲍里斯说着,又从自己手边拿起一张被叠过的纸,“我们还从叶琳娜的信使身上搜出了这个。给弗拉德的信。”

                          “能让我看看吗?”千人长问。

                          “请便。”

                          信被递到千人长手中,他的护卫拿起桌上的烛台替他照亮。老人仔细地看完了每一个字。信内容是通知弗拉德大公已死,叫他立刻带兵返回。字写得很整齐,墨迹的深浅也十分一致,只有少数人能把芦苇笔用得这么熟练。

                          书写,正是魔法学徒的基本功。

                          “很有意思。”千人长说,“不过我这儿也有一个故事。大公打算把位子传给弗拉德,所以预先囚禁了你。但你被召来之前已经料到这点,所以提前买通卫队长伊戈尔。等大公一咽气,他就把你放出来夺权。你觉得如何?”

                          好像一阵寒风灌入大厅,气氛骤然冷却到了冰点,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伊戈尔的手探向剑柄,而千人长的护卫们也随时准备抽出手斧。他们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彼此的站位,准备一有动静就立刻组成盾墙相互掩护。

                          在宴会桌的两端,千人长和鲍里斯相互凝视着,似乎有一场无形的交战正在二人之间展开。

                          片刻后,鲍里斯笑了起来,“您对杜马是这么说的吗?”

                          “不。”千人长回答,“但反对你的人会这么说的。”

                          “没搞清楚情况就反对我,太蠢了。”鲍里斯说,“您可以替我带个话,我是绝对愿意合作的。”

                          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钱。

                          “我老子上台时候,给大家发了半年薪水。现在我给一年。”

                          “嗯,你很慷慨。这很好。”千人长说,“不过,你爹当初给的不光是钱。”

                          当然。鲍里斯想。他们不光要钱,他们要生财之道。地产,经营权,放贷权……那些大公年轻时曾经给过,但后来又千方百计收回的东西。

                          “可你们今天还靠着薪水过日子。”他讽刺地说,“他能给,也能收。”

                          “是啊。”千人长说,“这些年他犯了不少错。你可以修正这些错误……”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忽然飘来了钟声。清脆且急促,就好像是晨光穿透夜幕。

                          众人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你们听。”千人长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是市民大会。”

                          敲钟意味着召集全体市民。有人要在广场上发言,而大家要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他们有多久没这样召集会议了?在大公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市民大会被一种小会取代了。几位本城最成功的商人和工场主,在宅子里替所有人做决定。

                          但现在,那些工匠、仆人、雇工全都涌向广场。

                          “到中午,就要有人排队到门口情愿了。”鲍里斯说。

                          “或者更糟。”千人长嘟哝着。

                          “我建议你们还是暂时撤离金门吧。”鲍里斯说,“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家宅子缺少保卫。”

                          “你也要把监视金门的人撤回去。我们不能相互攻击。”千人长说,“我看,就在魔法师面前订个口头协议吧。”

                          “可以。”鲍里斯转向索菲亚,“请吧,医师。”

                          “很乐意。”

                          索菲亚走到宴会桌旁。鲍里斯在她右手边站定,而千人长则单独走向她左侧。双方的士兵们自觉地让开道路,没人想在魔法师身边动刀兵。

                          索菲亚分别握住两人的手。她看向左边。

                          “我承诺让多余的人撤离金门,只留下必要的守卫。”千人长说。

                          她又看向右边。

                          “我承诺让你的人安全通过。”鲍里斯说。

                          “我见证。”

                          索菲亚松开手。

                          鲍里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希望我们跟弗拉德讲和也这么简单。”

                          “我怀疑。”千人长没有笑,“不过目前为止你干得不坏。给你个忠告,一次解决一桩事。”

                          “我谨记。”鲍里斯谦逊地点头,“尊敬的米哈伊尔大叔。”

                          “现在,说来听听……”千人长缓步从索菲亚身边走开,来到窗边。从这个窗口看不到广场,但能听得见那儿的动静。越过层层屋顶而来的人声正变得越来越嘈杂——越来越躁动,“鲍里斯,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我要先见见大会的几位委员。”

                          “嗯,我想那些人现在也巴不得立刻见到你呢。很显然,不是他们敲的钟。”千人长说,“我建议你对他们别太宽仁了。这些年里他们吃得够肥的,现在正好叫他们出出血。”

                          “我会考虑。”鲍里斯不置可否地答道。接着,他转向了大公的卫队长,“伊戈尔!你带些人去把委员们找来!”

                          “那叶琳娜呢?”伊戈尔问。

                          “这个之后再说吧,现在先不找了。”鲍里斯说,“你这就去,要快!”

                          “好吧!”

                          伊戈尔转身离开。没走出两步,鲍里斯忽然叫住他。

                          “叫他们换身衣服再出门!我不想他们半道让老百姓认出来了!”

                          伊戈尔嘴角一扬,“我把他们装袋子里扛过来。”

                          “哈哈!”鲍里斯大笑了两声,“好,去吧!”

                          伊戈尔飞快地出了大厅。只消片刻,就连脚步声也消失了。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千人长说。

                          “走之前让我们拥抱一下吧,米哈伊尔大叔。”鲍里斯走上前来,向老人张开双臂,“就像从前一样。”

                          米哈伊尔拥抱了鲍里斯。这个拥抱既不温暖也不柔软,两副锁甲相互之间碰撞、摩擦着,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记住我的忠告。”

                          千人长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护卫们将他迎入队伍,没有丝毫松懈地退出大厅。但伊戈尔的士兵不再显得咄咄逼人了,他们的姿态闲散下来,就连目送对方离去的眼神都显得有些和善。

                          “看呐……多神气……”鲍里斯自言自语着,“他跟我爹说话可不这样。”

                          “作为一个手里兵比你多的人,他的态度不算太糟。”索菲亚轻声说。

                          “暂时的!”鲍里斯说,“我的人还都在西边索供呢,我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你知道在这个季节,军队只有乘灯船才能来这里。”

                          “当然。”鲍里斯回答,“我会照价付钱的。”

                          “这样一来,你就也给了弗拉德使用灯船的权利。”索菲亚说。

                          “我宁愿这样做,也不要等着让弗拉德来给予我这种权利。”

                          “你决定了?”

                          索菲亚转过脸来直视着他,烛火在她漆黑色的双眼中闪烁。

                          鲍里斯享受着她的凝视。

                          “您瞧,我刚刚才从独眼那儿学了句话:一次解决一桩事。”他调情般地冲索菲亚眨眨眼,“让我先度过这几天,然后再应付弗拉德吧。而且嘛……弗拉德大可以带军队来,但我占据了城墙。我们吃饱穿暖,叫他挨饿受冻。我发现这样谈判倒也不赖。您当然会替我们见证了。对吗,医师?”

                          索菲亚用平和的微笑回应了鲍里斯的轻佻。

                          “这种场面,当然是院长亲自出马了。”她说,“无论如何,我会向他转达你的申请。但是在上面批准之前,你和弗拉德的军队都动不了。”

                          “我等您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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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朋友说这个故事中的角色读起来有些寡淡,我自己也有一些担心。

                            可以告诉我您的感觉嘛?

                            回复至: 【新人小说】潮汐 #67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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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您的评论!

                              亲兵这个词或许有些让人迷惑,事实上它包括了最有实力的贵族和仅仅领薪水的武士。在古罗斯的王公斗争中,亲兵选择脱离失势的主人而依附得势的新主人是一种常态,这一点上可以近似地理解为一种雇佣兵。其实这些人相对于他们“统治”的城市而言,比起统治者也更像是被雇佣的军事承包商。

                              故事中一些贵族选择集结武力跟鲍里斯讨价还价就是这个情况。

                              不过毕竟是架空背景的奇幻故事,可能容易让读者有理解偏差。我想一想应该怎么给一些更明确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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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里斯半躺在硬木椅子里,腰下塞着三个软垫,双脚翘到宴会桌上。一块餐巾摊在他大腿上,免得面包被沾血的长裤弄脏了,虽然那块面包本身似乎配不上这种待遇。对任何一个王公来说,黑面包都太难下咽了,更别说它是硬邦邦的一整块。鲍里斯用小刀一点点给它切碎,一边嚼一边吐着沙子,当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实在需要帮助时,就拿起酒杯灌一口葡萄酒。

                                至少酒是好酒,大公珍藏的佳酿。

                                宴会桌上还有其它一些珍品。金子、银子、帝都的丝绸、北海的琥珀、还有本地的毛皮。这些东西堆满了大公的金库,鲍里斯只从中搬出一部分而已。

                                他晃荡着银杯,欣赏酒液在烛光下闪烁。简单的数字问题从他脑中流过。多少个奴隶能换一锭银子?多少锭银子能换一座城市?多少城市能熔成一顶王冠……

                                “鲍里斯!”

                                他抬起头,看到伊戈尔奔进大厅。他仍然是全副武装的,锁甲伴随着脚步沙沙作响。

                                “找到她了?”鲍里斯问。

                                “不……”伊戈尔喘着气说,“魔法师来了!”

                                没等他说完,一个身影已经踏着清脆的脚步来到他身旁。

                                “欢迎,医师!”鲍里斯坐在原地,高高举起酒杯,“欢迎您今晚第二次驾临寒舍。”

                                索菲亚露出浅浅的微笑,“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当大公的乐趣。”

                                “我不敢说这是种乐趣。”鲍里斯格外使劲地吐出一颗面包渣,“啊,伊戈尔,你先去吧。记得每个柜子都要打开瞧瞧!”

                                “我会的!”伊戈尔气息沉重地答应了一句,转身返回走廊。

                                “请坐。”鲍里斯用握着酒杯的手示意了一下右手边的椅子,自己则仍然在主座上一动不动。

                                “谢谢。”索菲亚的回答礼貌得就像冬日里的晨光。但她并没有坐下,而是慢慢地踱向鲍里斯,“还没找到弗拉德的妻子?”

                                这简直不是在提问。

                                鲍里斯摇头,“看来,我那个酒鬼老哥把她训练成了躲藏的行家。来一点吗?”他朝索菲亚晃了晃酒杯,“相当不错。”

                                “嗯,我开始发现你的品味很独特。”索菲亚说。

                                “这个?”鲍里斯将黑面包轻轻抛起又接住,“喔……别嘲笑我,我总得爱惜自己性命吧。你瞧,酒是新开的。但食物?它们整天就放在厨房里。至少这玩意……”他又切下一小块,“这玩意犯不着有人往里头下毒。”

                                “你仍然坚持大公是被毒死的?”索菲亚问。

                                “不然呢?我都走到这步了。”

                                “那么,指控不能被杜马认可,会是件非常麻烦的事。”

                                鲍里斯用鞋子跺了跺桌板,钱币发出诱人的声响,“难道有人跟钱过不去?”

                                “是挺壮观的。”索菲亚评价道,“你给了伊戈尔的人多少?”

                                “连他自己在内,总共一千五百磅银。”鲍里斯说。

                                “我记得,去年你给大公上供了二千五百磅银。”索菲亚说。

                                “所以说,他还欠我一千。”鲍里斯饮了一口酒,猩红色的液滴挂在他浓密的胡须上,“嗯……还没算过去十年的份。”

                                “不过,我想光是金银大概满足不了杜马的胃口。”

                                “但至少能让他们来谈判。”

                                “我希望你不是要把他们都杀死。”

                                “您想哪儿去了?”鲍里斯笑道,“我只是想恳求他们把金门交还给我而已。有一位魔法师在场,对我们的谈判大有助益。”

                                索菲亚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过您居然一个人来,我还真是意外。”鲍里斯说,“我以为您至少会带一些护卫。”

                                “难道你不能确保我的安全吗?”

                                “我可是连自己都确保不了。”

                                “说笑了,王公。”

                                索菲亚来到桌边,放下尖顶帽,随手抓起一枚银币。

                                钱很旧了,因而表面图案磨损了不少,但还是能认出尼基弗鲁斯五世皇帝的头像。皇帝的脑袋被光环围绕,而光环的外围是一圈有些模糊的文字:最虔信真神的尼基弗鲁斯。而在钱币背面,同样有一圈文字围绕着帝国双头鹰:生于紫室的皇帝与统帅波尔米斯。

                                这枚钱已经有两个世纪的历史了,是最后一批足斤足两的帝国钱币。没有被剪边,说明它在某个钱窖里躲过了雾灾前后的混乱年代。

                                银币在她指间翻滚,闪烁着微光,就好像时间本身从她手中流过。

                                波尔米斯的家族仍然延续着,他们的后代仍然是皇帝,尽管今日皇帝的权威仅限于他的宫殿。魔法师已经一劳永逸地处理了这个问题。

                                北方海盗们的宗族也仍然延续着,他们仍然是大河两岸的保护者,也仍然渴望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对这些人,现在起要费一些功夫……

                                “魔法师都像您这么美吗?”

                                银币落入索菲亚掌中。她转过头,对上鲍里斯的目光。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匀称的五官恰好让她的神情介于沉静与威严之间,黑玛瑙般的长发铺在肩上,好像夜空的帷幕。

                                “我不建议你在你姐姐面前也这么讲话。”她将钱抛回桌上。

                                “安娜?哈哈……”鲍里斯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她吓坏了吧?她就是这样子,一直都是胆小鬼。她不打算让奥尔加回来了吧?”

                                “那就要看你打算怎么发落那孩子了。”

                                “算啦,她跟安娜一样永远当个魔法师也行。”鲍里斯说,“我只要你们把凶手交给我。”

                                “这个不难。”索菲亚说,“那么之后呢?你想怎么对付你兄弟?”

                                “啊,不要用这种同谋一样的语气,医师。我刚刚意识到,您不是来祝贺我成为大公的,对不对?”鲍里斯放下酒杯,“你们给我安排了什么交易?”

                                “只是一个提议,王公。”索菲亚说,“我们院长认为,这个世界够大,容得下你们兄弟两个。”

                                “真希望弗拉德也能这么想。你要怎么说服他放弃这座‘万城之母’?”

                                “它确实很迷人。”索菲亚看着窗外。夜色仍然笼罩着城市,驱雾塔的灯光照亮了远方的城墙。而在更遥远的森林背后,晨光正在积聚。

                                “在南方,有座城市也享有类似的美名,人们称它‘万城之女皇’。”她缓缓地说着,“高贵的人们为争夺它流尽了血。”

                                “我差点忘了,您是生在帝都的贵族。”

                                索菲亚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说下去,“在我出生时,帝都只是一堆徒有其名的废墟而已。十岁之前我都没离开过宅院,因为外面到处都是匪徒和狼群。你能想象城墙内栖息着狼群吗?祖先为了争夺遗产,把一切都毁了。”

                                “您认为我和弗拉德也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不是你们,也不是你们的儿子。但是明珠太耀眼,总有一天会被毁掉。”

                                鲍里斯没有作声。他一手托着脸,无名指背在鼻子底下摩挲。

                                “想一下过去十年你和弗拉德在干什么。”索菲亚接着说,“你们就像大公的左右手,他面向东方而你面向西方。你们压制、掠夺大公的堂表兄弟们。如果现在你们转过身相互争斗,那么首先中刀的部位是后背。”

                                “如果我不转身,后背也会中刀。”鲍里斯说。

                                “只要你们讲和,法师塔会确保协议。”索菲亚说,“就像当初确保大公和他的堂表兄弟分治大河两岸。”

                                而也是因为法师塔后来撤回了保证,大公的权势才会膨胀到今天的地步。

                                “所以……时代又变了,是这样吗?”

                                “它一直在变。”

                                “尽管曾经杀死过神,但你们跟我们其实没多大不同。”

                                鲍里斯的讽刺并未令索菲亚不悦。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接着,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伴随着盔甲的沙沙声。是伊戈尔,但不只有他。

                                “我们之后再讨论弗拉德的问题吧。”鲍里斯说,“杜马的代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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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像翻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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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奥尔加等待药剂完全生效的时间里,安娜又给她讲解了一些关于雾境旅行的基本常识,尤其是最可能出现危险的深雾。

                                  原则就是: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魔法师有一套专门的手语用来在深雾中交流,不过奥尔加不可能也没必要立刻学会。她只需要记住,任何动作——包括呼吸在内——都应该尽可能轻柔;当安娜做出“安静”的手势时,她就要停下,并且屏住呼吸;如果有什么要交流的,那就通过文字。当然,最好别这样做,因为开关墨水瓶时如有不慎也会发出声音。

                                  奥尔加仍然很不安。一方面是因为正在迫近的未知旅程令她恐惧,另一方面,医院内的气氛也开始变得紧张。守卫成群结队地从大厅走过。他们都全副武装。并且,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奇怪的面罩。面罩覆盖他们下半张脸,使这些人看起来就像长了猪鼻子,但这猪鼻子两边垂下一对囊袋,又仿佛青蛙鼓起的腮帮。

                                  “他们为什么都戴着怪面具?”奥尔加问。

                                  “那是过滤器。”安娜说,“让他们可以在雾里呼吸。”

                                  “他们也要一起去吗?”

                                  “不……”

                                  虽然看不到脸,但只从人数上安娜就能断定这些绝不仅仅是夜班守卫。而且,他们都戴上了过滤器,这意味着准备应对最糟的情况。外面一定又发生什么事了。

                                  “来吧,把东西都收拾好,我们去雾厅。”安娜说,“时间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帮奥尔加装备好挎包和腰包,确保所有带子都系紧、所有零碎东西都固定好并相互隔开、所有瓶罐与木格之间的空隙都垫上布料。最后,再把防水的袍子罩在她身上,这下奥尔加已经完全是少年学徒的模样。

                                  “屈伸一下看看。”她对侄女说。

                                  奥尔加蹲下又站起,重复了几次,衣服和包都很服帖。

                                  “跳一跳。”安娜又说。

                                  奥尔加便又原地蹦了几回。动静比先前稍大,但只是衣料之间摩擦的声音。

                                  “腰包有移动吗?”

                                  “没。”

                                  “肩带呢?”

                                  “好像……有点往上跑了。”

                                  “那没事。你把它拨回去就行。”安娜一边系腰带一边说,“鞋子怎么样?”

                                  “挺合适。”

                                  “你最好再多走几圈,确认它真的不磨脚。”

                                  “好吧……”

                                  奥尔加围着安娜兜起圈来。鞋子确实很跟脚,而且很软很舒服,走在石砖地面上脚步都是轻轻的。兜到第四圈时,安娜叫住了她。

                                  “好了,我们走吧。”

                                  安娜将罩袍披上。它比室内袍更厚但略短,下摆刚过膝盖,露出了被深色羊毛裤袜覆盖的小腿。这是赶路人常穿的下装,防寒且耐脏。魔法师只穿深色的,这是遁世年代常用的着装,为的是不引人注目。这似乎有点可笑,因为与此同时她还戴着象征法师塔统治权威的尖顶筒帽。两种原本目的相反的服装在新时代被赋予同样的意义,然后作为规范固定了下来。

                                  安娜领着奥尔加逆人流而上,如同礁石劈开水流,卫兵的队伍在她面前分开。身穿甲胄的人们纷纷向两人低头行礼。他们并不知道奥尔加没喝下守秘水。法师塔的规矩告诉他们,向任何穿魔法师制服的人行礼,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年幼。安娜并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看那些人,就像任何魔法师一样。

                                  每一个魔法师都要学会被敬畏,无论个性如何,因为在凡人面前他们代表着法师塔。不过安娜觉得奥尔加不必在这方面得多少功夫,毕竟她本就是大公继承人的女儿。

                                  她们来到雾厅门前。索菲亚已经在那里了。她手中拿着一本袖珍笔记簿,正若有所思地读着。这簿子的面是牛皮的,内里却不是纸而是绸。靛蓝色的绸。

                                  见安娜和奥尔加到来,她合上了簿子,“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安娜回答。但她的思绪却被索菲亚的小簿子勾走了。当然,那是复写墨。她感兴趣的不是簿子本身,而是那个在簿子上写下文字的人。

                                  “你叫醒了守卫?”她问。

                                  索菲亚点点头,“院长的命令。”

                                  “出什么事了?”

                                  “鲍里斯在推进他的计划。控制城门,还有召集贵族。”索菲亚说,“这两件事上他都遇到了一些阻力。”

                                  所以,她的内线混在贵族里面。安娜想。蓝色的绸子,从帝都进口,确实很适合贵族。她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大公身边最有实力的亲兵们,似乎这些叔伯每人都有类似颜色的服装。也许不止一人?

                                  这些事理应保密的,但索菲亚却让她看到了这本簿子。她不介意与安娜分享一些边角料。

                                  很乐意听到他进展不顺。不过这句话安娜没有说出来。

                                  “贵族们武装起来了吗?”

                                  “是的。”索菲亚说,“并且他们控制了金门。”

                                  “那会是个非常不错的筹码。”安娜思索着,“但他们不想真的开打吧?”

                                  “除非跟鲍里斯谈崩了,但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索菲亚说,“无论如何,市民很快就会发现情况不对。天就要亮了。鲍里斯得想办法先跟贵族谈妥,然后再去安抚市民。”

                                  安娜想起了童年时听父亲讲过的一些事情,关于市民大会如何让他不称心。还有一次,市民们武装起来包围宫殿,因为大公摊派了新的税用以给“仁爱”医院做修缮。那时候安娜五岁,她透过窗户看见了亲兵队与市民对峙的情景。尽管女仆立刻将她从窗边拉开,但那个场面深深地印在了她脑中。

                                  “如果他搞砸了,市民会把他赶走。”

                                  “他们会尝试,但不见得真会流血。”索菲亚说,“大公用了半辈子来削弱市民大会。我怀疑它能不能真的动员起民兵。不过院长还是命令全体警戒。”

                                  奥尔加担忧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医院会被袭击吗?”

                                  “如果鲍里斯变得足够强大,或许他会再次对我们展示武力。”索菲亚说,“但他不会真正动武,我们也不允许他那么做。”

                                  安娜觉得她有些太乐观了。

                                  确实,凡人攻击魔法师的据点是不可想象的。但魔法师对凡人使用武力同样不可想象。医院雇佣的守卫可以应付骚扰,但如果对方出动军队……恐怕只有雾能驱散他们。这是条约允许的自卫行为,但这样一来事态就变了。

                                  因为这种事有三十多年没有发生过,人们已经几乎忘记了魔法师的恐怖。

                                  而且,鲍里斯……

                                  “鲍里斯是个特别偏执的人。”安娜提醒道,“如果一件事情他认准了,就会一直干,不计代价。就像……”她本想说“就像他会一直追杀奥尔加”,但这话被她咽了下去,“他从小就这样。不能把他想得太理智了。”

                                  索菲亚点头,“我应付得来。时候不早,你们该上路了。”

                                  她对一旁的守卫打了个手势。守卫们合力拉动绞盘,石门在索菲亚身后缓缓开启。

                                  “来吧。”

                                  三人步入雾厅。

                                  厅内的空间颇大,整体成八角形,墙壁与地面均是白色。这里没有窗,只有通风孔,所以即使白天也完全仰赖油灯照明。最大的油灯从穹顶正中央垂下,在其末端分成八个枝杈。而下面的每个墙角,也各装有一盏壁灯。驱雾油在玻璃罩中平稳地燃烧。

                                  白色墙面将灯光均匀地反射到房间各处,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这张网的中心,稠密的雾匍匐在地表。它好像是一个活物——某种软体动物——静谧地蠕动着身体。当它太偏离大厅中心时,无形的墙壁就会将它推回去,于是它又向相反的方向伸展,直到再次被推回。

                                  这就是深雾。

                                  “把真觉水喝了。”安娜对奥尔加说。她有些担心侄女已经忘了真觉水是什么,不过这孩子立即用行动表明她多虑了。奥尔加相当熟练地从腰包里取出药瓶,像先前一样浅浅抿了一口,然后不等安娜提醒就在笔记本上写下又一条记录。

                                  她学得很快。

                                  索菲亚打开门边的橱柜,从一排提灯中挑出一盏。这些灯都装着灯罩,只有正前方能发光。她并没立即点灯,而是先将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然后又摆上点灯用的燧石打火器、一支线香、雾兽手册、以及真觉水和契约的药瓶。

                                  她将手册翻开摊在桌上,喝下真觉水,又吞入两粒灰丸。

                                  奥尔加不安地扯了扯安娜的袍子,小声问,“现在就要用咒语吗?”

                                  “以防正好有雾兽经过。”安娜说,“我们要先召来一个雾灵保护我们。”

                                  奥尔加略微往安娜背后缩了缩。安娜搂住她的肩,安慰道,“别怕,不危险。”

                                  索菲亚娴熟地点起灯,又燃起线香。淡淡的光斑照在那团雾气上,伴随着仿佛雨后森林般的幽邃香味。

                                  雾在起变化。

                                  奥尔加紧紧盯着它。雾好像一顶大帐篷,缓缓地对她掀开了门帘。她的知觉滑进去,分裂成无数条触须摸索着雾的内部。她触碰到了泥土、草叶、石砖,物体随着她的触摸从一无所有中浮现,渐渐连成一体。她感觉到浓重的湿气。寒冷顺着知觉的触须弥漫过来,透过了斗篷和连衣裙,也透过了皮肉和骨骼。

                                  一阵风拂过草丛,细碎的响声由远及近。不,不仅仅是风。有什么东西正藏匿在草里。

                                  粗糙的东西……寒冷的东西……游动的东西!

                                  奥尔加发出一声惊叫,将脸紧紧埋入安娜的罩袍。就在这时,索菲亚念出了咒语。那不是索菲亚的声音,不是任何男人、女人、或者野兽的声音。发出声音的是雾本身。雾随着索菲亚的口型震颤,奥尔加感知到的东西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了。

                                  除了那个东西。在一片朦胧中,只有它仍然保持着形体。或者,其实是咒语使它从雾中显现?

                                  奥尔加想撤回感知,她不想触碰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可是做不到。她无法选择自己感知的对象。无形的触须舔舐着那东西,将每一块鳞片都巨细靡遗地勾勒出来。它的身体细长但有力,头部轮廓是椭圆形的,湿滑的信子从上颌尖端吐出来,与奥尔加的感知触须纠缠在一起。

                                  她脊背发凉。

                                  “认识一下‘蛇’。”索菲亚说,“别怕,它是我们的朋友。”

                                  “它是……雾灵吗?”奥尔加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是。它是受驱使的雾灵。她很清楚这一点,因为索菲亚念了咒语。但她一定要听到安娜这么说才行。

                                  “它是。”安娜柔和又沉稳的嗓音稍稍使她镇静下来,“是索菲亚的召灵香把它叫来的。”

                                  “它有毒吗?”奥尔加追问。

                                  “当然,但不会伤害我们。”安娜说,“‘蛇’是雾境旅行者的保护灵。来吧……”她牵起奥尔加的手,“该走了。”

                                  雾气沾湿了奥尔加的脸颊。她回过头,发现索菲亚已经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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