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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亚斯敏步入客厅时,女主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女士有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浓密金发。脸与五官的组合让她的美貌既富有魅力,又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柔顺的丝绸连衣裙修饰着她纤细的身体,而似有若无的熏香气味让她周身的空气都显得温和亲切。
“亚斯敏!”她高兴地牵起来客的手,“真是太久没见啦!”
“你真漂亮,约尔卡。”亚斯敏微笑着说。
女主人对这句恭维报以甜美的笑容,而化妆品与珠宝更为这一笑增添了光彩。
“快进来吧。”她将亚斯敏引向室内。
宽阔的房间展现在亚斯敏眼前。
屋内陈设与她前次造访时相比又有了些许变化,但风格没有变。刺绣地毯、雪松木家具、陶瓷与鲜花、还有名家画作和精美标本,这些全都是约尔卡的手笔。
她将房子打造得奢华又舒适。只有工作地点长期稳定在帝都的魔法师才会有功夫这么打点居所。
奥妙之处在于,法律上她并不拥有这栋房子,而它也不是法师塔分配的公寓。房子属于她一个舅舅,而她只是“借住”。小小的把戏,毕竟组织的规则必须尊重,魔法师不属于凡人世界。
可谁都知道约尔卡是什么人。
旧帝国皇亲国戚的后代,帝都西侧的军事重镇里有她家族的根系。哪怕是在贵族子弟如云的法师塔之内,她的家庭也属于最有钱的一批。
生来就拥有了一切,也难怪她那么不求上进。作为魔法师,约尔卡的履历平淡无奇,已经三十五岁了却仍只是“书房”中最低级的书吏。
在同事看来,她就是个对工作全然不上心的人,仿佛打算在各种聚会和玩乐中消磨一辈子。
但亚斯敏知道其中的真相。
约尔卡是间谍,为“书房”下面的一个内部调查机构工作。这个机构不见于任何文件。不过事实上,自从阿纳斯塔西娅独揽监察之权的那天起,它就存在了。
机构只服务于唯一的目标,确保“书房”与尼古拉斯在组织中的地位。在尤斯特拉提乌斯去世之后短暂的混乱时期,它确实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而到了海伦娜时代,也是它的存在让尼古拉斯可以精确掌握法师塔内部的风向。
尼古拉斯总是站在赢家一边,所以如今才可以安然过着半退隐生活。人们常常被他的外表所欺骗。而亚斯敏知道,他是一条不停蜕皮的蛇。
约尔卡同样也是蛇。所有密探都是蛇。
与蛇打交道,这就是亚斯敏的工作。
她扫视屋内的魔法师们。这些人中有的像约尔卡一样在帝都任职,有的则是自外地来访。多数是常客,但也有新面孔。这个地方并非欢迎任何人,但几乎每一个想要在帝都的权力回廊中进行运作的人都会拿着引荐信找上门来。他们来这里享受约尔卡无微不至的招待,在轻松的氛围中交换情报、寻求机会。
约尔卡为发生在此地的任何一场游说提供帮助。她从这些人身上收集消息,也通过他们散布流言。她是情报的中枢。
作为新上任的中央人事官僚,亚斯敏造访此处是理所当然。而早在许多年前起,她就以约尔卡同学的身份时常出入这栋房子了。她甚至帮助这位老同学促成过几笔交易,那实际上都是任务所需。
不过,自从跻身人事主管之列以来,她不得不应付越来越多的请托。她手中至关重要的考评与推荐之权就像蜜糖吸引着飞虫。这让亚斯敏难免对这间豪华客厅感到疲惫。所幸,约尔卡圆滑的手腕替她挡开了其中绝大部分。
但今天不会。
今天,这对亲密牵手的老友站在猎场两端。约尔卡是围猎者,而亚斯敏是猎物。
“快瞧,”约尔卡欢快地对一位正从茶几旁站起身来的男人说,“是谁来啦?”
男人的须发已经全白,但面容并不显老。他起身时的姿态带着惯于发号施令者所特有的稳重,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威仪。不过眨眼间,他就用笑容让自己融入了约尔卡带来的亲切氛围。
“亚斯敏!”他张开双臂,与来客热情相拥,“我们好久没见了!”
他们相互亲吻对方的脸颊。
“教授。”亚斯敏礼貌地说,“您气色真好。”
“因为要退休了嘛!”
周围人用一阵轻笑接下男人的调侃。他把亚斯敏让到一旁的座位上,原先坐在这里的人已经早早退开了。
“快坐下休息休息!”教授端详亚斯敏的脸,“哎呀,憔悴了。准是工作过了头。”
“那当然啦。”约尔卡插嘴道,“难道都跟您似的?”
这句话再次引来了笑声,笑得最大声的自然是教授。
“来,亚斯敏,试试这个。”这么说着,教授从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匣子做工精细,暗纹和漆面结合得非常漂亮。
毫无疑问,里面是件珠宝。
这当然不算行贿,更谈不上制造把柄。在约尔卡的客厅,事情不会做得那么露骨。但说到底,请托仍然是请托。
现在才说不收恐怕太晚了吧?亚斯敏在心中自嘲地想着。
“给我的?”她故作惊讶地问。
“当然,”教授微笑着,“一件小礼物。”
亚斯敏将木匣轻轻捧在手心,似乎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这我怎么能收呢?”
“哎呀——”约尔卡凑上来,像鼓励害怯的姑娘那般搂住她肩膀,“快打开吧,让咱们都饱饱眼福。”
谦让的表演便暂告一段落。
亚斯敏轻轻拨开搭扣,将盖子向上翻起。起初是一阵阻力,似乎匣子不愿向她透露内里的秘密。但随即,它便自动开启,大方地迎接欣赏的目光。
它就像屋子里的客人们一样谦逊。
一枚环形胸针躺在天鹅绒布上。白银质地,上面镶嵌着一小片琥珀……
亚斯敏将胸针拿起,就着烛光观察。
烛火给琥珀注入了生气,让它焕发出仿佛黄昏的色彩。那并天然琥珀,而是人工制造的薄片。薄片表面触感光洁如蜡,不似松香那般滞手。
是虫胶。
这一小片东西,光是材料就比黄金还贵。但真正用来打动亚斯敏的,是封在它里面的东西。
一朵小小的矢车菊。干燥、压平,然后夹入两片虫胶之间。它那本就不明艳的色彩此刻完美地融入了这一小片凝固的黄昏中。
这朵蓝花才是真正的礼物。
许多年以前,某个女孩在升学之际将一束矢车菊标本赠给她尊敬的植物学导师。而现在,那位导师将其中一朵赠还给她。
如果,她的心里还住着那个小女孩的话,这朵花会让她落泪。
“这太贵重了吧?”
这么说着,亚斯敏将胸针放回匣子里。
“我自己做的。”教授说。
此言非虚,他确实以擅长工艺出名。
“这下我的礼物可拿不出手了。”亚斯敏笑道。
约尔卡适时地插进话来,“刚才教授还说,大家送得太多,叫他不知怎么办呢。”
礼物的话题就在大家的笑声中悄然滑过。一并滑走的还有聚集在亚斯敏身上的目光。人们彼此交谈起来,说话声消融在恰到好处的弦乐曲之中,让谁都听不清自己的圈子之外在聊什么。
亚斯敏放下首饰盒,稍稍侧身凑向教授,“我听说您打算离开帝都?”
“是啊。”教授回答,“这儿靠海,瘴气太重。为健康着想,我要搬去内陆。”
“回老家?”
“当然。”
教授开始讲起他的家乡。那是一座雪山脚下的城市,距离帝都数千里之遥。他动情地描述着山峦的美丽,似乎那幅雾灾之前的景象近在眼前。
亚斯敏这才发现自己竟并不知道教授来自哪里。以往,她总会事先把将要会面的对象查个底掉。竟然疏忽了?还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或许是因为她对这人太熟悉,所以反而忘了他身上还有自己所不知的地方。
熟悉……
她熟悉教授吗?他们已经有至少十五年没见了。是啊,他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不见老。但少年时的记忆太不可靠。她认识的仅仅是一位教师,而非一个人。
况且,人还会变。
他早就不执教了。现在的他是学术官僚,负责给各种项目评审,或者在一些专业问题上给法师塔的大人物当顾问。正是后一层关系时隔十五年再次将他与亚斯敏联系到一起。
不得不说,马兹亚多斯院长确实很会找门路。战争锤炼了他,而在“书房”的任职履历给了他人脉。约尔卡掺和在这件事里丝毫不让亚斯敏意外,肯定是“书房”高层的某人把马兹亚多斯的请托交给了这位交际花。
上次亚斯敏借故推脱了会面。于是这一回,他们给她安排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
老教授想在隐退之前最后见一次他曾经最好的学生。多么动人。胸针的把戏显然也是约尔卡替他参谋的。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服务于那个他还没说出口的请求。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个人的未来延伸向组织的未来。发生在这间客厅中的每次谈话最终都会来到这里。而教授向亚斯敏吐露的,是一个透过雾境生态学家的双眼所看到的未来。
“三十年,或者可能很短一些,”他说,“雾就会消退到一个临界点。那时候,有些地方就不再需要驱雾油了。”
首先是地势高的地方,就像教授的家乡。他选择离开帝都的权力场,当然不光是为了养老。权力是水,它总会找到一个缺口,流去适合的方向。帝都不会永远是世界的中心。
“我们现在还把更多资源扔到雾中,去增产驱雾油。”教授继续说,“但是根本没有人去想,我们要怎么在一个没有雾的世界生存。”
他似乎又找回了在学生面前讲课的感觉。亚斯敏点着头,在一旁静静地聆听。
“除非找到不依赖于雾的魔法,否则,三十年后我们现有的一切都会开始分崩离析。别忘了,培育出一种成熟的魔法植物要十年。如果是林木,那时间可能已经不够了。”
“您会在家乡做试验吗?”亚斯敏问。
“如果组织肯给我这个条件的话。”教授回答得有些微妙。亚斯敏知道,他要切入正题了。
他开始说到组织。
组织需要什么才能在三十年后的世界生存?远见、共识、掌控力、执行力。而在那所有之前,变革的魄力。
海伦娜给组织指了一条弯路,让大家在一个虚妄的目标上浪费了十年。如今,只有加速变革,来追回失去了的十年。
魔法师必须学会亲自领导世界。组织的规模要扩大十倍、百倍。它需要拥有新的威慑力,去压制不再被雾笼罩的大地。
可以想见,在这个过程中“书房”的作用将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这个被海伦娜亲手阉割的机关急需有魄力也有能力的人。
马兹亚多斯。
请托终递到了亚斯敏面前。无论听起来多么像忠告,它背后总归拴着长长的人情链条。
或许教授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所说的托词恰好道出了马兹亚多斯的心声。那位老人失去了十年,而今他要奋起追赶。
阿纳斯塔西娅容忍这种事情,因为“书房”是她扳倒海伦娜的盟友。但这种容忍会持续多久呢?也许,她在等待尼古拉斯去世。
她无法承受再打倒一名元勋的后果——法师塔无法承受。
“第一代”元勋对组织太过重要,甚至比雾更重要。只有死亡才能带走他们的权威。而只有当那些权威统统远去,组织才有可能脱胎换骨。
阿纳斯塔西娅很清楚这些。所以,她也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但教授似乎认为,元勋正在剥夺法师塔的未来。他显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也许,在阿纳斯塔西娅生命的最后几年,当她像如今的尼古拉斯一样不再有精力去掌控一切时,教授这样的人会试图终结她的时代。
而这意味着,作为阿纳斯塔西娅的弟子,亚斯敏将亲手打倒她曾经尊敬的导师。
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心中不无哀伤。令她哀伤的并非这个她所预见的未来,而是这次会面使她再次确信到纯真已经从她体内消失。
对于未来和变革,她既不向往也不恐惧。驱动她过着双重生活的似乎只有惯性。当阿纳斯塔西娅故去之时,这股惯性也终将消散。到那时,她又会走向何方?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的码头。索菲亚与她相互握手,然后各自离开。为何现在想起这个?因为索菲亚也向她提出了请求?
按照占卜学的理论,思绪并非全然产生于自我。一个突兀的念头可能是某种预兆。命运正在借用她的记忆说话。
此时此刻,命运是否在暗示,她与索菲亚终将分离……
“好吧,”她说,“我会想办法。”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教授的脸上洋溢着满足,“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约尔卡又适时地飘了过来,带着她那令人放松的魔力。话题就此被引向别处。
亚斯敏啜进一口茶,脑内嘈杂的思绪渐渐平复。弦乐声吸引了她。那是一首有年头的曲子,属于她和约尔卡的学徒时代。
忽然之间,人声从她耳中褪去。此时此刻,她只想就着一杯茶重温一下那首曲子。
/28
血滴了下来。
它从少年人的鼻子里渗出,流淌过他刚刚开始萌发的胡须,在锁甲护颈的内衬上染出一小片污渍。
少年人身体稍稍摇晃,但迅速稳住了。他后撤几步,举剑逼退对手的追击,同时以盾护住头颈。
“怎么了,埃里克?”对手嘲讽道,他的嗓音也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不会打啦?”
少年人用怒吼回应,“闭上你的狗嘴,亚历山大!”
趁着他吼叫的空隙,对手突然抢上一步。剑刃击出脆响。
金铁之声也牵动着伊戈尔的心肠。他紧盯着少年人和他的对手,武器之间每一次碰撞都在他耳边化作了妻子的声音。
“伊戈尔!”
妻子恳求着。
“一定要让小埃里克平安回来……”
这也是他的愿望。
他知道在战士的道路上没有平安可言,但埃里克毕竟是他儿子。他儿子还如此年轻,甚至尚未度过变声期。
一只以为自己已经长成的雏鸟。他开始向往风暴,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荣誉,尽管他还不能理解这个词全部的意思。
对现在的他来说,荣誉意味着不能接受侮辱。意味着维护颜面重于维护生命。
所以他选择了决斗。
他的对手也是如此。那个男孩的监护人此时就站在伊戈尔右手边。他的父亲,执法官安德烈。以及他的外公,千人长米哈伊尔。
今天这场合,米哈伊尔完全可以不露面,可他还是来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危险信号。
千人长才刚刚扶了一把鲍里斯,让他半边屁股坐到大公位子上。所以现在他有充足的筹码来向这位晚辈施压。
即便没有早先那场审判,他也仍旧是所有人中辈分最高的。老人自然而然富有权威,尤其在这个大公宝冠空悬的时期。
在他眼里伊戈尔是什么?子承父业的平庸之辈?
伊戈尔从父亲手中继承到的不仅有持剑侍从之职,还有来自米哈伊尔的仇怨。正是已故大公亲手编织了这股仇怨之绳。他让近臣和贵族盟友相互结怨,自己在中间玩弄平衡。
血脉把仇怨传给了儿孙。
伊戈尔小时候也跟安德烈相互不对付。当面较劲、背后使绊子,男孩之间总就这么点事儿。只是他们都没那么鲁莽,不至于闹到剑刃相向。
而埃里克和亚历山大,他们都相信唯有流血才能替家族挽回尊严。
两位年轻人相互试探着,寻找对方防御的间隙。
他们的动作不像刚开始时那样敏捷。盾举得没那么高了,剑的轨迹也不再干净利落。护甲正在吞噬他们的体力。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疲惫会蒙住人的眼睛、堵住人的耳朵、缠住人的手脚。老兵总是告诫年轻人,战斗中别挥霍体力,因为世上没有什么财产比它更珍贵。
别卖弄。别炫耀。把这些留给庆功会。
伊戈尔听着这些告诫长大。当初教育、训练他的老兵们都已去世了,无一例外全部死于战斗——死于他们教导伊戈尔应当极力避免的状况。
而伊戈尔还完好无损地活着。
他活着,是因为迄今为止从未被卷入任何一场致命的战斗。当他接替父亲担任持剑侍从时,大公的健康早已不再允许他亲自领兵东征西讨。
军队被委托给大公的两个儿子,他们将战争带去了看不见的远方。城内的人只看到船只往来、商贸繁荣。
和平年景。
埃里克和亚历山大,他们这代人是在和平中成长起来的。和平让贵族的荣誉观念也刻板化了,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人把颜面看得重于一切。
眼下动荡的时局中,这种刻板可能致命……
“命中!”
一个声音高叫道。
剑从埃里克手中脱手坠落。他倒退几步,将受击的右臂蜷入盾后。两支木杖拦下了正要追击的亚历山大。
“后退,亚历山大。”一位持杖的老兵说。
亚历山大放下架势,得意地摇晃着脑袋。他一边后退一边直直地盯着埃里克的眼睛,“下一次就要你命。”
埃里克没有回嘴。
锁甲挡住了剑刃,但这一下肯定抽得他手臂发麻。没一会儿,胳膊就会肿起来,然后变成一长条淤青。
“埃里克,”鲍里斯说道,“你认为可以终止决斗了吗?”
终止吧。
伊戈尔在心里替儿子说。
如果现在终止,那么他对亚历山大的指控也会撤销。案件销案。
伊戈尔只需要替儿子支付一笔大约十二、十三磅银的罚款,再加上无关痛痒的诉讼费。这完全可以接受。毕竟,他才刚刚从鲍里斯那儿获得了整整两年的工资。
但埃里克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不!”他喘着气说,“我没有输!”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任何人预料,包括伊戈尔。
“好吧。”鲍里斯说,“拿起剑。”
埃里克甩甩胳膊,俯身将剑拾起。老兵刚收回木杖,亚历山大就迫不及待地攻了过来。埃里克用盾开路,屈身侵入对方正面,同时挥剑袭向对方没有护甲的膝盖。
这一下非常漂亮,可惜并未得手。剑与盾在半空中纠缠着,彼此争夺控制权,但谁也制服不了谁。
片刻后,亚历山大谨慎地退开,双方再次进入僵持。两人变换着持剑架势,而左手的盾则始终护住头颈。
下一招,进攻还是反击?左还是右?上还是下?剑还是盾?
无论怎样,埃里克都要打下去。他是个倔强的人,会为了几句口角去死。
如果没人把他拉住。
法律规定,决斗必须要在提出申请之后至少两周进行。这给了伊戈尔寻求斡旋的时间。
他恳请大公给予帮助。
尽管这位老人已经被肺病折磨得油尽灯枯,但他仍然是决斗唯一的裁判。
伊戈尔请求大公,如果他儿子有被杀的危险,那就叫停决斗。大公同意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试图弥合由他自己一手制造的分裂。心思很明显。稳住局面,直到大儿子弗拉德接棒。
只是他不知道,此时伊戈尔已经接受了鲍里斯的贿赂,会在他咽气之后拥护鲍里斯上台。
可耻的背叛。
不过,鲍里斯也是受骗者。他以为是自己靠金钱和魅力买到了卫队长的支持,而事实上,是魔法师把伊戈尔送到他身边。
魔法师的一纸文件对伊戈尔来说比多少银币都重要。
动荡时代就要来了。
如果鲍里斯胜出,他不会放心把生命安全托付给伊戈尔。而若弗拉德夺取城市,那么他更有理由清算一个叛徒。
魔法师能帮他。只要完成了魔法师的任务,他就能逃离这个漩涡。
带上钱去帝都,买下一栋好宅院。告别刀剑,下半辈子平平安安做个富裕市民。埃里克不会喜欢,但伊戈尔和妻子会满足。
如果大公多活几天,一切就都顺了。
鲍里斯会喜欢担当决斗裁判吗?恐怕不。这事是个烫手山芋。
他当然也答应会在情况不妙时保住埃里克的命,但也不得不考虑米哈伊尔的感受。
埃里克可能就此伤残。
“你们为什么总是看不起我?”埃里克一定会这样反驳父亲悲观的预期,“我能打赢亚历山大!”
他不会承认亚历山大比自己强。不仅仅因为年龄和个头,还有对战斗的领悟。看过他们训练就能明白,亚历山大是那种会很快脱颖而出的人。
只是埃里克拒绝承认这一点。愤怒让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他们继续纠缠着。
缠斗、对峙、再缠斗。埃里克的架势开始四分五裂,他渐渐不再是一个整体,仿佛手和脚打算各自为战。
快结束了。
伊戈尔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掌。他再次开始祈祷,希望儿子不要伤得太重,好让他能跟妻子交代得过去。
亚历山大还在继续拉扯。回退、前进,寻找破绽。他已经有好几个机会可以尝试击穿对手防线,但他选择继续扩大优势。他很清醒,意识敏锐、体力充沛,而且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优秀的战士。
即使伊戈尔也不得不这么想。
他挑衅地向前伸出盾牌,敲击埃里克的盾。一下、两下。埃里克上钩了,用相同的动作回击。战斗本身的目的变成了追打那块恼人的盾牌。
亚历山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前踏一步,左手翻转盾牌,用盾面把埃里克的盾与剑全都别向右侧。右手的剑则在盾牌掩护下绕到左侧,直刺埃里克面门。
鲜血四溅。
大厅内的众人都发出了轻轻的惊叹。
埃里克跌倒在地,右半张脸已经被染得鲜红。最后时刻他偏头躲开了剑尖直击,但额头还是开了个大口子。
“命中!”
木杖再次分开二人。
“埃里克,你认为可以终止决斗了吗?”
“不!”
可埃里克却没法起身。锁甲对他而言已经太重了。
结束吧!
伊戈尔用眼神向鲍里斯示意。
鲍里斯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要叫停,可却又停住了。米哈伊尔也正看着他。当然了,鲍里斯怎么可能拒绝他的要求。
但千人长是个有分寸的人,他应当不至于要求埃里克死。
埃里克还在挣扎。他像一只面对猛禽的兔子,仰面朝天准备着最后一搏。亚历山大绕到他右手边,那儿既没有盾的保护,而且视线也血迷住。
埃里克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身体。
他太累了,跟不上对手的脚步。
结束吧,鲍里斯!
伊戈尔在心里怒吼着。
结束决斗!
剑刃打中石砖。埃里克躲过了一击,但他的剑也被盾牌打偏。那是他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下一剑砍中了他持剑的手。
手指仿佛落叶般飘下。无论多么炽烈的怒火也无法掩盖这般伤痛。
伊戈尔的心被惨叫声绞紧。
埃里克蜷缩起身体,用盾盖住脸,把整个后背都露给了对手。他已经无法抵抗了,只能寄希望于锁甲的防御力。可他的腿是没有护甲的。
亚历山大已经举起了剑。
“停下!”
鲍里斯的声音让剑冻结在半空。
医生与侍童快步赶去替埃里克处理伤势。
“我宣布决斗终止。”鲍里斯对法庭书记员说,“埃里克对亚历山大的指控不成立。埃里克要负担本次法庭的诉讼费,另外再缴纳十二磅银罚款。”
“我们接受判决结果。”伊戈尔说。
鲍里斯又转向执法官安德烈,“亚历山大要向埃里克支付补偿,十磅银。”
败者支付罚金,胜者支付补偿。这都符合成例。
最后,鲍里斯的目光落在魔法师身上,“您要带走埃里克吗,医师?”
作为见证者的索菲亚全程在旁一言不发。此时她开口道,“为了他康复着想,我建议这段时间让他住在医院里。”
没人会拒绝一位魔法师的“建议”。
这一瞬间,伊戈尔明白过来。鲍里斯迟迟不叫停决斗,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米哈伊尔的压力。
埃里克必须受足够重的伤,才能让魔法师名正言顺地把他控制起来——作为操纵伊戈尔的筹码。
这是在借着决斗一事敲打他。看来之前索取避难许可书的行为起了反作用。
魔法师……
伊戈尔的思绪被一声惊叫打断。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医院侍童翻倒在地。而埃里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用左手抓起剑,飞身扑向已经转身背对他的亚历山大。
两边的老兵立即出手,却还是慢了一步。
亚历山大惨叫一声跌了下去,裤管眨眼间就被血浸透。
老兵从埃里克手中夺下剑,把他重重地压在地上。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
/27
影子在雾中时隐时现。
庞大、寂静。
它真的是活物吗?或者只是岩石和树木被雾气模糊了轮廓?雾也模糊了空间感,让人无法辨别它究竟是近是远。
雾兽。
谁都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有人说,被杀死之人的灵魂会滞留在雾中,在那儿等待着复仇……
管它呢,反正过不来。灯光挡住了它。
“喂!奥列格!”有人在背后叫道,“你那儿怎么样?”
奥列格转身看向来者。
那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正边走边把剑收入鞘中。他的扎甲相当漂亮,是家传之物。据说,他祖上某人从帝国军官尸体上扒下了这件战利品。
这身甲胄刚刚替他挡下好几箭,也算祖先保佑吧。
“哈拉德,那东西又来了。”奥列格指了指雾中的影子,“瞧,还是它。”
“我不早就告诉过你啦!”哈拉德的口吻仿佛在抱怨,“那玩意跟了我们一路,从咱俩汇合的时候就开始了。”
奥列格点点头,“魔法师在监视我们。”
“随他们去吧。反正鲍里斯替我们付过钱了。”哈拉德说。
提到鲍里斯时,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但又都不想先开口。
片刻之后,哈拉德决定引入正题,“真是世事无常啊。哈孔居然让人给干掉了。”
奥列格冷笑一声,“哈孔是个草包,早该死啦。他死了,就便宜了咱们。”
他的乐观并没有感染到哈拉德。
“不是好兆头。”哈拉德说,“咱们这一趟可能不顺利。”
吓唬谁呢。
奥列格想。
你又不是魔法师。
“我先跟你说好,哈孔的人马我们一定要吃下来。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他拍拍哈拉德的肩膀,“马上就给他们发钱,你我各垫一半,等回去之后再叫鲍里斯付账。”
“我看鲍里斯不见得会把这些人让给我们。”哈拉德说,“按他的性格,准要自己接手。”
“所以我说先发钱,叫他们心甘情愿跟咱俩干。”
“他会以为是我们干掉了哈孔。”
“但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奥列格咧嘴一笑,“他正要跟弗拉德开战呢,这节骨眼上他还能说个不字?”
哈拉德略一思索,然后点头同意。
“那,哈孔的尸首……”
两人一齐转身,望向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十来具尸体被吊在那树的枝杈上,全都已经被鸟啄得面目全非。哈孔就在其中。
鲍里斯要是见到自小的玩伴变成这副模样,准会发狂。
但这也得怪他自己,是他一直以来的偏袒让哈孔变得目中无人。
他需要哈孔的傲慢来制造摩擦,好让他自己时不时地有机会插手几位童年玩伴之间的冲突。分而治之,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手腕。
说到底,破坏友谊的是鲍里斯。不过大家也都不是孩子了,没人会把友谊秤得太重。即便是哈孔也一样。
对于自己比其他人更受鲍里斯信任这件事,他大概十分得意。这种信任被他积极利用来积累财富。
他的骑兵队光鲜亮丽,是鲍里斯的宠儿。他为所欲为,独占最富有的定居点,随便抬高贡金,多出来的钱揣进兜里。
或许是鲍里斯的召回命令让他决定最后狠狠捞一笔,来弥补剩下半个冬天的损失。他要求贡金翻倍,以为没人敢反抗。结果当本地人举起武器时,他的卫队却一哄而散了。
贪婪害了他。
那些跟哈孔吊在一起的家伙跟他一样傲慢也一样有钱,以为骑在马上就高人一等。结果呢?死得像猪。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没有死于刀剑却死于石块和木棍。
哈孔应该庆幸,本地人还算仁慈,没把他剁了喂狗。这种事他自己可是没少干。
“把哈孔带回去,其他人就埋了吧。”奥列格说。
“跟死人同乘一条船。”哈拉德摇摇头,“真不吉利。”
“得了吧你。”奥列格捣了他一肘子,“咱们什么时候没跟死人同船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村庄。
这里已经是死亡的世界。
本地人尽其所能抵抗到了最后。他们的路障很坚固,但人不够多。何况,那些人里只有少数堪称战士,剩下都不过是农民而已。连女人都拿起武器,因为她们知道敌人会怎么对待俘虏。
但最终结果还是一样。
合流之后的雇佣兵部队只付出很小代价便碾碎了他们。
死者堆满路障。防御崩溃之后,残存的人在绝望中携家逃进雾里。无法逃脱的,不论老幼一律做了刀下亡魂,女人则被蹂躏致死。
奥列格和哈拉德不喜欢哈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允许哈孔被索贡对象随意杀死。他的血债必须用十倍的价钱讨还。
这种事会引起贵族抗议,说不定还将诱发联合反抗。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鲍里斯的军队不能用一次失败结束索贡季节。
相比起迎接贵族的愤怒,鲍里斯更不希望被那些人认为软弱可欺。尤其是在他转身的时候。
这一战不是为了掠夺,因为船已经被部队和他们自己的给养塞满了。全村过冬的给养,再加上所有牲畜,这些东西中大部分都无法带走。于是他们决定将它们连带整个村子统统焚毁。
士兵先在地主和富户的住宅里点起干柴,然后再逐一点燃贫农家的茅草屋顶。
驱雾油是最方便的引火物。
火焰熊熊燃起,一股无形之力将雾推离村子。军队赶着牲畜和牛车离开,身后是高高升起的浓烟。
奥列格再次经过村口那棵大树。现在那上面挂着比原先更多的死尸。抵抗者新鲜的尸体等待鸟群前来享用。
或许,雾兽会占有它们?
当驱雾油烧尽,迷雾将覆盖这个地方。那之后发生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除了魔法师。
魔法师的影子仍然跟踪着部队。不近不远,刚刚好能让人察觉到,但又看不真切。这当然是种警告。告诉他们这些凡人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上了灯船之后。
与死者同船……
哈孔死在了个好时候。在这季节,尸体不会腐烂。若是换作春夏,就不得不先忍着尸臭把他剖开煮烂然后再剔骨装殓,这种事可没人想干。
命运给他奥列格又安排了什么结局呢?
也许会在战场上败给弗拉德。就算胜了,鲍里斯当上大公也免不了东征西讨。还有来自背后的暗箭。谁能说得准呢?
这就是战士的人生。
战士注定了要死于他乡。
离开故乡已经多少年了?就连那个地方的模样奥列格也不再记得。他不愿记得,因为大公给了他更好的人生。
是大公把他从战俘中挑拣出来,给他起了古代英雄的名字。
其他男孩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大概无非也是摔跤打架。跟哈拉德、哈孔、还有鲍里斯在一起,他们确实打了不少很痛快的架。
那个时候,从伤口中流出的还是血而不是脓……
奥列格回望来处,村庄已不见踪影。前方,迷雾深处,大河静静地流淌着。九艘灯船锚泊于河面,正在等待登陆的部队返回。
而在大河遥远的下游,“万城之母”在向他招手。城门楼上贴满金箔的圆顶闪闪发光。那是战利品的光芒。
很久之前他们就相互发誓,总有一天要把这战利品据为己有。
/26
“等你醒了酒再谈吧!”
安娜扔下这句话,一甩斗篷便走出了房间。康斯坦丁正要追上去,弗拉德却喊住了他。
“康斯坦丁,帮我个忙。”他缓缓从床沿站起,“把她送到修道院去吧。”
康斯坦丁看向床上的姑娘。她失去了意识,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他把目光移回弗拉德脸上,“你当真?”
弗拉德复杂地笑了。
“尽量照料她吧。”他口气平静地说,“等她好了,你给她个差事。”
康斯坦丁俯下身探查姑娘的气息。呼吸自她凝结着血块的嘴唇之间飘出,细若游丝。
他叹了口气,“就算伤养好,多半也会发疯。”
“那就麻烦你啦。”
说完,弗拉德来到洗脸盆跟前搓了把脸。冷水的刺激使他顿时全身紧绷,肌肉和伤疤被烛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要这么做?”康斯坦丁在他背后问,“你要干嘛?”
弗拉德转过身,抛下擦脸巾,直勾勾地盯着那位老修士的眼睛。
“想不明白?”
“你想讨好那魔法师。”康斯坦丁说。
弗拉德又笑了,这次带着点嘲弄。
“她是我姐姐。”
“原来如此……”康斯坦丁说着,抽出剑来逐一割断绑在姑娘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你们处得不太好啊。”
“兄弟姐妹之间总有点芥蒂,对吧?”弗拉德穿起衣裤,套上外衣和皮帽,最后是剑带,“我去见她,你从后门出去吧。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康斯坦丁回答。
“好,咱们都忙起来吧。”
弗拉德快步走向大厅。亲兵队中尚且清醒的那些也已经穿上了衣服,但某几个家伙已经烂醉如泥。
“把他们抬走!”他吼道,“把女人也都弄走!”
亲兵乱哄哄地行动起来。他们四处寻找醉酒者的大衣,也顾不上分辨衣服究竟归谁,就胡乱给那些人披上。有人从醉梦中惊醒,随即又吐了一身。
弗拉德从这一片污秽中快步穿过,直奔大门之外。安娜就站在小广场上,正面带愠色地盯着他。
当然,得他先开口。
“安娜,”他说,“来我住处谈吧。”
“还给我安排了什么表演?”安娜讽刺道。
弗拉德无奈地摇头,“就咱俩,谈正事。好吗?”
安娜的目光如箭一般扎在他脸上。这种久违的刺痛感令他怀念。无论如何,这些无形之箭并没有沾染毒药。
“康斯坦丁人呢?”安娜逼问道。
“他……”弗拉德挠了挠眉毛,借机避开姐姐的注视,“我让他送那姑娘去修道院了。”
安娜冷笑一声。
“你可真仁慈啊,弗拉德。”她上前一步,凑到弟弟面前,“你觉得自己配给奥尔加当父亲吗?”
这句话在弗拉德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
“奥尔加跟你在一块儿?”
但安娜没接茬,“去你住处谈。”
有多久没这样拌嘴了?
从小安娜就不喜欢他这个弟弟。而直到有了鲍里斯,弗拉德才明白那究竟为何。那并非仇恨,只是对入侵者本能的抵触。
是啊,他是入侵者。他闯进姐姐的生活,分走了她的食物、玩具、伙伴。
他分走了母亲。
如果没有弟弟,他不会理解这一切的。长辈总称赞他聪慧,但他自知没有聪明到能把他人的经验化作自己的知识。
如果他们的妹妹来到世上,鲍里斯或许也能学会与入侵者和平相处。如果母亲没那么早离去,他大概还会更开朗一些……
想到这儿,弗拉德自嘲地笑了。
一定是姐姐,她的到来让他有了这种念头。姐姐是个天真的人。兄弟姊妹中最像母亲的一个。
母亲徒劳地哀求父亲,请他不要把尚未长大的儿子派去战场。弗拉德瞥见过那一幕。母亲跪在父亲面前泣诉,而身着戎装的鲍里斯在一旁厌恶地转过身去。
“就算你不愿祝福我,”鲍里斯如此说道,“就算你用眼泪玷污我,我还是会比弗拉德更强。”
弗拉德不会忘记当时母亲的神情。那不是震惊或者愤怒,而是难以言喻的无助。她想要保护的儿子却视这种保护为毒药。
在那一刻,弗拉德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前一年他自己首次出征时,也光顾着扮演父亲的儿子,却忘了是母亲使他来到世上。
但他的人生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吗?
命运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面孔。但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是演员。包括安娜。
弗拉德打开卧房门,将安娜让进去。门框的高度使她不得不先脱下尖顶帽。
尖顶帽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凝结着法师塔的权威。戴上它时,魔法师看起来比谁都高。而只要将它摘下,他们便与常人无异。
安娜的浅金色头发从帽子底下显露出来,那是属于父系和母系共同的色彩。两支来自遥远北方的血脉汇聚在她身上。
就像叶琳娜……
“叶琳娜被捕了吗?”弗拉德问。
安娜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神不那么锐利。那双蓝眼睛里隐含着浅浅的波动,弗拉德确信这并非烛火带来的错觉。
“她失踪了。”安娜说,“自从父亲死去的那一晚起,没人再见过她。”
失踪。
这个词似乎不该出现在魔法师嘴里。魔法师知晓万物。
弗拉德隐约觉得,法师塔正在对安娜隐瞒一些事情。这想来也对,毕竟他这位天真的姐姐如今在那边并不受欢迎。
可他们仍旧派她来了,还带着奥尔加这支杠杆。所以,在这次任务中,安娜不是魔法师,而是一位王公的姐姐。
这次任务与家族有关。
“鲍里斯怎么样?”他接着问。
“我长话短说,”安娜回答道,“父亲早先将他召回,然后囚禁起来。不过他应该是事先买通了父亲的亲兵。父亲死后他就出现了,然后控制了城市。”
“他干得不赖。”弗拉德笑着评价道。
姐姐的神情告诉他,她对冷笑话不感兴趣。
于是他只好收起笑容,“他肯定给贵族许了不少好处。不过这长不了。”
“所以他要调兵回来。”安娜说。
“而你们同意了。”
这回,轮到他注视姐姐。安娜垂下眼,随即看向别处。她的斗篷微微动了动,应当是双手在下面改换着握姿。
感到不自在时,她总爱像这样与自己握手。这个小动作一直改不了。
“是的。”她轻声说。
“好吧……”
弗拉德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拿起酒杯。仆人总是给他备好掺水蜜酒以解渴。不过这次,他又放下了杯子。
已经喝够了。
“让我猜猜这是一盘什么棋……”他双掌合拢,食指贴在唇上,“魔法师要干涉我跟鲍里斯之间的事,但还没有决定究竟选他还是选我。我猜的对吗?”
“法师塔不希望你和鲍里斯开战。”安娜说,“你们可以共同统治。”
“共同?”弗拉德耸起眉头,“这倒是个新说法。一座城市怎么容得下两个王公?我们俩为了消灭彼此,可是准备了足足半辈子。”
“法师塔可以保证你们安全。”
是啊,魔法师的权威。
弗拉德在心中发出嘲笑。并不是嘲笑他姐姐,而是嘲笑某位站在安娜背后的人。
他能看到安娜身上的丝线。此刻的她是一具木偶。她刚刚替法师塔作了保证,可这保证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而是来自那个牵动丝线的人。
虚假的保证。
欺诈。
某个欺诈者在导演这一出戏。他利用了安娜的天真,将这作为操控她的丝线。如果没有奥尔加,她不会心甘情愿被操控的。奥尔加是提线板。
现在那人也想借奥尔加来控制他。
“如果魔法师真的想让我们共存,那么就只有拆分父亲的领地。”他平静地说,“并且永远废止大公这个头衔。”
“这完全可以办到。”安娜强调道,“我可以告诉你,法师塔正在调整以往的政策。”
“安娜……安娜……”弗拉德放下了手。“这里除了你我没别人,你何必替别人撒谎?”
“你什么意思?”
安娜不安地抱起胳膊。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吧?魔法师的袍子给了她虚幻的安全感。
弗拉德从座椅上站起,缓步走向姐姐。木地板在他靴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依我看,你背后的人手中还有另一个计划。”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人确实想销毁大公的头衔,但恐怕没打算让我和鲍里斯中任何一人活下来。”
安娜被慑住了,神情变得比先前在宴会厅小间里时还要可怕。
当然了,先前那副模样是她装出来的,但现在,这件事关系到奥尔加。
“他确实得逞了。”弗拉德继续说,“既然鲍里斯得到了军队,那我只能去跟他作战。”
“你可以不出兵……”
弗拉德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某种激烈的情绪正在她脸颊下游动。她在强迫自己撒谎,那些她无法相信的言辞正将她内脏撕裂。
她无法相信,是因为她刚刚亲眼见到了所谓军队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狼群。狼群聚集在首领周围,因为首领是其同类。他们彼此共享着相同的欲望。
欲望永无满足的一天。
“如果我不出兵,他们会砍下我的头,”他在姐姐耳畔说,“然后装进盒子里,献给鲍里斯。”
安娜逃跑似地从他身边退开。母亲那双无助的眼睛此刻出现在她脸上。
“你总把任何事都说得好像没有选择……”
“那么你呢,安娜?”弗拉德紧追不放,“你来我这儿,难道不是因为跟那人做了交易?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你不惜利用我女儿……”
一记耳光落在弗拉德脸上。
安娜在颤抖。因为愤怒,或者因为羞愧。
“你真是个蠢货……”
她一把推开弗拉德。
“安娜!”弗拉德没有阻拦,“奥尔加在哪儿?”
“在修道院里。”
姐姐哽咽着,就像那时的母亲。
/25
灯船缓缓靠向泊位。
水手在甲板上忙碌,而战士再次集结起来。他们不像早先对付雾兽那样携带弓箭和长矛,而是拿上了近身作战用的剑与盾。每个人都全副武装,锁甲护颈盖住了他们的面孔,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码头上的嘈杂之声清晰可闻。
“姑妈,”奥尔加轻轻扯着安娜的斗篷,“这是怎么了?”
“码头上可能有点乱,”回答她的是哈桑,他冲奥尔加眨眨眼,“不过别怕。你穿着这身,没人敢碰你。”
深色远行服与尖顶帽,奥尔加的装束与真正的魔法师无异。这身衣服带有天然的斥力,能教人们远远退开。
约翰也穿起全套行头,黑色的脸庞让他几乎与衣服融为了一体。
“一会儿跟着约翰走。”哈桑对奥尔加说,“他会带你去修道院。”
“姑妈呢?”奥尔加问。
安娜轻轻抚摸了侄女的后颈,“我要先去见你爸爸。”
“你会住在爸爸那儿吗?”奥尔加又问。
安娜微笑道,“我会来修道院陪你过夜。睡前你还得喝药呢。”
任何魔法在使用时都应避免被凡人窥视,尤其是灵知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
僧侣们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那些僧侣此时正等候在码头上。清一色的男修士,头戴圆桶帽,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他们围绕一排牛车而立,每个人都挎着剑,并且手持长棍。
装卸工聚集在四周,他们是嘈杂声的来源。这些人彼此叫嚷着,仿佛一块烧热的铁,一锤子下去就能蹦出火星来。
码头总是这样。
有时候,争抢生意会演变成械斗。在安娜的童年记忆里,大公就不止一次地派兵去镇压码头工人引起的骚乱。有一回,士兵大开杀戒,将那一片地都染成了红色……
跳板搭上船帮。
一位修士攀上船来。他看着正值壮年,身高体阔,健壮得连僧袍都快装不下了。
“尊敬的魔法师,”他来到哈桑跟前,屈身行礼,“您卑微的仆人康斯坦丁听候吩咐。”
金属摩擦声暴露了他僧袍底下的锁甲。就差一顶头盔,他便全副武装了。
“起来吧,康斯坦丁。”哈桑说,“我的几位同事要在修道院暂住,请你先给他们带路。”
“遵命。”
康斯坦丁转向安娜。
“十分抱歉,尊敬的魔法师。”他说,“我们只备了牛车。”
“没关系。”安娜和善地微笑着,“请你先送我去宫殿,我有事要见王公。”
“噢……”修士的神色微变,“那我陪您一块儿去。让我的弟兄送您同伴回修道院,如何?”
他的眼神飘向约翰与奥尔加,并且在奥尔加身上稍稍停驻了一会儿。显然,那姑娘神色中的不安引起了他注意。
“不用担心,”他温和地说,“修道院离宫殿不远,路上绝对安全。”
这番话并没让奥尔加安心。她依然缩在安娜身侧,双手攥着姑妈的斗篷。
安娜忽然想到了千人长,以及她与 “米哈伊尔大叔”之间的初次相见。
那时候,安娜的年纪还远没奥尔加现在这么大。陌生男人令她恐惧,尤其是那人脸上还带着刀疤。
母亲好不容易才把她从房间里带出来。而当父亲试图让她离开母亲身边时,她被吓得嚎啕大哭。
她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感受。
那就好像自己跌进了河里,而父亲却要把唯一的浮木从她怀中抽走。这种感觉始终萦绕着她的童年……
父亲对她依然是仁慈的。
而对弗拉德和鲍里斯,他真的将他们按进水里,因为“学会游泳能救你一命”。对此,母亲无能为力。安娜的两个弟弟很早就过起“男子汉”的生活,男子汉身边是没有女人的。
弗拉德和鲍里斯搬去与父亲同住时,母亲一定都哭了。如果安娜在她身边,那么她们会相拥而泣。但事实上,安娜比弟弟们更早离去。
年幼的安娜不会想到,母亲就此与她永别。悲伤带走了她,也带走了安娜即将出世的妹妹。
紧接着,父亲开始急于为长子谋求婚姻。正是那场婚姻把安娜的世界拧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安娜牵着侄女走下跳板。码头的臭气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木柴燃烧过后的味道。
仿佛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码头,寂静冻结了人群。接着,他们像风拍芦苇般一排排跪下。
“请看看我……”
苍老的、病弱的嗓音如此乞求着。
“请看看我……”
“别看。”安娜小声对侄女说。
“他们在干什么……”奥尔加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们在行乞,乞讨魔法师的目光。
总是流传着这样的谣言,说魔法师能用眼睛对人施加诅咒。
这个说法最初或许来自遁世年代。贵族故意煽动巫术恐慌,借此对异己发起大屠杀。而在魔法师战争之后,尼古拉斯的“书房”将这类流言化为己用,为法师塔将组织神秘化的政策服务。
不过,在生活无望的人耳中,这句话有另一种意思。
旧时代中,高阶教士那双据说能带来奇迹的手是他们的希望。而如今,他们聚集在魔法师出现的场所,乞求一个眼神。如果诅咒是恶意的魔法,那么怀着善意的魔法师应当也能用目光治愈疾病。
残疾的乞丐、病重的男女,那些人甚至不敢抬头仰望。他们匍匐在地,似乎要将脸埋入泥土,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请看看我……请看看我……”
康斯坦丁走在人群之中。他并不驱赶乞求者,只是让长棍一下又一下落在他们面前。
奥尔加紧紧握着安娜的手,手心甚至开始渗出汗珠。可那只手是那么冰冷,仿佛一旦离开了安娜的体温便会冻结。
康斯坦丁来到牛车跟前,吩咐人降下车尾的活动挡板。
“请登车吧。”他伸出胳膊给安娜作扶手。
而安娜则让约翰和奥尔加先上,自己坐在最后。这样,假如路上挡板意外打开,奥尔加也不会跌出去。
康斯坦丁向身边一位年纪相仿的修士交代了几句。那人点点头,随即转身去指挥其他修士。黑衣的队列分成两拨,较年长的依旧守着牛车,而年轻的则在那人带领下向船走去。
“他们在做什么?”奥尔加小声问。
“搬运驱雾油。”约翰回答。
“我以为那是码头工人的活……”
约翰摇摇头,“魔法师的东西是不准他们碰的。”
牛车开动起来。除了赶车人和那位康斯坦丁,另有六名僧侣徒步伴随,他们自然就是途中的护卫了。
嘈杂之声重又升起。
先前跪倒的人们纷纷起身。一个断腿的乞丐在人群中讨要食物。装卸工仍旧互不相让地对峙着。卫兵却松懈下来,返回火堆边取暖。年轻修士手提陶罐从船上下来,他们得装满每一辆车……
“魔法师!魔法师!”
车前忽然响起一阵叫喊。
安娜探头张望,见一位老妇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两名修士横下长棍挡在前方,而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正拼命把她往回拽。
可老妇一把挣脱男人的拉扯,高举双臂扑到长棍上,向着安娜大叫,“求您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吧!她被带去宫殿里……”
“不要挡路!”康斯坦丁发话道,“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吧!”
老妇并不理会,只是一个劲地求救。直到她身后的男人再也按捺不住,抡起巴掌将她打翻在地。老妇哇哇乱叫,揪着男人的衣服,两人滚作一团。
这显然也是哈桑口中的“混乱”之一。
“走吧!”
康斯坦丁一声令下,牛车从那两人身旁驶过。老妇没有追来,可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过了许久才渐渐消失。
车子攀上山坡,穿过木城墙。这一路再没遇到任何阻碍。城墙内的士兵都态度友好,他们亲切地称呼康斯坦丁为“老爹”。
“快告诉你们老大,魔法师来了!”
“老爹”的这句话像针一样把士兵从火堆边扎起来。他们丢下手头的一切,发疯似地奔向宴会大厅。厅门在拍打之下开启了一条缝,欢宴之声从中泄出。
康斯坦丁来到车尾,将安娜搀扶下来。
“到了修道院就都听约翰的。”安娜嘱咐奥尔加。
奥尔加扒着挡板,对姑母小声说,“你也快点过来。”
安娜对侄女回以微笑。
“别靠在那块活动板上。”
留下这句关照后,她便随康斯坦丁走向宴会大厅。守门的士兵似乎面有难色,但还是顺从地将门推开。
厅内灯火通明。
长桌上杯盘狼藉,周围的男男女女都衣衫不整。男人全都没穿裤子,连上衣也显然是匆忙套上的。女人更是几乎一丝不挂,只有少数几人还戴着布帽,其余则披头散发。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宴会。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
“弗拉德王公在哪儿?”康斯坦丁高声问道。
“他……呃,他在后头。在小间里。”一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回答。此人满面酒意,身体摇摇晃晃,上衣还穿反了。
“带我们去。”康斯坦丁的口吻不容置疑。此时此刻,他是在替法师塔说话。
“遵命……”
男人笨拙地试图鞠躬,却把自己晃了一个趔趄。他顾不得去找裤子,只得光着屁股在前面带路。
安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些男的毫无疑问是弗拉德的亲兵队,他手下最有权势的人们。他们努力表现出对魔法师的尊敬,但酒精只让他们的动作变得可憎。
而女人……
她们中的一些满脸泪痕,甚至有人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不知是谁先抽泣起来,眨眼间整个宴会厅都充斥着哭声。
安娜想起了先前拦住牛车的老妇。这些人中有她的女儿吗?
愤怒在她腹中缓慢发酵。
弗拉德不在这儿。弗拉德在小间里。
小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寂静无声。
“就是……就是这儿……”
带路的男人留下这句话就匆匆退开。似乎门背后有什么东西会把他生吞活剥。
“王公?”
康斯坦丁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上前将门推开。
昏黄的烛光照着一张大床。床帏掀起,赤身裸体的弗拉德正坐在床头。在他背后,一名同样赤裸的女子四肢张开被捆在床上。她没有呼救,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向门外投来一瞥。殴打所致的血肿已让她的脸无法辨认。
安娜将目光移向床头的男人。她现在真的希望目光能带来诅咒。
“你在做什么,弗拉德?”怒火灼烧着她的喉头。
男人抬起头,烛光照亮了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啊……安娜。”
他仿佛在笑,但与大厅里的人们不同,与安娜这一天中见过的任何一种笑容都不同。她无法读出那个神情中的含义。
弗拉德似乎游离于这栋建筑之外。
“老爸死了。你不单单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对吗?”
再次感谢您的评论~!
关于审判的写一段,我倒是故意处理成这样的。主要是基于这几个考虑。
其一,我想的是让读者更多地感觉到这件事整个都是被预先决定好的,被告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击或者自救的可能。
其二,我想把这件事处理成整个剧情中的一件小事,让它尽可能不要干扰鲍里斯、安娜这两条线的故事,以及不要干扰后面索菲亚和院长之间的新情节。它的作用主要是让之间一直没有正式出场的院长露面,然后带出索菲亚、院长、安娜之间的事情(以及背后的历史往事)。
于是写出来的呈现效果变成了这样。
/24
当夕阳渐渐从天边褪去,迷雾中显露出了灯光。
那都是村庄。
船靠右岸而行,驱雾灯沿途揭开雾气,让河畔村庄短暂地显露出真容。深冬时节的村子里看不到人。只有柴烟从一间间屋子里冒出,将下风处的雾也染成了焦褐色。
“砖窑在哪儿?”约翰身边的女孩问道。
“都在河左岸。”他回答。
女孩扭头望向船的另一边,但所见只有雾海。大河在此处已宽阔如海,左岸的一切都遥不可见。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眺望着,仿佛是瞭望灯塔的水手。约翰想,她大概正在雾中搜寻砖窑的烟柱。
“冬天他们不会烧砖。”他对女孩说。
女孩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透过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约翰察觉到焦虑正在她体内翻滚。她还不够年纪,尚未学会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份折磨。
也并非人人都必须学会这么做。
一个出生在大公家庭的女孩,大概很少有机会去体验忍耐是种什么感觉。她是大公唯一的孙辈,浸泡在两代人的宠爱之中……
约翰躲开奥尔加的目光,别过头去漫无目的地望着河岸。
“你从没到过砖城吗?”他岔开话题。
“没。”奥尔加说,“我哪儿都没去过。”
那也自然。
她是位待字闺中的小姐,等待着长辈安排夫家。如果大公不死,再过一两年她或许就会出嫁,随即身为人母,在他乡终老。
她有想过这件事吗?
她对婚姻是何看法?期待亦或害怕,还是懵懂无知?
生在贵胄之家的女孩总是被迫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活,然后用剩下的整个人生去感受悔恨……
这缕思绪随即被约翰逐出了脑际。
“你常来砖城吗?”奥尔加忽然问。
“就一次。”约翰回答,“两年前。”
“那儿什么样?”
“嗯……就和你住的地方差不多。”约翰回忆着当时的见闻,“有城墙、宫殿。还有座老修道院,不过里面没有魔法师。”
“那里头有谁?”
奥尔加趴在舷墙上,枕着双臂歪头看向约翰。她看起来又没那么焦虑了,初次离家的新奇感占据了上风。
“修士和修女。”约翰说,“他们为魔法师工作。”
“他们做什么?”奥尔加追问。
“记录气候、雾、还有城里的各种事。保管驱雾油。嗯……”约翰思索着,“还有照顾病人、给穷人布施什么的。”
“真稀奇!”奥尔加笑起来,“我住的地方就没那些人。”
“因为你那儿的机构是法师塔直辖的。”约翰解释说。
“再讲讲,还有什么?”奥尔加眨着眼,“你上回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约翰摇摇头,“我一直待在修道院里。”
“怎么,师傅不准你出去?你不是魔法师吗?”
“我还不能参加外交事务呢……”
“嗯——”奥尔加努起嘴,不再看着约翰,“那真没劲。”
约翰心想,这姑娘自出生以来大概始终生活在宫殿围墙内。因此,她眼中的世界与常人所知正相反。墙外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而墙内则千篇一律。
早先船靠港时,约翰也遥遥望过那座宫殿。
三层高的石头大楼被内城墙环绕,只露出金光灿灿的屋顶。驱雾灯在它顶上亮着,仿佛在城市上空撑起一顶无形的帐篷。雾从那制高点向下,顺着帐篷流淌向城市各处。
那是个独立的小世界,就像魔法师的小世界一样。
约翰想起了哈桑对他说过的话。
哈桑说,约翰和他自己都是魔法师中的异类。他们诞生在大世界里。
不像生于小世界的魔法师,那些人在出生时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的道路。命运带她们走进帝都那座有三百年历史的“圣泉”女修院,它被法师塔作为安顿初级学生的宿舍。因为这类自幼入学的新人几乎都是女性。
据说,女修院最初是某位皇后为了安置不愿结婚的长女所建,那位公主死后就埋葬在院内。
宫廷秘闻给女修院蒙上了不祥的阴影。三百年间,许多女人在此被软禁终生。其中似乎还有阿纳斯塔西娅的生母。
对今日的帝都居民而言,那更是一片禁地。不仅因为女修院的门即使在节日也始终紧闭,更因为它被终年不散的雾所笼罩。
雾是有毒的。
毫无疑问,奥尔加的姑母就是从那片雾中走出来的。那位与她在雾室中短暂争执的魔法师也是。
她们都是哈桑口中“被决定命运的女性”。
不过,约翰觉得,自己还是没法像哈桑那么豁达。在他看来,大世界中也鲜少有人能选择自己的道路。
生而为奴者自不必说,即使握剑之人也并非自由……
“约翰,约翰!”奥尔加摇晃着他的胳膊,“我看到左岸了!”
灯火显现在船的左舷。水拍护岸之声正愈发清晰。
“啊,那是河心岛。”约翰说,“我们快到了。”
“不是左岸吗?”
“修道院在岛上。还有……”他本想说“你父亲”,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那位王公也在岛上。”
这个消息并没有比砖窑更能提起奥尔加的精神。她悄悄松开约翰的胳膊,但仍然倔强地眺望着左舷,似乎想要找到什么证据来反驳约翰。
她的手时而捏紧时而又松开,间或用指甲在舷墙上轻敲几下。
焦虑大约正在钻着她的牙齿。
被自己的亲叔父追杀,任谁都会焦虑。可前方就是她父亲的地盘,在这儿她会安全。她难道不应该感到安心吗?
还是说,使她焦虑的正是这位父亲?
“奥尔加,”约翰试探地问,“那位王公……他什么样?”
“他……很高,胡子很多……”奥尔加含糊地说,“头发……头发是这样的。”
她用手指在两鬓比出发辫的样子。
约翰想象着那个人的容貌。高大健壮,络腮胡,发辫上有金首饰。年富力强的王公。约翰擅自在那张空白面孔上添了奥尔加的眉眼。
女儿总是很像父亲。
但王公的眼神应当更严厉。那是肉食动物的眼睛,头狼的眼睛。约翰尚未曾面见任何一位王公,但还算见识过吃肉的人。帝都是他们的窝巢。只不过,在法师塔的眼皮底下,肉食者不能轻易用剑捕食猎物罢了。
在需要的时候,肉食动物也会吃下自己的子嗣……
这个念头让约翰脊背发凉。
他看着奥尔加的侧脸。灯光之下,她颈部微蓝色的静脉血管隐约可见。他不敢再凝视了,因为那层皮肤似乎薄得能被目光划破。
柔弱是一种罪孽,它会被这个世界狠狠地惩罚。
灯光洞穿了迷雾。
一座石制灯塔出现在左舷。河水在它脚下散作飞沫,带起腐败的气味。
河心岛展露在约翰眼前。
灯塔背后的高坡被木墙包围。它建在土堤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四方城塔。士兵在削尖的木栅栏背后俯瞰着河面。
墙下是密密麻麻的住宅。这儿的房子看起来体面得多,大多都有窗,甚至还有砖砌的烟囱。那些烟囱里冒出的烟也不那么焦黄。柴烟匍匐在坡下,被风带向河面。仿佛就连它也知道不该冒犯木墙背后之人的威严。
修道院和宫殿就在墙后。
那位王公正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他多半正在与亲兵队宴饮。对于家庭变故他尚且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他会拿起剑来保卫自己的继承权。在此时,唯一的女儿被姐姐带走或许并不合他心意。
王公都擅长操纵他人。而这说不定是魔法师安娜最欠缺的本领。
奥尔加的命运仍然充满变数。
“约翰。”那女孩转过脸来,带着复杂的微笑问道,“我也可以住在修道院里吗?”
/23
当法师塔的调查员穿过雾室抵达灯船时,船上的驱雾照明仍未恢复。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被毁坏的器具四下散落。船主舱外浓雾密布。
寒鸦全都聚集在帆桁上,仿佛一阵乌云压在头顶。水手全都被这幅景象吓得躲在货舱不敢出来。哈桑也不想轻举妄动,毕竟有两个孩子需要他保护,而安娜又尚未从虚弱中恢复过来。
调查员走出船主舱,与上方无数双眼睛对视。真觉水让他可以洞悉雾兽的本质。刹那间,寒鸦四散飞起,一眨眼便消散在雾中。
它们似乎拒绝被窥探。
于是调查员只能抄走安娜的笔记,这也是他从本次事件中获取到的最详细情报。
至于“面纱”,它洒下的血在调查员到来之前已经被蛇毒分解殆尽,而本体则无影无踪。
不过,从船身上残留的爪痕和其他种种损伤,依然足以佐证两位魔法师的目击报告准确无误。
记录表明,“面纱”体长至少十尺,重量约两千五百磅。现场痕迹与之吻合。在雾兽中这固然不算特别巨大,但其高度的敌意和智慧才是危险所在。
之前,它已经在深雾里袭击过三名魔法师。那三人都在“蛇”的掩护下逃脱了。也许正是在这过程中,它学会了如何应付毒液。
这是首次在深雾之外目击到它。驱雾灯和“蛇”都不能应付,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眼下,想要对付它就只能用浸泡驱雾油的火箭。这或许会把船点着,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制作火箭的任务被交给约翰。
调查员离开后,灯船恢复了运作。
哈桑认为在目前状况下不宜再用纤夫。任何纤夫都会成为“面纱”的猎物,而过于接近河岸也让驱雾灯容易被攻击。
船只能一路撑到砖城去。偶尔,在水稍深一些的地方也可以划桨。不过多数时候就只有撑船。
没什么人有怨言。大家都愿意忙碌起来,以忘掉可怕的经历。
他们首先为死者举行了葬礼。
被蛇毒腐蚀而死的战士几乎没剩下什么,尚存的不过几片皮肤而已。如果驱雾灯再晚一些点亮,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把残骸收拢起来装进布袋。
战士们轮流触碰布袋,祝福死去的战友摆脱世间苦难。而水手则沉默地站在周围。有些人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着。
安娜想,也许对大多数人而言,仍然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神的世界。
即使魔法师已经宣告了神的死亡,但人们依然需要什么东西来聆听祈祷。透过一枚吊坠,或者一缕家人的头发,祈祷被传递到某个虚无缥缈的去处。
在祈祷时,人们能想象聆听者与他们同在,于是他们的困苦也能一并与之分担。如果命运可以寄托于外物,那么生活就会轻松一些。
只是安娜无法那样轻松地活着。并非她不愿祈祷,而是她知道那些思绪已无人聆听。
她无法欺骗自己。
布袋被投入河中,只在水面留下一串泡沫。这些人消失了,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水手和战士都各归其位,只余下魔法师还留在舷边。
哈桑抬起头,望向河岸上迷雾笼罩的森林。片刻,他问安娜,“它还在那儿,是不是?”
安娜知道他说的是“面纱”。
真觉水的效力已经减弱了,但刚好还够她察觉到雾中异常的波动。而那不仅仅是“面纱”的波动,还有寒鸦群。
“是的。”她说,“另一个也在。”
它们只是消散了,但并未离开。对雾兽而言那就像陷入沉眠。此时此刻,刚才相互交战的二者共享着同一片雾。
也许,还共享着相同的梦。
雾兽是会做梦的。人类留在雾中的思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它们的梦境。有人说,正是思绪塑造了它们……
“你说‘面纱’也是冲你来的,为什么?”哈桑问道,“你先前感应到什么?”
“对我的仇恨。”安娜说。
“因为你在深雾里让‘蛇’攻击了它?”
安娜摇摇头,“我想不单是这样……”
先前透过药水感应流入她脑中的幻象此时又隐隐开始翻涌。阶梯、高塔、改变命运的欲望,那或许有一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飞行鲸、士兵、对自由的希求,那不是她的。
正是那思绪影响了“面纱”吗?
那思绪又是从何而来?
帝都?法师塔?幻象中那两位黑衣的魔法师……安娜发现自己想不起她们的面容了,可她明明应该记得。
她体验了那段思绪,可唯有这一部分是模糊的。真觉水从没失效过,更不会单单漏掉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这就好像一页纸被人从书中故意撕去。
记载着秘密的那一页……
“我有种感觉,”哈桑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面纱’不是很想杀你。”
当时,它与安娜距离仅十来步。甲板上有那么多东西可扔,安娜不可能躲得开。或许是寒鸦的出现牵制了它?但它完全可以孤注一掷。
可它放弃了。
安娜想,个中秘密恐怕只有找到那段思绪的主人才能明了。
还有寒鸦的秘密。
不过,这个秘密与她自己紧密相连。哈桑的假设让安娜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寒鸦不是受人操纵,而是根据自身的意志在追踪她?
或者,追踪奥尔加。
栖息在皇宫广场上的寒鸦,它以这种形态出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安娜与叶琳娜在那广场上相识,也正是在那儿,她原本应该见叶琳娜最后一面……
思绪化作细针,渐渐挑开笼罩在记忆之上的薄纱。那些她亲手蒙上的细纱。怀念也好、悲伤也罢,那不过是对那段记忆的粉饰。因为她不愿看到真相。
她是胆小鬼。
面对任何事情总是先想着逃避。在那个早春的清晨,安娜从广场逃走了。就此一直逃避了十九年。
她怀抱着一个幻影度过这段岁月。
被贬谪回家乡之后,她宁可躲在医院里与回忆共处,也不敢去见叶琳娜哪怕一面。
是的,叶琳娜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她是弗拉德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魔法师的规则让安娜无法像过去那样与她相处。
但那都是借口,不是吗?
难道医院没有赋予她保障大公家人健康的职责吗?难道作为医生她不该去给患伤风的侄女诊治?
为何在叶琳娜消失之后,她才来扮演奥尔加的保护者?
“有件事我或许不该问。”哈桑说,“不过,您去砖城不光是给王公诊病的吧?”
他委婉地揭穿了安娜的谎言。经历过雾兽袭击,论谁都会起疑心。
安娜点头承认。
没必要再对哈桑撒谎,他与这些事情毫无干系。他确实是“书房”的耳目,但也是个可靠的好人。在当下,安娜愿意用情报交换一个盟友。
“哈桑,”她看向他,“可能会有一场战争。”
她说起了鲍里斯和弗拉德,以及奥尔加和她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地位。
“我就觉得奇怪,”哈桑豁达地笑了,“什么魔法师会带着侄女执行任务?”
“我想让奥尔加当魔法师。”她说。
哈桑点点头,他清楚这个愿望的份量。
“我看人很准,”他说,“你侄女是好苗子,将来有前途。”
“我只希望她平安无事。”
“噢,不!她会被考试折磨死。”他看着安娜,似乎对她没被这个糟糕的笑话逗乐感到失望,“怎么?别说你没被折磨过!”
第二句话反倒把他自己给逗乐了。他倚着船舷,笑得直不起腰。
安娜心想,他可真不会讲笑话。但与此同时,她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笑了出来。胸腔中的酸楚化作几滴泪水,她随手揩去,只觉四周的一切都格外明亮。
这是几天以来她最轻松的时刻。
号子响起来,水手们一齐推动撑杆。灯船缓缓离开岸边,向着大河宽阔的河面荡去。
“约翰通过中级考试了吗?”安娜忽然问道。
“还没呢。”哈桑说,“你先前考了他几道题?”
“他跟你说了?”安娜笑道,“我见他在看书,就随口问了几句。”
“是啊。我打算今年送他去考。”哈桑望着河面上的粼光,“不过……”
他欲言又止。
“我看他通得过。”安娜说。
哈桑轻叹一口气,“也许他还没准备好回帝都。”
这句话里有太多安娜所不了解的往事,那些只属于哈桑和约翰个人的历史。但安娜觉得,即使不知道这些,她依然听懂了哈桑的心声。
那独属于监护者的忧虑。
她暗暗在心中祈求,未来的某天她也可以为此忧虑。
/22
就在葬礼宴席的隔天一早,宫殿内召集了法庭。平日里,这类买卖纠纷都由千人长裁决,不过既然这次他站在原告一边,裁判权自然得向上转移。
这也是鲍里斯策划这起事件的目的所在。由他担任本次审判的法官之职,便造成了这样的事实:
他合法地行使了大公的权力。
尽管只是大公权力的一部分,但日后他可以在任何问题上援引这个成例,来证明他行使大公权力中其余部分的合法性。
鲍里斯深知,创造一件新事物很难,而借用旧工具则简单得多。人们总是愿意接受成例的引导。
这起案件本身也是一种借用。
借用的不仅仅是关于裁判权的成例,还有贵族的集体意识。
贵族都懂得一个道理,他们是一群持剑的掠食者。人类中的掠食者并无天生的利爪尖牙,所以他们总是不得不去防范自己反过来沦为猎物。
包税人并非掠食者,也不是猎物。他们是食腐动物。
来自食腐动物的挑战尤其不可容忍。
在这起案件上,既然被告是商人,那么千人长的权益同时也是全体贵族的权益。贵族们都不会接受案件最终仅仅因为无人裁判而悬置,又或者诉诸决斗。
一切逻辑的原点在于,提出指控的人是千人长。
此时此刻,除了鲍里斯谁还能担当这个裁决人呢?他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他父亲的位置。
法庭是剧场,每个人都是演员。
鲍里斯为这出戏安排了适当的观众。除了众多贵族,还有市民会议的几位委员,再就是一般市民。
就像旧日里人们在节日宰杀牲畜那样,现在鲍里斯要当着市民的面“宰杀”一个包税人。
他清楚,在场的人将一致拥护他。除了几位代表委员。
但在鲍里斯看来,当初大公把这些人提升到今日的地位,不就是为了留作日后的祭品吗?在需要的时候,大公可以献祭他们,来让自己扮演人民的保护者又不至于伤害与贵族的关系。
这些人是他父亲留下的财产,而他做了合理的利用。
至于审判本身,几乎无关紧要。
包税人的任何抗辩都无济于事。他甚至试图牺牲儿子保全自己,但他儿子却反过来攻击他。
中午之前,法庭就对两人下了判决。财产没收,全家贬为奴隶。
整场戏的最后一幕是丑剧。
包税人瘫倒在地,他的儿子企图越过人群袭击去米哈伊尔,而旁听席上的女眷们则哭成一团。
伴随着市民们的欢呼和咒骂,士兵无情地把这些人从法庭带离。
所有财产都划入大公那将要见底的财库,千人长也会从中取得一部分作为他被诈骗的补偿。
至于从法庭走出来的新奴隶,鲍里斯把他们委托给奴隶商人,他会确保这些人卖出合适的价钱。他们将被带往帝都,经历几次转手倒卖,就此销声匿迹。
作为法师塔的代表,索菲亚在现场见证了鲍里斯的胜利。
鲍里斯大胆且成功地利用了民意,向索菲亚证明自己是玩这个游戏的好手。他暂且得到了一切。钱、名声、与贵族之间的临时同盟、以及行使大公权力的既成事实。
这些东西自下而上构成了他统治的地基。但它们都是被一只无形之手赐予的——是院长给了他这个机会。
所以,这是院长的胜利。
也是院长,在准许鲍里斯租用灯船的文件上签了字。
他乐意看到这位并不被父亲青睐的王子巩固权力,而这势必将鲍里斯和他哥哥引向战争。
院长对整件事有他自己的计划。
返回医院的路上,索菲亚在脑中把“分治”命令下达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挨个过了一遍。
院长利用大公的继承危机做文章,挑动战争,这些都不违背法师塔定下的基调——“放手大胆做”。
但这中间也明显夹杂了他个人的私心。
对这个男人的底细,索菲亚一清二楚。
他与法师塔的关系相当久远,可以追溯到遁世年代的末尾。不过当时他并非魔法师,也不叫现在的名字。
马兹亚德,渔民之子,一个年轻的海盗。
他搭船前往帝都谋求一份雇佣兵的差事。当时皇帝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讨伐某位割据海岛的政敌。
可他抵达时,发现城市正被一阵雾吞没。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目睹了神的死亡。
据他自己所说,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暴动。于是他跳上岸,去“救援身陷危机的妇孺”。
当时确实有许多人从皇宫女眷区的后门逃向码头,身边根本没有士兵保护。她们成了水手和码头工人的猎物。所以,马兹亚德口中的“救援”或许是指加入抢劫行列。
之后他进入皇宫,并且迷了路。就是在那儿,他遇见了正在与“宣誓者”交战的魔法师。
他救下受伤的尤斯特拉提乌斯,带他逃离追杀并躲藏起来,直到阿纳斯塔西娅赶来宣告了皇帝的死讯。随后“宣誓者”停止战斗并转而效忠公主。
这便是马兹亚德发迹之路的起点。那之后,他就被称作马兹亚多斯。
法师塔满足了马兹亚多斯年少时的梦想——拥有一条船。而他则在魔法师战争中坚定站在法师塔一边。
与索菲亚的叔父一样,马兹亚多斯也参加了向东方进军的漫长战斗。战斗结束于白土山,那也是他人生路的又一转折点。
当法师塔在白土山破解了雾灵的秘密,他预感到魔法师将在未来与凡人分离。他决定告别旧生活,回帝都去学习做一名魔法师。
索菲亚觉得,命运在他身上开了个玩笑。
他从法师塔得到的一切,同样被法师塔从手中剥夺。战争时期,海伦娜也是他的战友。但这位尤斯特拉提乌斯的继任者却把马兹亚多斯甩出帝都,禁锢在一个无所作为的职位上。
长久以来,这座北方的医院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归宿。
如今,马兹亚多斯或许正尝试找回失去的东西。他应当同时走着两条路。既通过人情网络在帝都游说,又着手用行动吸引法师塔高层的注意。
还有什么比一场战争更引人注目的呢?更何况,那是他最熟悉的事物。
在法庭上时,索菲亚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她觉得马兹亚多斯与鲍里斯很像。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却是同类人。
说不定,马兹亚多斯自己也有同感……
“小伙子赢了,嗯?”
小伙子是他对鲍里斯的称呼。
他看着索菲亚,面带和善的笑容。很难相信他曾是个以掠夺为生的人。
“暂时如此。”索菲亚回答,“不过贵族迟早要跟他摊牌的。”
院长微微颔首。
玻璃酒杯在他掌中晃荡。在成为魔法师之前,他就很能喝酒。
“我想也是。”他说,“等弗拉德收到消息,他就该带兵回来了。贵族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跟小伙子讨价还价。”
弗拉德归来,那首先意味着另一份灯船租用合同。对院长来说,冬季是最完美的时机。这场战争的双方都完全处在魔法师控制之下。
但对于安娜和她侄女,那将是最糟的结局……
“如果安娜说服了弗拉德呢?”她试探性地反驳院长的论点。
“如果弗拉德真的那么蠢,那倒也替我们省事儿了。”院长依旧保持着微笑,“要真这样,得好好感谢我们的安娜。那说明她比咱们想的更能干。”
“我们的安娜”很明显并不是个尊重的称呼。马兹亚多斯依旧记恨着每一个海伦娜派的成员,尤其是在帝都打过交道的那些。
仇恨大概也是他在这件事上的私心之一。
索菲亚想起了鲍里斯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魔法师其实跟凡人没什么两样”。她想,对像马兹亚多斯这样的人来说,这个评价是精准无误的。
恐怕鲍里斯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会那么了解一位魔法师。
马兹亚多斯不相信事情会往他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鲍里斯也是。但这种自信是错的,世界上存在着他们不了解的秘密……
“还有件事,”索菲亚说,“关于伊戈尔。”
“他要更多钱?”院长问。
索菲亚摇摇头,“他要求亲眼看到他的那份避难许可书。确保他和他的家人能够得到避难权。”
院长的眉毛动了动,“他不相信你们之间的口头约定了?”
“我想,是我们收留奥尔加的做法超出他预料了吧。”索菲亚说,“他担心事态会朝不利于鲍里斯的方向发展。”
“哈。”院长轻蔑地笑了,“我还当他清楚自己的角色呢。”
他回避了问题。
索菲亚决定紧追不放,“我想您还是得签下那份文件。我们得安抚伊戈尔。”
院长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读她心思,而索菲亚觉得他确实读到了。
既然签下了伊戈尔的文件,那么奥尔加的那份自然也不成问题。否则,那就太像是针对安娜个人的报复,会在后续审查中受到非议。
马兹亚多斯绝不会愿意落下这个话柄。
“我会的,我会的。”他的笑容渐渐失去了温度,“但是得等他们完成了任务。”
/21
这两天,大公的宫殿内无疑是繁忙的。
伊戈尔依然在进行那无果的搜查。每个房间都已经翻遍,可还是没有叶琳娜的半点踪迹。从仆人口中也问不出什么线索。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索菲亚医师进入大公寝室的时候。那之后她似乎真的人间蒸发了。
而仆人们则没日没夜地为葬礼宴席做准备。距离大公死亡已经三天,遗体在今日早些时候送往“仁爱”医院。尽管时过境迁,教会已不存在,但魔法师仍然允许大公在医院南墙底下与家族长辈团聚。葬礼上除了无人诵经,一切均依旧俗。
抬棺之人是城内最为显赫的几位贵族,而走在头里的便是大公同辈的老友、同时也是他素来的对手千人长米哈伊尔。与所有抬棺者一样,他身着华服、穿金戴银,并且毫无疑问在内里穿有锁甲——尽管魔法师的领地绝对安全,但在医院门外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关节上。
在这隆重的送葬队伍中,大公的亲属却仅有鲍里斯一人。他走在几位哭丧妇中间,形容看起来颇为疲惫。不过,送葬的人都知道那绝非悲痛所致。
自前一日从医院出来后,他就一直窝在宫殿里没有露面。
人们无从得知过去的一整天中他在做什么。谣言也因此在市民间不胫而走,甚至有人称他已死。
那当然是无稽之谈。散布谣言者大约是个把流氓,希望引起混乱好让自己浑水摸鱼,但城里的匠人、商贩都谨慎地保持着观望。
市民会议的几位代表委员进过宫殿,千人长也进去了,当然还有魔法师。但请愿民众始终被拦在宫门外。鲍里斯既不接见,也不驱赶他们,只是任由请愿的声音如潮水般拍打宫墙。
城市的空气依旧紧张。
市民中较富有的雇主担心发生暴动,渐渐都从请愿队伍中撤离,回家看守各自的产业,只留下帮工继续在宫门外听信。
贵族们则更是如临大敌,各个宅院大门紧闭。尤其是千人长的宅邸,作为贵族们聚会的场所,到处都是他们带来的佣兵保镖。那些家伙全副武装,任何人只要在宅邸外稍作停留或者向内张望,他们便亮出武器驱赶。
葬礼稍稍缓和了这种气氛。
当天早晨,仆人开始在宫门外派发面包和蜜水。穷人与乞丐聚集而来,大家交口称赞大公德行高尚。在这片赞美声中,棺椁被贵族们抬了出来。
人们纷纷向那棺椁下跪。尽管没有了教会的礼仪,年迈之人仍在胸口画起十字。三十多年过去,习惯依旧根深蒂固。
对老人而言,这幅光景仿佛旧日重现。
这是雾灾结束以来第一位过世的大公。人们知道他生前远非仁慈,但此时此刻,面对着他的灵柩,大家还是会念起是他的剑给了众人以庇护。
正如魔法师终结了雾灾年代,大公终结了笼罩“万城之母”的血腥混乱。
老人们的祈祷一半献给大公,一半是给自己——祈祷混乱至少在他们有生之年不要再回来。
鲍里斯是可以寄托希望之人吗?
市民对他并不太熟悉,毕竟鲍里斯年仅十四岁时就已经带兵在外。人们通常在每年一度的献贡仪式上才得见这位王子。
王子总是骑着他的战马,脚不沾地地从码头直入宫殿。面对前来迎接的人群,他招手致意。如果有个别胆大的乞丐滚到他马蹄下,那么他也不吝抛出几枚钱币。不过,他身边的亲兵一定立刻用长矛将乞丐赶开。
人们几乎忘却了他稚嫩的模样。离开城墙的第一年,风霜便让他成为了男人。
就像他兄长一样。
今天的鲍里斯看起来更像个大公了吗?
他与年轻时候的大公一样魁梧,一样在脑后留着一绺金发,一样戴着象征高贵出身的金耳环。
年纪够大的人或许记得,当初大公给他父亲送葬时也是这副模样。如果他们的记性更好一些,那大概还会想起那条关于他谋杀父亲的指控。
虽然法庭宣判了大公无罪,而对诬告者施以抉目流放之刑,但指控的回声直至今日仍然如幽灵般在坊间飘荡。
从今天起,那个幽灵也将缠上鲍里斯。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还有另一个幽灵在纠缠他们。午后开始的葬礼宴席让人们暂且忽略了它的存在,但大家心知肚明,即使在宴饮之时那个幽灵也在酒杯中晃荡。
一个权位争夺和手足相残的幽灵。
最无忧无虑的当属穷人。他们中的一些精明地为家人收集面包,另一些则像没有明天般地狂饮。自由民也享受这免费的饮食,尽管不敢喝多,毕竟还得提防扒手。
至于那些特别受邀的客人,贵族和市民会议的代表们,他们坐在宴会厅内。这儿的餐饮最丰盛,也最无关紧要。
仆人们往来穿梭,呈上一道道大菜,可宾客们却在不停地起身祝酒。大家一遍又一遍为冗长的致哀辞举杯,接着又为了相聚、友谊、安康、和平一杯接一杯地饮下蜜酒和葡萄酒。
鲍里斯杯不离手,而伊戈尔作为受他信任的侍从担当着斟酒人的角色。与他相伴的是魔法师。除了医师索菲亚,还有平时难得一见的医院院长。
那是位肤色黝黑的南方人。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脖子几乎与脑袋一样粗。在那张方正的脸庞中间,硕大的鼻子泛着红光。他不留胡须,一头天然卷发也剪的很短,唯有两条眉毛像火焰一样向上翘起。
要不是头发尽白,他看着顶多五十岁。
索菲亚在一旁为他斟酒,而携剑的法师塔卫兵时刻不离左右。
那些士兵出身北海,与在座的贵族们同宗同源,不过语言不通。
在雾灾之前的迁移时代,他们已分作两支。本地贵族们的先祖顺着河流向南抵达如今的“万城之母”,而那些士兵则沿海岸线绕行整个大陆,最终在帝都归顺于皇帝麾下。
在祖上,这些被称作“宣誓者”的士兵与本地贵族可谓宿敌,双方不止一次兵戎相见。有时是皇帝发动的远征,有时则是北方贵族们南下劫掠。
不过时至今日,已经没人再会去追溯历史上的血债。
帝国已不存在,当初的恩怨大都随着雾灾被人遗忘。“宣誓者”改变了誓言,将效忠对象从皇帝变为法师塔。对他们来说也许这并不算背弃主人,毕竟在魔法师之中也有像阿纳斯塔西娅这样的帝国公主。
年轻时,千人长也曾亲眼见过一次阿纳斯塔西娅。
那是在帝都。阿纳斯塔西娅亲自授予了他的老友高于一切王公的“大公”头衔,作为他统治那座与帝都关系最密切的北方城市的合法依据。
当时,米哈伊尔震惊于阿纳斯塔西娅的年轻。那位与他大致同年的女性,已经统帅着魔法师军队征服了大半个世界。并且,他也震惊于她的简朴。那身黑色制服甚至一度让他误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修女。
于是他便明白了,魔法师的世界其尺度与凡人不同。
以魔法师的标准,那位正与人碰杯的医院院长,当时大概只是无名小卒吧。或许米哈伊尔曾在帝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
在院长面前高举酒杯的是一位市民会议代表委员。那是城里几位包税人之一,管理着最有油水的码头市场。众多“黑乌鸦”中最黑的一只。
痛风把他的腿毁了,出门都得佣人抬着走。但现在,魔法师仿佛带来了奇迹。他站在那儿甚至都不用儿子扶。
包税人显然没料到尊贵的魔法师竟会亲自来到自己身边。他起身施展起口才,同时连干几杯,每一杯当然都有独特的名目。
这都是他的拿手戏。
魔法师以往从不在这种场合与王公以外的人交谈。现在这一打破常规之举,在包税人眼中只能意味着莫大的赏识。
对于刚刚失去庇护者的包税人来说,这简直是再好不过。
前一天没能在秘谈中从鲍里斯那儿讨到任何保证的他,此时极力巴结起院长,试图在这位地位凌驾于王公之上的人物身上挣取救命稻草。
千人长不用走过去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是许诺奉献多少多少钱财之类。这只能证明包税人距离魔法师的世界有多么遥远,竟然以为云端之上的人会被金钱拉拢。
千人长不禁在心中感慨,几十年来魔法师的体制运行得多么好。那种神秘感造就的威仪,让距离法师塔最近的王公们也不敢有丝毫造次。
鲍里斯这头小狼好像在事变之夜试图闯进医院。千人长想,他当时之所以敢那么做,大约也是因为当时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姐姐——唯一一个鲍里斯可以视作女人的魔法师。
鲍里斯不喜欢女人。他讨厌她们,永远不信任她们。他喜欢军队,喜欢身处男子汉之间,尽管他也并不信任男人。
男人的欺骗被他视作挑战,而女人的欺骗则是单纯的恶毒。
就像少年时的大公。
千人长看着大公的三个子女长大,他们身上都带着父亲的影子。弗拉德机敏,安娜坚韧,而大公个性中乖僻的那一面留给了鲍里斯。
鲍里斯至今未娶,恐怕也是因为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感到自在。
女人是危险的动物。
少年的大公在千人长耳边说道。
她会腐蚀男子汉的心。
多么纯真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主人,而魔法师是上天派来成就他们事业的伙伴。
厌恶女人的大公最终还是得到了一段不错的婚姻。米哈伊尔也是一样。他比大公更加知足,也自认为比大公过得更好。
他更早地走出了少年时代。
少年人无法拒绝诱惑,世界总是被他们搞得天翻地覆。此时此刻,鲍里斯正在享受这一过程。
他站在包税人身边,微笑地看这个胖子表演。因为他知道包税人的努力终是一场空。
这是个剧本,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创作它的是鲍里斯、千人长、以及魔法师——归根结底是魔法师。
魔法师似乎打算把手从云端探下,亲自重塑这个世界……
千人长太老了,不再能把这种事视作向上的台阶。他只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平安谢幕,把舞台交给子孙。
他看向身边的儿子,那小伙子也正期待地看着他。
“爸!”他低声说,“我去了?”
“去吧。”千人长拍拍他的肩,嘱咐道,“注意着点分寸。”
“您放心吧!”
儿子拿起酒杯,装着微醉的模样晃晃悠悠地向着鲍里斯走去,“喂——鲍里斯!咱俩还没喝过呢!”
他就这么挤到了包税人身边,开玩笑似地对包税人的儿子动手动脚。没一会儿,玩笑就演变成争执。
那个纨绔子弟轻易上了钩。
真是个十足的废物。
千人长在心里不无嘲讽地想着。
或许,刚才他老爹那几杯喝进他肚里去了。
包税人之子向来高傲。在这种场合,骄傲的男人是无法在争执中低头的。更何况来者不仅用不合时宜的玩笑侮辱了他,还当着魔法师的面提出了这样的指控:
他曾经耍调包手段私吞了米哈伊尔所订购的宝石项链。
这实质上是两项指控。一项诈骗罪,对包税人的儿子;一项包庇罪,对包税人自己。
更可怕的是,它确有其事。
包税人的儿子因为其愚蠢和贪婪无意中递给了米哈伊尔一支匕首,而米哈伊尔一直将它藏到现在。
危险的并非匕首,而是使用它的方式。比起与人搏斗,米哈伊尔更愿意去刺被缚住手脚的家伙。
人证物证俱在,包税人和他儿子只能面临审判。判决结果早已定好。今日享受荣华之人明日就会一无所有。
年岁教会了米哈伊尔一个道理,战斗本身没有荣誉可言。荣誉是胜利者独享的奢侈品,而通向它的道路上重要的是盟友和计划。
他相信,这两件东西就算是魔法师也一样需要。他自己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非常感谢您的评论!
第7章这部分确实是我自己不太满意的一个点,不过目前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改。
另外目前文本中还有一些当时写的时候没有注意细节导致内容前后有些矛盾的地方。
总的来说,第一次尝试写这个篇幅的故事,确实并不太熟练。等整个故事写完之后,可能要重新从头修改一次。到时候也许要重发一遍。
正好目前存稿也更新了一部分,我先把它贴在下面~
期待您更多的评论和建议~!
/20
雾渐渐攀上了船舷。
此刻,甲板上空无一人。水手已经全部退去货仓避难,那里面还有驱雾灯能保护他们。
而战士则转移到船主舱内。
他们肩并肩在舱里组成防御阵型,弓手与矛手相互掩护,将安娜与孩子们护在中间。尽管舱里有驱雾灯,但每个人还是都戴上了过滤器。囊袋随着呼吸涨缩,发出沉闷的声音。
哈桑身体紧贴门边,微微探头观察着甲板,一手提着驱雾灯,另一只手中已经捻起了召灵香。
他正在等待。
仿佛无形的手牵来一层又一层纱,轻轻覆盖在船上。射石弩慢慢变作雾中模糊的影子,接着,桅杆也失去了它笔直的轮廓。
哈桑掀开提灯罩,点燃了线香。
青烟悠悠飘起,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潜入雾中,随咒语化为蠕行的冷血生物。它从横杆上探下身躯,信子一伸一缩,寻找着雾中的同类。
那同类已经在船上了。
就在刚才,庞大的身影显现在雾中。仇恨的黑云萦绕着它,让人无法辨认其真面目。
难怪手册会称它为“面纱”。
一年前,当这个名字首次出现时,便直接登上了最危险雾兽的清单。强大、狡猾、凶恶,手册对它的评价一点不假。
驱逐它的咒语太过复杂,无法在不中毒的情况下使用。而单纯用驱雾灯也行不通——既然它能用石块打碎灯罩,就一样能打碎人的脑袋。
保护灵是眼下仅剩的依靠了。
“蛇”弓起身,口中发出“嘶嘶”的警告。但“面纱”不为所动。它缓慢地向桅杆靠近,甲板在它身下“咯咯”作响,似乎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上面划过。
与渐渐逼近的黑影相比,“蛇”的身形小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此时它几乎完全定住了,弯曲的身体积蓄着力量,等待出击的时机。
黑影试探地绕过桅杆,来到船的右舷。整艘船都随着它的移动而渐渐倾斜。那东西重得吓人。
现在它距离“蛇”仅有最后的几步之遥。
“蛇”从不失手,它只在有绝对把握时才进攻。那个距离约为五步。
手册上是这么记载的。
任何东西只要靠近它五步之内,一定会尝到毒液的滋味。
而“面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它停了下来,恰好就在五步之外。
接着,传来了锐物凿击甲板的闷响。
哈桑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的舱里挤着百多号水手,他们跟“面纱”之间仅仅一层木板相隔。纤夫的遭遇已经证明了那东西极度敌视人类。
现在它要做什么?
拆船?打破甲板?弄断桅杆?
不能让它肆意妄为下去。
哈桑再次吞下灰丸,念出了命令攻击的咒语。
“蛇”如闪电般从横杆上跃下。即便有真觉水相助,哈桑仍没能捕捉到它弹起的瞬间。
但“面纱”的反应更快。
黑雾包裹的肢体猛然拍下,将“蛇”从半空击落,接着重重踩在甲板上。这一击力量之大,让木材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蛇”被拍扁在甲板上。
哈桑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然破裂,骨头和内脏都散出了体外。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杀死一个雾灵。
在“面纱”移开肢体的刹那,破碎的“蛇”已恢复如初。它缠上那条肢体,飞快地钻入黑雾之中。
黑雾如沸汤一般狂暴地涌动起来。它的边缘蒸腾而起,化作缕缕飞沫消散在空中。面纱掀动,显露出其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哈桑瞥见的是利爪。
巨大的利爪横扫而过,将沿途物件都劈得粉碎。整艘船都随之左右晃荡,简直如同撞上风暴。不过,这与其说是蓄意破坏,倒更像是在翻滚挣扎。
它正拼命甩掉“蛇”。
而“蛇”依然牢牢缠绕着它,毒牙已经扎进皮下。
黑雾如毛发般炸起。一阵嚎叫仿佛雷鸣滚过,震撼着哈桑的胸膛。
“蛇”的毒液是某种活物。它从内部啃噬猎物,将血肉分解为三原素,进而还原成均匀的雾。
基本上是把魔法师召唤雾灵的工作颠倒过来。
这不会杀死雾兽,只是暂时将它送回原初的状态。但如果雾兽足够强大,从雾中汲取原素、重构身体的速度足够快,那它甚至不会消散。
“面纱”也许就属于此类。
骨肉脏器不停地被毒液分解,又不停地被重新创造。就好像一场拉锯战,双方相互推挤杀戮,血流成河,只为了前进一步。
这种痛苦也飘入了哈桑的知觉中。
尽管知觉被“契约”的药效所钝化,但他还是可以感应到雾兽的情绪。痛苦堆积成仇恨,化作越来越稠密的黑雾。
黑雾中传来潮湿的声音。似乎是体腔破裂、内脏流出的动静。无论毒液最终会否让它消散,此时它动不了。这就是攻击的时机。
他转过身,向战士一招手,“跟我来!”
人群跟随着驱雾灯涌上甲板。
“射它!”
战士们挽起长弓,每个人都将弓弦张到耳侧。箭矢深深没入雾兽躯体,其中一些甚至钉进了甲板。
“继续射!”哈桑喊道,“不要停!”
战斗开始变得好像一场射击竞赛。
战士们从最初的紧张中解脱出来。他们找回了节奏。一支又一支箭射向黑雾深处。起初,雾兽还会以吼叫作为回应,但渐渐地吼声低落下去,变得更像是垂死的呜咽。
哈桑举起驱雾灯,小心翼翼地沿着舷侧栏杆接近雾兽。只要把雾从它身上剥去,它就能像寻常动物一样被杀死。
就在这时,一支箭射穿了雾兽垂挂在外的心脏。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溅满甲板各处。
哈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血雨淋满全身,而他身后的战士也都未能幸免。
距离他最远的战士忽然惨叫一声,扔掉长矛,双手紧紧捂住面孔倒了下去。
是毒液!
血中残留的毒液在分解他的脸。
每个都沾染了毒液,包括哈桑自己。只不过,驱雾灯暂时抑制了它。那个可怜的战士,在哈桑接近雾兽时恰好离开了驱雾灯的作用范围。
“很紧我!保持在灯光里!”哈桑高喊,“我们去把它干掉!”
与此同时,他发现从血迹中蔓生的黑雾已经完全笼罩船身。所有人都被包裹在了这一团不断上涨的黑暗中。
真见鬼,安娜。
他心想。
你究竟引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恐慌再次摄住了战士们。而黑雾中响起的一声低吼则将他们彻底击溃。
“面纱”已经恢复了。
一定是刚才的大出血,恰好把大部分毒液排出体外……不,不是巧合。它算好的。在与毒液的拉锯战中,它悄悄占据了高地,将毒液都引导向心脏……
它很了解“蛇”。
哈桑懊恼地想着。
他早就该有所警觉,当那东西停在“蛇”五步之外的时候就该明白了!
“蛇”……
他感应不到它了?
哈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药瓶,恰在此时,什么东西拍打在他腿上。他低头一看,正是支离破碎的“蛇”。它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近乎断成几截,纤细的内脏垂在破口之外。
在灯光里,它没法重构身体。这样的伤足够杀死一条蛇。
“后退!”他回头对战士们大叫,“退回舱里去!”
他们后方的黑雾突然掀开,灯光照亮了船主舱的门洞。
是安娜。
她用燧石灯打开了逃生的通道。
战士们抬起受伤的同伴,逃入那扇小门。哈桑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得换个法子!”他对安娜说,“也许可以把布条浸上驱雾油,绑在箭上……”
“大概来不及了吧。”
安娜露出一个苦笑。刚刚经历过催吐,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你进舱里去吧。”她说,“我来应付它。”
“契约”药瓶已经攥在她手里。
“等等!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安娜看着哈桑,那双大海一样的蓝眼睛中毫无波澜,“你说得对,咱俩不能都中毒。”
哈桑想要打断她,但安娜抬手示意他不要插话。
“等我赶走了它,你就可以去叫医生了。替我叫个好点的医生来。”
哈桑感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低头钻进舱里。
“好啦……就剩咱俩啦。”
安娜看着翻滚的黑雾,喃喃自语着。
灰丸一粒接一粒滚落到她掌心。十六粒,这得有点水才能咽下去。
“让我来陪你吧……”
她起仰头,准备把药倒进口中,却见不计其数的寒鸦正在环绕着桅杆盘旋。
不会错,正是在深雾中见过的那群寒鸦。它们在等待吗?等待船上的人和雾兽两败俱伤?
要是没把灯油换掉就好了。
安娜在心中自嘲道。
用炫光油或许还能抵挡一阵子。
如果命令“面纱”去攻击寒鸦,不知会如何?但看起来那家伙也不像是擅长应付飞行敌人的类型。而且,攻击命令还得再多用一些药才行……
药丸继续滚落。
十七……十八……十九……
这样搞不好真的会死。
不过无所谓了。
再见,奥尔加。
她对脑中的那个女孩说。
女孩转过身来,喷泉在她身后沐浴着阳光。
“快看,安娜!”她说,“它们多可爱呀!”
鸦鸣撕裂了这幅幻影。
寒鸦俯冲而下,如同一阵风暴,扑进黑雾之中。嘶吼声再次震响,整艘船晃得几欲翻覆。
安娜站立不稳,跌坐在舱门口。
“面纱”在她面前高高立起,好像一座大山将要向她压来。可下一个瞬间,它翻身一跃,扑进了河水之中。
群鸦纷飞,重又在桅顶集结,用鸣叫声宣示它们的胜利。
“喂!你干了什么!”
哈桑摇晃着安娜的肩膀。
但安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愣愣地坐在那儿,任由宝贵的药丸四散滚落。
/19
奥尔加踮起脚尖,努力将脑袋探出舷窗。水面映入眼中,纤绳在不远处漂过,仿佛一条游水的巨蟒。
她想看看甲板,可视线却被船身的弧度给挡住了。
“让我再出去一点!”她喊道。
“不行!”约翰在她背后说,“你会掉进河里没命的!”
“你拽住我不就行啦!”奥尔加坚持。
“绝对不行!”约翰丝毫不退让,“你快进来!”
奥尔加只觉得腰被一把擒住,接着整个人像拔萝卜那样被从窗洞里拽出来。
“放开!快放开我!”她忽然大叫起来。
但约翰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力气比奥尔加大出太多,任凭她怎么挣扎也脱不出那双臂膀。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至于能将奥尔加稳稳托住,更何况怀中的姑娘还在乱动乱踢。
约翰一个趔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奥尔加从约翰身上翻下来,一边揉着磕疼的胳膊一边埋怨道,“我自己会进来呀。”
约翰没回嘴,手捂着肚子。刚才跌下来时,奥尔加的胳膊肘恰好杵在那儿,显然是给他撞得不轻。
“哎,你还好吧?”奥尔加凑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去替约翰揉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只是自顾自握成拳,“你别拽我不就没事了……”
“那你也别踢我啊。”约翰坐起身,“师傅让等着,你等着就好了。”
奥尔加垂下头,“我想看看究竟怎么了……”
“别担心。”约翰说,“师傅们会处理的。”
“这种事常有吗?”
“偶尔会有吧。”
“那在深雾里被雾兽追呢?”奥尔加又问,“你第一次进深雾时被追过吗?”
“没。”约翰眨眨眼。
“我就知道……”
奥尔加自言自语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舱门跑去。约翰连忙拽住她胳膊。
“你不能出去!”他也嚷起来。
“你放开!放开!”奥尔加使劲甩着被牢牢钳住的胳膊,“雾兽是追着我来的,我得告诉他们!”
“你别去给他们添乱!师傅们知道该怎么办……”
约翰话音未落,舱门忽然又被撞开。
哈桑出现在门口。
安娜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他身上,脑袋低垂,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庞。
“姑妈!”
奥尔加一下子甩脱约翰,向安娜冲去。
“别碰她!”船主的喝声让她霎时僵在原地,犹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去,把门关了!”
奥尔加只觉得自己像是牵线的人偶,哈桑的命令越过了她自己的思维,牵动她双腿奔跑起来。
甲板上正有几个水手向门内张望,他们一定从未见过魔法师这么狼狈的模样。对奥尔加而言这同样也是第一次,过去的她应当站在门洞的另一边。
透过这扇门洞,她第一次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了实感——她确实已经是魔法师的一员了。
舱门合上,门栓落下。
奥尔加转过身,见安娜已被扶到椅子上。哈桑正捧着水壶给她喂水,尽管他动作小心翼翼,但安娜的衣襟仍然被淋得满是水迹。而在船舱另一头,约翰从厕所里拎出一只木桶,快步向这边跑来。
“我……我能做什么?”
没人回答奥尔加。
她感觉自己的胸膛在灼烧。
约翰说得对,这里没她能做的事。师傅会处理。
但这是因为她吗?因为她没有提醒大家,雾兽是追着她而来的?
“雾兽……”
她哽住了,泪水不知何时从脸颊滚落。无论多用力地擦眼泪,即使脸被衣袖磨得发烫,可眼前的一切还是越来越模糊。
她只听见安娜说道,“好了,让一下,我自己来。”
这声音那么虚弱,让她心里发寒。
安娜俯下身去,将手指抠进舌根。干呕声一下又一下挤压着奥尔加的喉头,让她的不由得紧紧捂住了嘴。
紧接着,浊流溅落,在桶中发出潮湿的回响。
安娜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就好像是梦呓的低语。但她的手却并未停下。又一次,她吐了出来。
这次几乎就是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一边歪去。哈桑连忙搭手,免得她翻下椅子。他从约翰手中接过毛巾,替安娜擦干嘴角。
无形的墙壁忽然间在奥尔加面前消失了。她飞奔过去,不顾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木桶,一下子扑到安娜膝盖上。
“姑妈!”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怎么了……”
安娜半睁着眼,脸上泪迹纵横,发丝黏在嘴角。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几不可查的疲惫笑容。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如果用了太多药的话……该怎么办吗?”
一阵酸楚洞穿了奥尔加的鼻腔,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泣着,“都是追着我来的……”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侄女揽到身旁,任由她将脸埋进长袍里。
“如果你是对的,”哈桑对安娜说,“那么咒语就应付不了它。咱们俩人不能都中毒啊。”
安娜点点头。
“总不能让它一路跟去砖城吧。”哈桑叹了口气,“只能向法师塔求援了。”
“不好意思。”安娜说,“我暂时去不了。”
哈桑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好像要驱散她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这样吧。”他说,“我一会儿让水手把船撑到河中央,然后去法师塔,让他们派人赶跑那家伙。等完事儿了咱们再上路。晚点到砖城,你那事儿不急吧?嗯?”
安娜笑笑,无声地接受了哈桑的报复。她取出索菲亚给的燧石灯递给哈桑,“能帮我把燃料换成驱雾油吗?以防万一。”
“行。”哈桑接过灯,快步走进雾室。
约翰像个勤快的仆役在舱里忙碌。他刚处理了呕吐物,接着又给安娜倒上一杯温水——没有任何草药。当他正要转身,安娜叫住了他,“约翰。哈桑教过你用魔药吗?”
“教过,医师。”
“很好。”安娜说,“再过一个小时,奥尔加要补灵知水。如果那时候我不行……”
“不会的!”奥尔加嚷道。
安娜没有理会侄女的吵闹,接着说下去,“如果我还不行的话,拜托你帮她用药。”
约翰略一犹豫,接着应下了。他意味复杂地看着趴在安娜膝头的奥尔加,又补上一句,“您不会有事的,医师。”
“姑妈,”奥尔加抬起头来,“你刚才对那东西用了咒语吗?”
“不,”安娜回答,“我只不过弄清了它是什么。”
“它太强了?”
“是的。”
“那该怎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雾室而来。哈桑行至安娜身边,将重新灌注好的燧石灯放在桌上。
“我试点过了。”他说,“一切正常。”
安娜拿起灯,尝试扳起打火石。可她的手稍一用力就抖个不停,根本做不到。哈桑见状,便替她将机关扳到位。
“看来只能点一次了。”安娜说。
“比没有强。”哈桑说,“雾室里还有普通的灯,让约翰帮你吧。”
“谢谢……”
一声脆响盖过了安娜的道谢。
约翰忽然间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船尾最末一扇舷窗。明亮的火焰正从舷窗盖板边缘断断续续流淌下来。
“驱雾灯!”他叫道,“驱雾灯碎了!”
“见了鬼了……”
哈桑三步并两步奔向舱门。门板开启的同时,他恰好目击了船艏驱雾灯破碎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半空中飞过,正打在玻璃灯罩上。驱雾油泼洒成一朵火之花,淋在射石弩周围的砲手身上。火焰顺着脖子灌入他们衣领,砲手一个个惨叫着从台阶上翻滚下来。
甲板上的水手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试图扑灭正在吞噬他们同伴的火焰——而这火焰同时也是他们与雾之间唯一的屏障。
战士向岸上射出箭矢,期待着能击中那看不见的雾兽。寂静是对他们唯一的回答。
哈桑回过头来,看向安娜。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浮现在他胡须底下。
“看来我也暂时去不了法师塔了。”
/18
“什么事?”
船主洪亮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安娜看向闯进门来的老水手,恐惧挤满了这男人脸上的每一道沟壑。
“是纤绳!”他说,“纤绳都松了!”
“什么?!”
哈桑猛地站起。座椅在他身后翻倒下去,约翰眼疾手快出手将其扶住。
安娜感觉到哈桑的目光正在灼烧她的脸。
“我想大概是雾兽。”她说,“有一个就在附近。”
哈桑的胡子抖动着。
“走,看看去!”他刚踏出一步,又转身关照约翰,“你留下陪小姑娘。医师,”他盯着安娜的眼睛,“跟我来。”
这是命令。
现在,他不是魔法师哈桑,而是船主——灯船唯一的统治者。
安娜看向奥尔加。那女孩浑身紧绷,僵硬的臂弯中还捧着酊剂指南。她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要说什么,又好像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没事的,奥尔加。”安娜对她说,“留在舱里别出来,驱雾灯会保护你。”
“好的……”
“走吧。”哈桑催促道。
但安娜却被奥尔加吸住了。
那孩子看起来多么不安、多么害怕,安娜真想扑过去将她抱进怀中。在这摇摆不定的世界里,还有谁能保护她……
“医师——”
“去吧,姑妈。”奥尔加的声音平静得令安娜心痛,“我没事的。”
“没事的……”
安娜重复着这句话,不知究竟是在安慰侄女还是安慰自己。她转身,随船主走向甲板。
老水手引他们来到左舷。
一群人正聚在这里回收纤绳。它仍然是完整的,末端扎着一绺绺被水浸透的搭布。那些搭布本该扣在纤夫胸前。
老水手弯腰捡起一条搭布呈给哈桑。
“您瞧,大人。”
搭布已经破损,中间被撕得乱七八糟,几乎断成两截。
安娜发现他的眉头皱紧了。
他蹲下身,检查起每一条搭布。它们基本都被破坏,有几条的破损之处还残留着其他布料的碎片。
哈桑捻起其中一块碎布,将其凑到鼻子跟前。
“怎么样?”安娜小声问。
哈桑重新站起,环视了一下周围,接着压低声音回答,“是血。”
情况很清楚,纤夫队被雾兽袭击。恐怕没有生还者。
“看来是他们的驱雾灯灭了。”安娜说。
哈桑看向老水手,“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隐隐约约,有那么几声叫唤。”老水手说,“准是都让怪物给吃了!”
哈桑拍了拍那小老头的肩膀,“放松点,老家伙。让大家把弓箭都拿出来,把射石弩装也上。以防万一。”
老水手钻出人群吆喝起来。
霎时间,叫喊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长弓与箭筒从舱里递出,战士们麻利地给弓上弦。那些箭都安着宽大沉重的切割箭头,专门用来对付猛兽。
而在船艏,两名水手正在用绞盘给射石弩拉弦,其他人则搬运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打磨光滑的石弹。
这些东西足以伤到雾兽,但没办法真正杀死它。在雾中,雾兽是不朽的。
只有驱雾灯才能阻挡它。
但为什么驱雾灯没能保护纤夫队?是他们不小心弄灭了灯火,还是……
“它在哪儿?”哈桑的问话将安娜即将飘散的思绪牵回。
“那儿。”安娜伸出手。
在她所指的方向,雾兽正隐藏在浓雾之中。肉眼没法穿透雾气,但真觉水所赋予的感官正慢慢勾勒出雾兽的轮廓。
它真的很大。
某种气味萦绕着它。痛苦的气味。残杀的气味。仇恨的气味。
袭击纤夫难道是在报复吗?为了什么?
“你们以前有攻击过雾兽吗?”安娜问哈桑。
“没。”哈桑回答。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它们又不靠近驱雾灯。”
“这艘船上运的什么?”安娜又问。
“草药、琥珀、皮子、蜂蜜、蜂蜡。”
“去砖城要装什么?”
“银子、奴隶。”
“没别的?”
“没别的。怎么?”哈桑捻着须梢,“冲我们来的?”
不会。
船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雾兽盯上的不是货物,也不是船员。是本不应出现在这船上的……
奥尔加。还有安娜自己。
必须得弄个明白。
“哈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倒下,扶我一把。”
这样说着,安娜取出真觉水,再次饮下一口。
这里不是深雾,药效不会那么强。所以她喝得比往常更多一些。
药水仿佛利刃割过喉咙,随即又化作火焰一路向下。无形的手闯进她躯体,将内脏搅了个七颠八倒。
疼痛在腹内炸开,转瞬间分裂为无数道细线散向全身,又在关节缝中重新凝聚成尖刺。关节如石磨般咯咯作响,似乎它们原本就不应该结合在一起。
安娜咬紧牙关,任由不存在的蛀虫啃噬着牙髓。
她想将药水放回腰包,可手却不听使唤。玻璃瓶正一点一点从手掌中滑脱。她试着把手握紧,可得到的只有一阵肉体肢解般的剧痛。
她要失去那瓶药了。
真是个失败的尝试,就像她作为魔法师的人生一样失败。
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
追逐幻影,攀登虚幻的台阶。欺骗自己说,台阶之上有她追求的东西。
那条狭窄、危险的台阶,通往法师塔的顶部。从地面上是看不见那儿的,地面上只能看到雾。
那里是一切的源头,万物的中心。宇宙围绕着塔顶运转。在塔顶移动一块砖,世界上就会有一块大陆沉没或者浮起。
她想要搬动大陆吗?
还是想要改变大陆上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呢?又或者,其实她想要改变的只是其中某一个人的命运。
只不过,那根命运的丝线已经与时间纠缠在一起,沉入了法师塔之下深深的海底。
塔顶是距离海底最远的地方……
空玻璃瓶从手中滑落,顺着塔的外壁坠入无底雾中。
“回头吧!”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面向追上塔顶的众人。
手持木杖的士兵们向两侧散开,给魔法师让开道路。身穿黑袍的两位女士走上前来,双手都隐藏在袍子底下。
燧石灯,小孩的把戏。
“回头吧。”橄榄色脸庞的女士说,“趁毒性还没发作。”
“不要自绝生路。”黑色长发的女士说,“你的同伴已经投降了。”
她笑了。
飞行鲸漂浮在两位魔法师身后,它的巨眼大概也正看向塔顶。
“我不会死。”她对那只眼睛说,“我会得到自由。”
她倒退一步,像那只玻璃瓶一样从塔的边缘坠落下去。
风刮过脸颊,她只觉得身体的边界正变得模糊。组成这具躯体的盐四散分离,而汞溶入了雾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咒语。
黑暗如网一般将她捕获。在最后残存的意识中,她只觉得自己的硫之火——连同她所有的一切——被无法抵抗的力量压缩成致密的仇恨,于黑暗中无止境地下坠。
重力牵引着安娜,让她落入了哈桑的臂弯。
“喂!”那男人抱怨道,“下次你要干什么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就连说话声都在刺痛安娜的耳膜。
她颤抖着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那东西是冲我来的……”
/17
安娜沉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直视着索菲亚的眼睛,“为什么院长会允许鲍里斯使用灯船?”
索菲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不用跟我们解释。”
是啊,上级不需要对下属解释他的想法。法师塔就是这样的组织。
继续追问没有意义,不过是在为难索菲亚而已。就像昨晚,她带着大公的死讯返回医院却不能对安娜明言。
但这次,安娜还是要追问下去。她一定要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索菲亚自己的解释也好。
毕竟,说到底,索菲亚也要对这个决定负责。难道她亲自穿越深雾来到灯船上,不惜多承受几份“契约”的毒性,就只是为了告诉安娜她对院长的决定无能为力?
在这种事情上,光无奈地笑笑是逃脱不了责任的。
“这完全说不通!”安娜说,“这样一来,不就没办法强迫鲍里斯让步了吗?这是唯一实现‘分治’的希望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城市决不能属于鲍里斯或者弗拉德中间的任何一人,不然的话就只有战争!你明白的吧?!”
索菲亚的神情已经回答了她。她说:是的,我明白。
而这撩起了安娜心中真正的火焰。
她伸手抓住索菲亚肩膀,拔高嗓门冲她喊道,“你得做点什么呀!”
那对肩膀明显地缩了缩。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安娜顿时心生歉意。
果然,索菲亚不擅长应付这个。
一直以来这个弱点被藏的很好,而职业身份也恰到好处地给了她掩护。没人敢对一位从帝都调来的首席医师高声说话,更不用说抓着她大喊大叫了。
可安娜却在不算太久的相处中隐隐察觉到了她面具底下的真实模样。
所有猜测始于索菲亚到来的第一天,两人之间有些过分轻柔的握手给了安娜第一条线索。直觉告诉她,这位医师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
这种敏锐或许要“归功于”已故的大公——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摸索别人性格弱点,然后往弱点里打进楔子的男人。
每个子女都在与他的对抗中被迫学会了他这一套。
小时候,安娜以为父亲恨他。但后来她渐渐明白,这是教育的一部分。老狼咬伤他的孩子,好让他们知道如何躲避危险。
但人和狼是不同的……
索菲亚的眼睛移向了别处,躲避着安娜的目光。这副模样,她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
“冷静些,安娜……”她轻声说,“我在想办法。”
难道院长也像这样向她施压了吗?
这个念头从安娜心头闪过,化作了阴云。
对于院长的想法,索菲亚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可她宁愿不让安娜知道。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交易?与鲍里斯?杜马?还是法师塔的内部……
“分治”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难道法师塔内还有一个“海伦娜派”?难道还有一次清洗正在酝酿……
安娜松开了手。
索菲亚稍稍后退了半步,防卫似地抱起胳膊。
抱歉,索菲亚。安娜心想。但为了奥尔加,我必须要利用一下你的小小弱点。
“拜托你,索菲亚,”她换上了恳求的口吻,“不管院长在想什么,请你回去告诉他绝不能有战争。无论如何,我们都有谏言的权利。”
“我会转达。”索菲亚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但是,安娜,你要以鲍里斯控制了城市为前提,说服弗拉德不要开战。”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安娜苦笑了一声,“但我会尽力试试。”
“谢谢你……噢,对了。”索菲亚从腰包里取出她的燧石灯递给安娜,“我注意到你的灯都摔坏了。”
“那你返程怎么办?”安娜问,“寒鸦可能也会盯上你。没有灯,你要怎么应付?”
索菲亚平静地一笑,“我没问题。眼下你比较需要这东西。”
不知为何,安娜觉得眼前的索菲亚变得比平时柔软。不,她一直都很柔软。但那是种寒冷的、让人无法触碰的感觉。而此时的她非但柔软,而且还有些温暖。
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才刚沐浴过。
“我回去了。”
这样说着,索菲亚点燃了召灵香,接着从药瓶里倒出灰丸。
“等等。”安娜忽然伸手,将索菲亚盛着药丸的手掌盖住,“让我来念咒语吧。”
索菲亚稍稍迟疑,随即欣然接受。
安娜与她一同饮下真觉水,接着独自吞下灰丸。
雾室中央的那团深雾层层展开,如同花苞正在绽放。
“蛇”在这花蕊中显现。它还是一样地阴冷湿滑,使人不寒而栗。
但“契约”赋予了安娜另一种感知。
“蛇”在她感官中不再是由雾构成的异形,因为雾本身正自行分解为万物共有的三原素。
首先是作为溶剂的汞。它从雾中流淌而来,渗入了安娜的身体。
或者说,是安娜溶入了“蛇”。
一阵亲切感流过脊髓,就好像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溶剂自由地在空气中变幻升华。随后,微小的火焰闪烁起来,那便是硫,万物的本质。
“蛇”的本质,以及安娜的本质,在火焰中合二为一。此时此刻,它们是等同的。
她念出了咒语。
火焰熊熊燃烧,转瞬之间便又熄灭,只余下灰烬。现在是最后一个原素,作为器皿的盐,它赋予了“蛇”可以触碰的样貌。
“再见,索菲亚。”安娜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会忘。”
留下这句承诺后,索菲亚消失在雾中。雾的花朵立即凋谢萎缩,变回了原本的那一团混沌。
不安依旧萦绕在安娜心头。她尝试去抚平这份思绪,却做不到。是因为真觉水吗?
她没再多想,匆匆写下用药记录,然后转身离开雾室。
船主舱内,哈桑正在书桌跟前指导约翰。奥尔加凑在一旁,面前摊着那本酊剂指南。睡过一觉之后,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见安娜走来,她率先叫了声,“姑妈!”
她的神色中充满担忧。
哈桑也抬起头,两眼直直地盯着安娜的脸。
“吵架了,嗯?”他一边的胡须歪起来,“遇上麻烦了?”
“没什么问题。”安娜搪塞道。
“我这么讲可能不大合适,不过……”哈桑咂了咂嘴,“你看着是个好人,所以我请求你,要是有麻烦的话最好能先给我提个醒。毕竟,我要给一船人的性命负责。”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娜说,“这艘船是安全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不安感越来越浓重。淤塞感凝滞在喉头,使她几乎无法说下去,仿佛一根套索正在收紧。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在雾中喝下真觉水时,陌生雾兽给她带来的恐怖。不是“蛇”那种冰冷、纤细的异样感。它应当更大、更沉重。
寒鸦?
不会。安娜已经认识过它了,它没有那么沉重。
是第二个雾兽!之前在深雾中跟“蛇”缠斗在一起的那个!但这怎么可能?“蛇”的毒液应当仍在折磨它……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名水手冲进来,向哈桑喊道,“大人!岸上……岸上有情况!”
无形的套索勒紧了安娜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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