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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复至: 【新人小说】潮汐 #67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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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感谢您的评论~!

      关于审判的写一段,我倒是故意处理成这样的。主要是基于这几个考虑。

      其一,我想的是让读者更多地感觉到这件事整个都是被预先决定好的,被告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击或者自救的可能。

      其二,我想把这件事处理成整个剧情中的一件小事,让它尽可能不要干扰鲍里斯、安娜这两条线的故事,以及不要干扰后面索菲亚和院长之间的新情节。它的作用主要是让之间一直没有正式出场的院长露面,然后带出索菲亚、院长、安娜之间的事情(以及背后的历史往事)。

      于是写出来的呈现效果变成了这样。

      回复至: 【新人小说】潮汐 #67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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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夕阳渐渐从天边褪去,迷雾中显露出了灯光。

        那都是村庄。

        船靠右岸而行,驱雾灯沿途揭开雾气,让河畔村庄短暂地显露出真容。深冬时节的村子里看不到人。只有柴烟从一间间屋子里冒出,将下风处的雾也染成了焦褐色。

        “砖窑在哪儿?”约翰身边的女孩问道。

        “都在河左岸。”他回答。

        女孩扭头望向船的另一边,但所见只有雾海。大河在此处已宽阔如海,左岸的一切都遥不可见。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眺望着,仿佛是瞭望灯塔的水手。约翰想,她大概正在雾中搜寻砖窑的烟柱。

        “冬天他们不会烧砖。”他对女孩说。

        女孩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透过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约翰察觉到焦虑正在她体内翻滚。她还不够年纪,尚未学会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份折磨。

        也并非人人都必须学会这么做。

        一个出生在大公家庭的女孩,大概很少有机会去体验忍耐是种什么感觉。她是大公唯一的孙辈,浸泡在两代人的宠爱之中……

        约翰躲开奥尔加的目光,别过头去漫无目的地望着河岸。

        “你从没到过砖城吗?”他岔开话题。

        “没。”奥尔加说,“我哪儿都没去过。”

        那也自然。

        她是位待字闺中的小姐,等待着长辈安排夫家。如果大公不死,再过一两年她或许就会出嫁,随即身为人母,在他乡终老。

        她有想过这件事吗?

        她对婚姻是何看法?期待亦或害怕,还是懵懂无知?

        生在贵胄之家的女孩总是被迫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活,然后用剩下的整个人生去感受悔恨……

        这缕思绪随即被约翰逐出了脑际。

        “你常来砖城吗?”奥尔加忽然问。

        “就一次。”约翰回答,“两年前。”

        “那儿什么样?”

        “嗯……就和你住的地方差不多。”约翰回忆着当时的见闻,“有城墙、宫殿。还有座老修道院,不过里面没有魔法师。”

        “那里头有谁?”

        奥尔加趴在舷墙上,枕着双臂歪头看向约翰。她看起来又没那么焦虑了,初次离家的新奇感占据了上风。

        “修士和修女。”约翰说,“他们为魔法师工作。”

        “他们做什么?”奥尔加追问。

        “记录气候、雾、还有城里的各种事。保管驱雾油。嗯……”约翰思索着,“还有照顾病人、给穷人布施什么的。”

        “真稀奇!”奥尔加笑起来,“我住的地方就没那些人。”

        “因为你那儿的机构是法师塔直辖的。”约翰解释说。

        “再讲讲,还有什么?”奥尔加眨着眼,“你上回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约翰摇摇头,“我一直待在修道院里。”

        “怎么,师傅不准你出去?你不是魔法师吗?”

        “我还不能参加外交事务呢……”

        “嗯——”奥尔加努起嘴,不再看着约翰,“那真没劲。”

        约翰心想,这姑娘自出生以来大概始终生活在宫殿围墙内。因此,她眼中的世界与常人所知正相反。墙外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而墙内则千篇一律。

        早先船靠港时,约翰也遥遥望过那座宫殿。

        三层高的石头大楼被内城墙环绕,只露出金光灿灿的屋顶。驱雾灯在它顶上亮着,仿佛在城市上空撑起一顶无形的帐篷。雾从那制高点向下,顺着帐篷流淌向城市各处。

        那是个独立的小世界,就像魔法师的小世界一样。

        约翰想起了哈桑对他说过的话。

        哈桑说,约翰和他自己都是魔法师中的异类。他们诞生在大世界里。

        不像生于小世界的魔法师,那些人在出生时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的道路。命运带她们走进帝都那座有三百年历史的“圣泉”女修院,它被法师塔作为安顿初级学生的宿舍。因为这类自幼入学的新人几乎都是女性。

        据说,女修院最初是某位皇后为了安置不愿结婚的长女所建,那位公主死后就埋葬在院内。

        宫廷秘闻给女修院蒙上了不祥的阴影。三百年间,许多女人在此被软禁终生。其中似乎还有阿纳斯塔西娅的生母。

        对今日的帝都居民而言,那更是一片禁地。不仅因为女修院的门即使在节日也始终紧闭,更因为它被终年不散的雾所笼罩。

        雾是有毒的。

        毫无疑问,奥尔加的姑母就是从那片雾中走出来的。那位与她在雾室中短暂争执的魔法师也是。

        她们都是哈桑口中“被决定命运的女性”。

        不过,约翰觉得,自己还是没法像哈桑那么豁达。在他看来,大世界中也鲜少有人能选择自己的道路。

        生而为奴者自不必说,即使握剑之人也并非自由……

        “约翰,约翰!”奥尔加摇晃着他的胳膊,“我看到左岸了!”

        灯火显现在船的左舷。水拍护岸之声正愈发清晰。

        “啊,那是河心岛。”约翰说,“我们快到了。”

        “不是左岸吗?”

        “修道院在岛上。还有……”他本想说“你父亲”,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那位王公也在岛上。”

        这个消息并没有比砖窑更能提起奥尔加的精神。她悄悄松开约翰的胳膊,但仍然倔强地眺望着左舷,似乎想要找到什么证据来反驳约翰。

        她的手时而捏紧时而又松开,间或用指甲在舷墙上轻敲几下。

        焦虑大约正在钻着她的牙齿。

        被自己的亲叔父追杀,任谁都会焦虑。可前方就是她父亲的地盘,在这儿她会安全。她难道不应该感到安心吗?

        还是说,使她焦虑的正是这位父亲?

        “奥尔加,”约翰试探地问,“那位王公……他什么样?”

        “他……很高,胡子很多……”奥尔加含糊地说,“头发……头发是这样的。”

        她用手指在两鬓比出发辫的样子。

        约翰想象着那个人的容貌。高大健壮,络腮胡,发辫上有金首饰。年富力强的王公。约翰擅自在那张空白面孔上添了奥尔加的眉眼。

        女儿总是很像父亲。

        但王公的眼神应当更严厉。那是肉食动物的眼睛,头狼的眼睛。约翰尚未曾面见任何一位王公,但还算见识过吃肉的人。帝都是他们的窝巢。只不过,在法师塔的眼皮底下,肉食者不能轻易用剑捕食猎物罢了。

        在需要的时候,肉食动物也会吃下自己的子嗣……

        这个念头让约翰脊背发凉。

        他看着奥尔加的侧脸。灯光之下,她颈部微蓝色的静脉血管隐约可见。他不敢再凝视了,因为那层皮肤似乎薄得能被目光划破。

        柔弱是一种罪孽,它会被这个世界狠狠地惩罚。

        灯光洞穿了迷雾。

        一座石制灯塔出现在左舷。河水在它脚下散作飞沫,带起腐败的气味。

        河心岛展露在约翰眼前。

        灯塔背后的高坡被木墙包围。它建在土堤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四方城塔。士兵在削尖的木栅栏背后俯瞰着河面。

        墙下是密密麻麻的住宅。这儿的房子看起来体面得多,大多都有窗,甚至还有砖砌的烟囱。那些烟囱里冒出的烟也不那么焦黄。柴烟匍匐在坡下,被风带向河面。仿佛就连它也知道不该冒犯木墙背后之人的威严。

        修道院和宫殿就在墙后。

        那位王公正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他多半正在与亲兵队宴饮。对于家庭变故他尚且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他会拿起剑来保卫自己的继承权。在此时,唯一的女儿被姐姐带走或许并不合他心意。

        王公都擅长操纵他人。而这说不定是魔法师安娜最欠缺的本领。

        奥尔加的命运仍然充满变数。

        “约翰。”那女孩转过脸来,带着复杂的微笑问道,“我也可以住在修道院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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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法师塔的调查员穿过雾室抵达灯船时,船上的驱雾照明仍未恢复。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被毁坏的器具四下散落。船主舱外浓雾密布。

          寒鸦全都聚集在帆桁上,仿佛一阵乌云压在头顶。水手全都被这幅景象吓得躲在货舱不敢出来。哈桑也不想轻举妄动,毕竟有两个孩子需要他保护,而安娜又尚未从虚弱中恢复过来。

          调查员走出船主舱,与上方无数双眼睛对视。真觉水让他可以洞悉雾兽的本质。刹那间,寒鸦四散飞起,一眨眼便消散在雾中。

          它们似乎拒绝被窥探。

          于是调查员只能抄走安娜的笔记,这也是他从本次事件中获取到的最详细情报。

          至于“面纱”,它洒下的血在调查员到来之前已经被蛇毒分解殆尽,而本体则无影无踪。

          不过,从船身上残留的爪痕和其他种种损伤,依然足以佐证两位魔法师的目击报告准确无误。

          记录表明,“面纱”体长至少十尺,重量约两千五百磅。现场痕迹与之吻合。在雾兽中这固然不算特别巨大,但其高度的敌意和智慧才是危险所在。

          之前,它已经在深雾里袭击过三名魔法师。那三人都在“蛇”的掩护下逃脱了。也许正是在这过程中,它学会了如何应付毒液。

          这是首次在深雾之外目击到它。驱雾灯和“蛇”都不能应付,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眼下,想要对付它就只能用浸泡驱雾油的火箭。这或许会把船点着,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制作火箭的任务被交给约翰。

          调查员离开后,灯船恢复了运作。

          哈桑认为在目前状况下不宜再用纤夫。任何纤夫都会成为“面纱”的猎物,而过于接近河岸也让驱雾灯容易被攻击。

          船只能一路撑到砖城去。偶尔,在水稍深一些的地方也可以划桨。不过多数时候就只有撑船。

          没什么人有怨言。大家都愿意忙碌起来,以忘掉可怕的经历。

          他们首先为死者举行了葬礼。

          被蛇毒腐蚀而死的战士几乎没剩下什么,尚存的不过几片皮肤而已。如果驱雾灯再晚一些点亮,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把残骸收拢起来装进布袋。

          战士们轮流触碰布袋,祝福死去的战友摆脱世间苦难。而水手则沉默地站在周围。有些人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着。

          安娜想,也许对大多数人而言,仍然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神的世界。

          即使魔法师已经宣告了神的死亡,但人们依然需要什么东西来聆听祈祷。透过一枚吊坠,或者一缕家人的头发,祈祷被传递到某个虚无缥缈的去处。

          在祈祷时,人们能想象聆听者与他们同在,于是他们的困苦也能一并与之分担。如果命运可以寄托于外物,那么生活就会轻松一些。

          只是安娜无法那样轻松地活着。并非她不愿祈祷,而是她知道那些思绪已无人聆听。

          她无法欺骗自己。

          布袋被投入河中,只在水面留下一串泡沫。这些人消失了,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水手和战士都各归其位,只余下魔法师还留在舷边。

          哈桑抬起头,望向河岸上迷雾笼罩的森林。片刻,他问安娜,“它还在那儿,是不是?”

          安娜知道他说的是“面纱”。

          真觉水的效力已经减弱了,但刚好还够她察觉到雾中异常的波动。而那不仅仅是“面纱”的波动,还有寒鸦群。

          “是的。”她说,“另一个也在。”

          它们只是消散了,但并未离开。对雾兽而言那就像陷入沉眠。此时此刻,刚才相互交战的二者共享着同一片雾。

          也许,还共享着相同的梦。

          雾兽是会做梦的。人类留在雾中的思绪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它们的梦境。有人说,正是思绪塑造了它们……

          “你说‘面纱’也是冲你来的,为什么?”哈桑问道,“你先前感应到什么?”

          “对我的仇恨。”安娜说。

          “因为你在深雾里让‘蛇’攻击了它?”

          安娜摇摇头,“我想不单是这样……”

          先前透过药水感应流入她脑中的幻象此时又隐隐开始翻涌。阶梯、高塔、改变命运的欲望,那或许有一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飞行鲸、士兵、对自由的希求,那不是她的。

          正是那思绪影响了“面纱”吗?

          那思绪又是从何而来?

          帝都?法师塔?幻象中那两位黑衣的魔法师……安娜发现自己想不起她们的面容了,可她明明应该记得。

          她体验了那段思绪,可唯有这一部分是模糊的。真觉水从没失效过,更不会单单漏掉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这就好像一页纸被人从书中故意撕去。

          记载着秘密的那一页……

          “我有种感觉,”哈桑捻着胡须,若有所思,“‘面纱’不是很想杀你。”

          当时,它与安娜距离仅十来步。甲板上有那么多东西可扔,安娜不可能躲得开。或许是寒鸦的出现牵制了它?但它完全可以孤注一掷。

          可它放弃了。

          安娜想,个中秘密恐怕只有找到那段思绪的主人才能明了。

          还有寒鸦的秘密。

          不过,这个秘密与她自己紧密相连。哈桑的假设让安娜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寒鸦不是受人操纵,而是根据自身的意志在追踪她?

          或者,追踪奥尔加。

          栖息在皇宫广场上的寒鸦,它以这种形态出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安娜与叶琳娜在那广场上相识,也正是在那儿,她原本应该见叶琳娜最后一面……

          思绪化作细针,渐渐挑开笼罩在记忆之上的薄纱。那些她亲手蒙上的细纱。怀念也好、悲伤也罢,那不过是对那段记忆的粉饰。因为她不愿看到真相。

          她是胆小鬼。

          面对任何事情总是先想着逃避。在那个早春的清晨,安娜从广场逃走了。就此一直逃避了十九年。

          她怀抱着一个幻影度过这段岁月。

          被贬谪回家乡之后,她宁可躲在医院里与回忆共处,也不敢去见叶琳娜哪怕一面。

          是的,叶琳娜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她是弗拉德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魔法师的规则让安娜无法像过去那样与她相处。

          但那都是借口,不是吗?

          难道医院没有赋予她保障大公家人健康的职责吗?难道作为医生她不该去给患伤风的侄女诊治?

          为何在叶琳娜消失之后,她才来扮演奥尔加的保护者?

          “有件事我或许不该问。”哈桑说,“不过,您去砖城不光是给王公诊病的吧?”

          他委婉地揭穿了安娜的谎言。经历过雾兽袭击,论谁都会起疑心。

          安娜点头承认。

          没必要再对哈桑撒谎,他与这些事情毫无干系。他确实是“书房”的耳目,但也是个可靠的好人。在当下,安娜愿意用情报交换一个盟友。

          “哈桑,”她看向他,“可能会有一场战争。”

          她说起了鲍里斯和弗拉德,以及奥尔加和她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地位。

          “我就觉得奇怪,”哈桑豁达地笑了,“什么魔法师会带着侄女执行任务?”

          “我想让奥尔加当魔法师。”她说。

          哈桑点点头,他清楚这个愿望的份量。

          “我看人很准,”他说,“你侄女是好苗子,将来有前途。”

          “我只希望她平安无事。”

          “噢,不!她会被考试折磨死。”他看着安娜,似乎对她没被这个糟糕的笑话逗乐感到失望,“怎么?别说你没被折磨过!”

          第二句话反倒把他自己给逗乐了。他倚着船舷,笑得直不起腰。

          安娜心想,他可真不会讲笑话。但与此同时,她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笑了出来。胸腔中的酸楚化作几滴泪水,她随手揩去,只觉四周的一切都格外明亮。

          这是几天以来她最轻松的时刻。

          号子响起来,水手们一齐推动撑杆。灯船缓缓离开岸边,向着大河宽阔的河面荡去。

          “约翰通过中级考试了吗?”安娜忽然问道。

          “还没呢。”哈桑说,“你先前考了他几道题?”

          “他跟你说了?”安娜笑道,“我见他在看书,就随口问了几句。”

          “是啊。我打算今年送他去考。”哈桑望着河面上的粼光,“不过……”

          他欲言又止。

          “我看他通得过。”安娜说。

          哈桑轻叹一口气,“也许他还没准备好回帝都。”

          这句话里有太多安娜所不了解的往事,那些只属于哈桑和约翰个人的历史。但安娜觉得,即使不知道这些,她依然听懂了哈桑的心声。

          那独属于监护者的忧虑。

          她暗暗在心中祈求,未来的某天她也可以为此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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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葬礼宴席的隔天一早,宫殿内召集了法庭。平日里,这类买卖纠纷都由千人长裁决,不过既然这次他站在原告一边,裁判权自然得向上转移。

            这也是鲍里斯策划这起事件的目的所在。由他担任本次审判的法官之职,便造成了这样的事实:

            他合法地行使了大公的权力。

            尽管只是大公权力的一部分,但日后他可以在任何问题上援引这个成例,来证明他行使大公权力中其余部分的合法性。

            鲍里斯深知,创造一件新事物很难,而借用旧工具则简单得多。人们总是愿意接受成例的引导。

            这起案件本身也是一种借用。

            借用的不仅仅是关于裁判权的成例,还有贵族的集体意识。

            贵族都懂得一个道理,他们是一群持剑的掠食者。人类中的掠食者并无天生的利爪尖牙,所以他们总是不得不去防范自己反过来沦为猎物。

            包税人并非掠食者,也不是猎物。他们是食腐动物。

            来自食腐动物的挑战尤其不可容忍。

            在这起案件上,既然被告是商人,那么千人长的权益同时也是全体贵族的权益。贵族们都不会接受案件最终仅仅因为无人裁判而悬置,又或者诉诸决斗。

            一切逻辑的原点在于,提出指控的人是千人长。

            此时此刻,除了鲍里斯谁还能担当这个裁决人呢?他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他父亲的位置。

            法庭是剧场,每个人都是演员。

            鲍里斯为这出戏安排了适当的观众。除了众多贵族,还有市民会议的几位委员,再就是一般市民。

            就像旧日里人们在节日宰杀牲畜那样,现在鲍里斯要当着市民的面“宰杀”一个包税人。

            他清楚,在场的人将一致拥护他。除了几位代表委员。

            但在鲍里斯看来,当初大公把这些人提升到今日的地位,不就是为了留作日后的祭品吗?在需要的时候,大公可以献祭他们,来让自己扮演人民的保护者又不至于伤害与贵族的关系。

            这些人是他父亲留下的财产,而他做了合理的利用。

            至于审判本身,几乎无关紧要。

            包税人的任何抗辩都无济于事。他甚至试图牺牲儿子保全自己,但他儿子却反过来攻击他。

            中午之前,法庭就对两人下了判决。财产没收,全家贬为奴隶。

            整场戏的最后一幕是丑剧。

            包税人瘫倒在地,他的儿子企图越过人群袭击去米哈伊尔,而旁听席上的女眷们则哭成一团。

            伴随着市民们的欢呼和咒骂,士兵无情地把这些人从法庭带离。

            所有财产都划入大公那将要见底的财库,千人长也会从中取得一部分作为他被诈骗的补偿。

            至于从法庭走出来的新奴隶,鲍里斯把他们委托给奴隶商人,他会确保这些人卖出合适的价钱。他们将被带往帝都,经历几次转手倒卖,就此销声匿迹。

            作为法师塔的代表,索菲亚在现场见证了鲍里斯的胜利。

            鲍里斯大胆且成功地利用了民意,向索菲亚证明自己是玩这个游戏的好手。他暂且得到了一切。钱、名声、与贵族之间的临时同盟、以及行使大公权力的既成事实。

            这些东西自下而上构成了他统治的地基。但它们都是被一只无形之手赐予的——是院长给了他这个机会。

            所以,这是院长的胜利。

            也是院长,在准许鲍里斯租用灯船的文件上签了字。

            他乐意看到这位并不被父亲青睐的王子巩固权力,而这势必将鲍里斯和他哥哥引向战争。

            院长对整件事有他自己的计划。

            返回医院的路上,索菲亚在脑中把“分治”命令下达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挨个过了一遍。

            院长利用大公的继承危机做文章,挑动战争,这些都不违背法师塔定下的基调——“放手大胆做”。

            但这中间也明显夹杂了他个人的私心。

            对这个男人的底细,索菲亚一清二楚。

            他与法师塔的关系相当久远,可以追溯到遁世年代的末尾。不过当时他并非魔法师,也不叫现在的名字。

            马兹亚德,渔民之子,一个年轻的海盗。

            他搭船前往帝都谋求一份雇佣兵的差事。当时皇帝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讨伐某位割据海岛的政敌。

            可他抵达时,发现城市正被一阵雾吞没。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目睹了神的死亡。

            据他自己所说,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暴动。于是他跳上岸,去“救援身陷危机的妇孺”。

            当时确实有许多人从皇宫女眷区的后门逃向码头,身边根本没有士兵保护。她们成了水手和码头工人的猎物。所以,马兹亚德口中的“救援”或许是指加入抢劫行列。

            之后他进入皇宫,并且迷了路。就是在那儿,他遇见了正在与“宣誓者”交战的魔法师。

            他救下受伤的尤斯特拉提乌斯,带他逃离追杀并躲藏起来,直到阿纳斯塔西娅赶来宣告了皇帝的死讯。随后“宣誓者”停止战斗并转而效忠公主。

            这便是马兹亚德发迹之路的起点。那之后,他就被称作马兹亚多斯。

            法师塔满足了马兹亚多斯年少时的梦想——拥有一条船。而他则在魔法师战争中坚定站在法师塔一边。

            与索菲亚的叔父一样,马兹亚多斯也参加了向东方进军的漫长战斗。战斗结束于白土山,那也是他人生路的又一转折点。

            当法师塔在白土山破解了雾灵的秘密,他预感到魔法师将在未来与凡人分离。他决定告别旧生活,回帝都去学习做一名魔法师。

            索菲亚觉得,命运在他身上开了个玩笑。

            他从法师塔得到的一切,同样被法师塔从手中剥夺。战争时期,海伦娜也是他的战友。但这位尤斯特拉提乌斯的继任者却把马兹亚多斯甩出帝都,禁锢在一个无所作为的职位上。

            长久以来,这座北方的医院似乎都是失败者的归宿。

            如今,马兹亚多斯或许正尝试找回失去的东西。他应当同时走着两条路。既通过人情网络在帝都游说,又着手用行动吸引法师塔高层的注意。

            还有什么比一场战争更引人注目的呢?更何况,那是他最熟悉的事物。

            在法庭上时,索菲亚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她觉得马兹亚多斯与鲍里斯很像。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却是同类人。

            说不定,马兹亚多斯自己也有同感……

            “小伙子赢了,嗯?”

            小伙子是他对鲍里斯的称呼。

            他看着索菲亚,面带和善的笑容。很难相信他曾是个以掠夺为生的人。

            “暂时如此。”索菲亚回答,“不过贵族迟早要跟他摊牌的。”

            院长微微颔首。

            玻璃酒杯在他掌中晃荡。在成为魔法师之前,他就很能喝酒。

            “我想也是。”他说,“等弗拉德收到消息,他就该带兵回来了。贵族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跟小伙子讨价还价。”

            弗拉德归来,那首先意味着另一份灯船租用合同。对院长来说,冬季是最完美的时机。这场战争的双方都完全处在魔法师控制之下。

            但对于安娜和她侄女,那将是最糟的结局……

            “如果安娜说服了弗拉德呢?”她试探性地反驳院长的论点。

            “如果弗拉德真的那么蠢,那倒也替我们省事儿了。”院长依旧保持着微笑,“要真这样,得好好感谢我们的安娜。那说明她比咱们想的更能干。”

            “我们的安娜”很明显并不是个尊重的称呼。马兹亚多斯依旧记恨着每一个海伦娜派的成员,尤其是在帝都打过交道的那些。

            仇恨大概也是他在这件事上的私心之一。

            索菲亚想起了鲍里斯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魔法师其实跟凡人没什么两样”。她想,对像马兹亚多斯这样的人来说,这个评价是精准无误的。

            恐怕鲍里斯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会那么了解一位魔法师。

            马兹亚多斯不相信事情会往他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鲍里斯也是。但这种自信是错的,世界上存在着他们不了解的秘密……

            “还有件事,”索菲亚说,“关于伊戈尔。”

            “他要更多钱?”院长问。

            索菲亚摇摇头,“他要求亲眼看到他的那份避难许可书。确保他和他的家人能够得到避难权。”

            院长的眉毛动了动,“他不相信你们之间的口头约定了?”

            “我想,是我们收留奥尔加的做法超出他预料了吧。”索菲亚说,“他担心事态会朝不利于鲍里斯的方向发展。”

            “哈。”院长轻蔑地笑了,“我还当他清楚自己的角色呢。”

            他回避了问题。

            索菲亚决定紧追不放,“我想您还是得签下那份文件。我们得安抚伊戈尔。”

            院长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读她心思,而索菲亚觉得他确实读到了。

            既然签下了伊戈尔的文件,那么奥尔加的那份自然也不成问题。否则,那就太像是针对安娜个人的报复,会在后续审查中受到非议。

            马兹亚多斯绝不会愿意落下这个话柄。

            “我会的,我会的。”他的笑容渐渐失去了温度,“但是得等他们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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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这两天,大公的宫殿内无疑是繁忙的。

              伊戈尔依然在进行那无果的搜查。每个房间都已经翻遍,可还是没有叶琳娜的半点踪迹。从仆人口中也问不出什么线索。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索菲亚医师进入大公寝室的时候。那之后她似乎真的人间蒸发了。

              而仆人们则没日没夜地为葬礼宴席做准备。距离大公死亡已经三天,遗体在今日早些时候送往“仁爱”医院。尽管时过境迁,教会已不存在,但魔法师仍然允许大公在医院南墙底下与家族长辈团聚。葬礼上除了无人诵经,一切均依旧俗。

              抬棺之人是城内最为显赫的几位贵族,而走在头里的便是大公同辈的老友、同时也是他素来的对手千人长米哈伊尔。与所有抬棺者一样,他身着华服、穿金戴银,并且毫无疑问在内里穿有锁甲——尽管魔法师的领地绝对安全,但在医院门外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关节上。

              在这隆重的送葬队伍中,大公的亲属却仅有鲍里斯一人。他走在几位哭丧妇中间,形容看起来颇为疲惫。不过,送葬的人都知道那绝非悲痛所致。

              自前一日从医院出来后,他就一直窝在宫殿里没有露面。

              人们无从得知过去的一整天中他在做什么。谣言也因此在市民间不胫而走,甚至有人称他已死。

              那当然是无稽之谈。散布谣言者大约是个把流氓,希望引起混乱好让自己浑水摸鱼,但城里的匠人、商贩都谨慎地保持着观望。

              市民会议的几位代表委员进过宫殿,千人长也进去了,当然还有魔法师。但请愿民众始终被拦在宫门外。鲍里斯既不接见,也不驱赶他们,只是任由请愿的声音如潮水般拍打宫墙。

              城市的空气依旧紧张。

              市民中较富有的雇主担心发生暴动,渐渐都从请愿队伍中撤离,回家看守各自的产业,只留下帮工继续在宫门外听信。

              贵族们则更是如临大敌,各个宅院大门紧闭。尤其是千人长的宅邸,作为贵族们聚会的场所,到处都是他们带来的佣兵保镖。那些家伙全副武装,任何人只要在宅邸外稍作停留或者向内张望,他们便亮出武器驱赶。

              葬礼稍稍缓和了这种气氛。

              当天早晨,仆人开始在宫门外派发面包和蜜水。穷人与乞丐聚集而来,大家交口称赞大公德行高尚。在这片赞美声中,棺椁被贵族们抬了出来。

              人们纷纷向那棺椁下跪。尽管没有了教会的礼仪,年迈之人仍在胸口画起十字。三十多年过去,习惯依旧根深蒂固。

              对老人而言,这幅光景仿佛旧日重现。

              这是雾灾结束以来第一位过世的大公。人们知道他生前远非仁慈,但此时此刻,面对着他的灵柩,大家还是会念起是他的剑给了众人以庇护。

              正如魔法师终结了雾灾年代,大公终结了笼罩“万城之母”的血腥混乱。

              老人们的祈祷一半献给大公,一半是给自己——祈祷混乱至少在他们有生之年不要再回来。

              鲍里斯是可以寄托希望之人吗?

              市民对他并不太熟悉,毕竟鲍里斯年仅十四岁时就已经带兵在外。人们通常在每年一度的献贡仪式上才得见这位王子。

              王子总是骑着他的战马,脚不沾地地从码头直入宫殿。面对前来迎接的人群,他招手致意。如果有个别胆大的乞丐滚到他马蹄下,那么他也不吝抛出几枚钱币。不过,他身边的亲兵一定立刻用长矛将乞丐赶开。

              人们几乎忘却了他稚嫩的模样。离开城墙的第一年,风霜便让他成为了男人。

              就像他兄长一样。

              今天的鲍里斯看起来更像个大公了吗?

              他与年轻时候的大公一样魁梧,一样在脑后留着一绺金发,一样戴着象征高贵出身的金耳环。

              年纪够大的人或许记得,当初大公给他父亲送葬时也是这副模样。如果他们的记性更好一些,那大概还会想起那条关于他谋杀父亲的指控。

              虽然法庭宣判了大公无罪,而对诬告者施以抉目流放之刑,但指控的回声直至今日仍然如幽灵般在坊间飘荡。

              从今天起,那个幽灵也将缠上鲍里斯。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还有另一个幽灵在纠缠他们。午后开始的葬礼宴席让人们暂且忽略了它的存在,但大家心知肚明,即使在宴饮之时那个幽灵也在酒杯中晃荡。

              一个权位争夺和手足相残的幽灵。

              最无忧无虑的当属穷人。他们中的一些精明地为家人收集面包,另一些则像没有明天般地狂饮。自由民也享受这免费的饮食,尽管不敢喝多,毕竟还得提防扒手。

              至于那些特别受邀的客人,贵族和市民会议的代表们,他们坐在宴会厅内。这儿的餐饮最丰盛,也最无关紧要。

              仆人们往来穿梭,呈上一道道大菜,可宾客们却在不停地起身祝酒。大家一遍又一遍为冗长的致哀辞举杯,接着又为了相聚、友谊、安康、和平一杯接一杯地饮下蜜酒和葡萄酒。

              鲍里斯杯不离手,而伊戈尔作为受他信任的侍从担当着斟酒人的角色。与他相伴的是魔法师。除了医师索菲亚,还有平时难得一见的医院院长。

              那是位肤色黝黑的南方人。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脖子几乎与脑袋一样粗。在那张方正的脸庞中间,硕大的鼻子泛着红光。他不留胡须,一头天然卷发也剪的很短,唯有两条眉毛像火焰一样向上翘起。

              要不是头发尽白,他看着顶多五十岁。

              索菲亚在一旁为他斟酒,而携剑的法师塔卫兵时刻不离左右。

              那些士兵出身北海,与在座的贵族们同宗同源,不过语言不通。

              在雾灾之前的迁移时代,他们已分作两支。本地贵族们的先祖顺着河流向南抵达如今的“万城之母”,而那些士兵则沿海岸线绕行整个大陆,最终在帝都归顺于皇帝麾下。

              在祖上,这些被称作“宣誓者”的士兵与本地贵族可谓宿敌,双方不止一次兵戎相见。有时是皇帝发动的远征,有时则是北方贵族们南下劫掠。

              不过时至今日,已经没人再会去追溯历史上的血债。

              帝国已不存在,当初的恩怨大都随着雾灾被人遗忘。“宣誓者”改变了誓言,将效忠对象从皇帝变为法师塔。对他们来说也许这并不算背弃主人,毕竟在魔法师之中也有像阿纳斯塔西娅这样的帝国公主。

              年轻时,千人长也曾亲眼见过一次阿纳斯塔西娅。

              那是在帝都。阿纳斯塔西娅亲自授予了他的老友高于一切王公的“大公”头衔,作为他统治那座与帝都关系最密切的北方城市的合法依据。

              当时,米哈伊尔震惊于阿纳斯塔西娅的年轻。那位与他大致同年的女性,已经统帅着魔法师军队征服了大半个世界。并且,他也震惊于她的简朴。那身黑色制服甚至一度让他误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修女。

              于是他便明白了,魔法师的世界其尺度与凡人不同。

              以魔法师的标准,那位正与人碰杯的医院院长,当时大概只是无名小卒吧。或许米哈伊尔曾在帝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

              在院长面前高举酒杯的是一位市民会议代表委员。那是城里几位包税人之一,管理着最有油水的码头市场。众多“黑乌鸦”中最黑的一只。

              痛风把他的腿毁了,出门都得佣人抬着走。但现在,魔法师仿佛带来了奇迹。他站在那儿甚至都不用儿子扶。

              包税人显然没料到尊贵的魔法师竟会亲自来到自己身边。他起身施展起口才,同时连干几杯,每一杯当然都有独特的名目。

              这都是他的拿手戏。

              魔法师以往从不在这种场合与王公以外的人交谈。现在这一打破常规之举,在包税人眼中只能意味着莫大的赏识。

              对于刚刚失去庇护者的包税人来说,这简直是再好不过。

              前一天没能在秘谈中从鲍里斯那儿讨到任何保证的他,此时极力巴结起院长,试图在这位地位凌驾于王公之上的人物身上挣取救命稻草。

              千人长不用走过去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是许诺奉献多少多少钱财之类。这只能证明包税人距离魔法师的世界有多么遥远,竟然以为云端之上的人会被金钱拉拢。

              千人长不禁在心中感慨,几十年来魔法师的体制运行得多么好。那种神秘感造就的威仪,让距离法师塔最近的王公们也不敢有丝毫造次。

              鲍里斯这头小狼好像在事变之夜试图闯进医院。千人长想,他当时之所以敢那么做,大约也是因为当时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姐姐——唯一一个鲍里斯可以视作女人的魔法师。

              鲍里斯不喜欢女人。他讨厌她们,永远不信任她们。他喜欢军队,喜欢身处男子汉之间,尽管他也并不信任男人。

              男人的欺骗被他视作挑战,而女人的欺骗则是单纯的恶毒。

              就像少年时的大公。

              千人长看着大公的三个子女长大,他们身上都带着父亲的影子。弗拉德机敏,安娜坚韧,而大公个性中乖僻的那一面留给了鲍里斯。

              鲍里斯至今未娶,恐怕也是因为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感到自在。

              女人是危险的动物。

              少年的大公在千人长耳边说道。

              她会腐蚀男子汉的心。

              多么纯真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主人,而魔法师是上天派来成就他们事业的伙伴。

              厌恶女人的大公最终还是得到了一段不错的婚姻。米哈伊尔也是一样。他比大公更加知足,也自认为比大公过得更好。

              他更早地走出了少年时代。

              少年人无法拒绝诱惑,世界总是被他们搞得天翻地覆。此时此刻,鲍里斯正在享受这一过程。

              他站在包税人身边,微笑地看这个胖子表演。因为他知道包税人的努力终是一场空。

              这是个剧本,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创作它的是鲍里斯、千人长、以及魔法师——归根结底是魔法师。

              魔法师似乎打算把手从云端探下,亲自重塑这个世界……

              千人长太老了,不再能把这种事视作向上的台阶。他只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平安谢幕,把舞台交给子孙。

              他看向身边的儿子,那小伙子也正期待地看着他。

              “爸!”他低声说,“我去了?”

              “去吧。”千人长拍拍他的肩,嘱咐道,“注意着点分寸。”

              “您放心吧!”

              儿子拿起酒杯,装着微醉的模样晃晃悠悠地向着鲍里斯走去,“喂——鲍里斯!咱俩还没喝过呢!”

              他就这么挤到了包税人身边,开玩笑似地对包税人的儿子动手动脚。没一会儿,玩笑就演变成争执。

              那个纨绔子弟轻易上了钩。

              真是个十足的废物。

              千人长在心里不无嘲讽地想着。

              或许,刚才他老爹那几杯喝进他肚里去了。

              包税人之子向来高傲。在这种场合,骄傲的男人是无法在争执中低头的。更何况来者不仅用不合时宜的玩笑侮辱了他,还当着魔法师的面提出了这样的指控:

              他曾经耍调包手段私吞了米哈伊尔所订购的宝石项链。

              这实质上是两项指控。一项诈骗罪,对包税人的儿子;一项包庇罪,对包税人自己。

              更可怕的是,它确有其事。

              包税人的儿子因为其愚蠢和贪婪无意中递给了米哈伊尔一支匕首,而米哈伊尔一直将它藏到现在。

              危险的并非匕首,而是使用它的方式。比起与人搏斗,米哈伊尔更愿意去刺被缚住手脚的家伙。

              人证物证俱在,包税人和他儿子只能面临审判。判决结果早已定好。今日享受荣华之人明日就会一无所有。

              年岁教会了米哈伊尔一个道理,战斗本身没有荣誉可言。荣誉是胜利者独享的奢侈品,而通向它的道路上重要的是盟友和计划。

              他相信,这两件东西就算是魔法师也一样需要。他自己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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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您的评论!

                第7章这部分确实是我自己不太满意的一个点,不过目前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改。

                另外目前文本中还有一些当时写的时候没有注意细节导致内容前后有些矛盾的地方。

                总的来说,第一次尝试写这个篇幅的故事,确实并不太熟练。等整个故事写完之后,可能要重新从头修改一次。到时候也许要重发一遍。

                正好目前存稿也更新了一部分,我先把它贴在下面~

                期待您更多的评论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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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雾渐渐攀上了船舷。

                  此刻,甲板上空无一人。水手已经全部退去货仓避难,那里面还有驱雾灯能保护他们。

                  而战士则转移到船主舱内。

                  他们肩并肩在舱里组成防御阵型,弓手与矛手相互掩护,将安娜与孩子们护在中间。尽管舱里有驱雾灯,但每个人还是都戴上了过滤器。囊袋随着呼吸涨缩,发出沉闷的声音。

                  哈桑身体紧贴门边,微微探头观察着甲板,一手提着驱雾灯,另一只手中已经捻起了召灵香。

                  他正在等待。

                  仿佛无形的手牵来一层又一层纱,轻轻覆盖在船上。射石弩慢慢变作雾中模糊的影子,接着,桅杆也失去了它笔直的轮廓。

                  哈桑掀开提灯罩,点燃了线香。

                  青烟悠悠飘起,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潜入雾中,随咒语化为蠕行的冷血生物。它从横杆上探下身躯,信子一伸一缩,寻找着雾中的同类。

                  那同类已经在船上了。

                  就在刚才,庞大的身影显现在雾中。仇恨的黑云萦绕着它,让人无法辨认其真面目。

                  难怪手册会称它为“面纱”。

                  一年前,当这个名字首次出现时,便直接登上了最危险雾兽的清单。强大、狡猾、凶恶,手册对它的评价一点不假。

                  驱逐它的咒语太过复杂,无法在不中毒的情况下使用。而单纯用驱雾灯也行不通——既然它能用石块打碎灯罩,就一样能打碎人的脑袋。

                  保护灵是眼下仅剩的依靠了。

                  “蛇”弓起身,口中发出“嘶嘶”的警告。但“面纱”不为所动。它缓慢地向桅杆靠近,甲板在它身下“咯咯”作响,似乎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上面划过。

                  与渐渐逼近的黑影相比,“蛇”的身形小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此时它几乎完全定住了,弯曲的身体积蓄着力量,等待出击的时机。

                  黑影试探地绕过桅杆,来到船的右舷。整艘船都随着它的移动而渐渐倾斜。那东西重得吓人。

                  现在它距离“蛇”仅有最后的几步之遥。

                  “蛇”从不失手,它只在有绝对把握时才进攻。那个距离约为五步。

                  手册上是这么记载的。

                  任何东西只要靠近它五步之内,一定会尝到毒液的滋味。

                  而“面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它停了下来,恰好就在五步之外。

                  接着,传来了锐物凿击甲板的闷响。

                  哈桑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的舱里挤着百多号水手,他们跟“面纱”之间仅仅一层木板相隔。纤夫的遭遇已经证明了那东西极度敌视人类。

                  现在它要做什么?

                  拆船?打破甲板?弄断桅杆?

                  不能让它肆意妄为下去。

                  哈桑再次吞下灰丸,念出了命令攻击的咒语。

                  “蛇”如闪电般从横杆上跃下。即便有真觉水相助,哈桑仍没能捕捉到它弹起的瞬间。

                  但“面纱”的反应更快。

                  黑雾包裹的肢体猛然拍下,将“蛇”从半空击落,接着重重踩在甲板上。这一击力量之大,让木材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蛇”被拍扁在甲板上。

                  哈桑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然破裂,骨头和内脏都散出了体外。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杀死一个雾灵。

                  在“面纱”移开肢体的刹那,破碎的“蛇”已恢复如初。它缠上那条肢体,飞快地钻入黑雾之中。

                  黑雾如沸汤一般狂暴地涌动起来。它的边缘蒸腾而起,化作缕缕飞沫消散在空中。面纱掀动,显露出其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哈桑瞥见的是利爪。

                  巨大的利爪横扫而过,将沿途物件都劈得粉碎。整艘船都随之左右晃荡,简直如同撞上风暴。不过,这与其说是蓄意破坏,倒更像是在翻滚挣扎。

                  它正拼命甩掉“蛇”。

                  而“蛇”依然牢牢缠绕着它,毒牙已经扎进皮下。

                  黑雾如毛发般炸起。一阵嚎叫仿佛雷鸣滚过,震撼着哈桑的胸膛。

                  “蛇”的毒液是某种活物。它从内部啃噬猎物,将血肉分解为三原素,进而还原成均匀的雾。

                  基本上是把魔法师召唤雾灵的工作颠倒过来。

                  这不会杀死雾兽,只是暂时将它送回原初的状态。但如果雾兽足够强大,从雾中汲取原素、重构身体的速度足够快,那它甚至不会消散。

                  “面纱”也许就属于此类。

                  骨肉脏器不停地被毒液分解,又不停地被重新创造。就好像一场拉锯战,双方相互推挤杀戮,血流成河,只为了前进一步。

                  这种痛苦也飘入了哈桑的知觉中。

                  尽管知觉被“契约”的药效所钝化,但他还是可以感应到雾兽的情绪。痛苦堆积成仇恨,化作越来越稠密的黑雾。

                  黑雾中传来潮湿的声音。似乎是体腔破裂、内脏流出的动静。无论毒液最终会否让它消散,此时它动不了。这就是攻击的时机。

                  他转过身,向战士一招手,“跟我来!”

                  人群跟随着驱雾灯涌上甲板。

                  “射它!”

                  战士们挽起长弓,每个人都将弓弦张到耳侧。箭矢深深没入雾兽躯体,其中一些甚至钉进了甲板。

                  “继续射!”哈桑喊道,“不要停!”

                  战斗开始变得好像一场射击竞赛。

                  战士们从最初的紧张中解脱出来。他们找回了节奏。一支又一支箭射向黑雾深处。起初,雾兽还会以吼叫作为回应,但渐渐地吼声低落下去,变得更像是垂死的呜咽。

                  哈桑举起驱雾灯,小心翼翼地沿着舷侧栏杆接近雾兽。只要把雾从它身上剥去,它就能像寻常动物一样被杀死。

                  就在这时,一支箭射穿了雾兽垂挂在外的心脏。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溅满甲板各处。

                  哈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血雨淋满全身,而他身后的战士也都未能幸免。

                  距离他最远的战士忽然惨叫一声,扔掉长矛,双手紧紧捂住面孔倒了下去。

                  是毒液!

                  血中残留的毒液在分解他的脸。

                  每个都沾染了毒液,包括哈桑自己。只不过,驱雾灯暂时抑制了它。那个可怜的战士,在哈桑接近雾兽时恰好离开了驱雾灯的作用范围。

                  “很紧我!保持在灯光里!”哈桑高喊,“我们去把它干掉!”

                  与此同时,他发现从血迹中蔓生的黑雾已经完全笼罩船身。所有人都被包裹在了这一团不断上涨的黑暗中。

                  真见鬼,安娜。

                  他心想。

                  你究竟引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恐慌再次摄住了战士们。而黑雾中响起的一声低吼则将他们彻底击溃。

                  “面纱”已经恢复了。

                  一定是刚才的大出血,恰好把大部分毒液排出体外……不,不是巧合。它算好的。在与毒液的拉锯战中,它悄悄占据了高地,将毒液都引导向心脏……

                  它很了解“蛇”。

                  哈桑懊恼地想着。

                  他早就该有所警觉,当那东西停在“蛇”五步之外的时候就该明白了!

                  “蛇”……

                  他感应不到它了?

                  哈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药瓶,恰在此时,什么东西拍打在他腿上。他低头一看,正是支离破碎的“蛇”。它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近乎断成几截,纤细的内脏垂在破口之外。

                  在灯光里,它没法重构身体。这样的伤足够杀死一条蛇。

                  “后退!”他回头对战士们大叫,“退回舱里去!”

                  他们后方的黑雾突然掀开,灯光照亮了船主舱的门洞。

                  是安娜。

                  她用燧石灯打开了逃生的通道。

                  战士们抬起受伤的同伴,逃入那扇小门。哈桑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得换个法子!”他对安娜说,“也许可以把布条浸上驱雾油,绑在箭上……”

                  “大概来不及了吧。”

                  安娜露出一个苦笑。刚刚经历过催吐,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你进舱里去吧。”她说,“我来应付它。”

                  “契约”药瓶已经攥在她手里。

                  “等等!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安娜看着哈桑,那双大海一样的蓝眼睛中毫无波澜,“你说得对,咱俩不能都中毒。”

                  哈桑想要打断她,但安娜抬手示意他不要插话。

                  “等我赶走了它,你就可以去叫医生了。替我叫个好点的医生来。”

                  哈桑感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低头钻进舱里。

                  “好啦……就剩咱俩啦。”

                  安娜看着翻滚的黑雾,喃喃自语着。

                  灰丸一粒接一粒滚落到她掌心。十六粒,这得有点水才能咽下去。

                  “让我来陪你吧……”

                  她起仰头,准备把药倒进口中,却见不计其数的寒鸦正在环绕着桅杆盘旋。

                  不会错,正是在深雾中见过的那群寒鸦。它们在等待吗?等待船上的人和雾兽两败俱伤?

                  要是没把灯油换掉就好了。

                  安娜在心中自嘲道。

                  用炫光油或许还能抵挡一阵子。

                  如果命令“面纱”去攻击寒鸦,不知会如何?但看起来那家伙也不像是擅长应付飞行敌人的类型。而且,攻击命令还得再多用一些药才行……

                  药丸继续滚落。

                  十七……十八……十九……

                  这样搞不好真的会死。

                  不过无所谓了。

                  再见,奥尔加。

                  她对脑中的那个女孩说。

                  女孩转过身来,喷泉在她身后沐浴着阳光。

                  “快看,安娜!”她说,“它们多可爱呀!”

                  鸦鸣撕裂了这幅幻影。

                  寒鸦俯冲而下,如同一阵风暴,扑进黑雾之中。嘶吼声再次震响,整艘船晃得几欲翻覆。

                  安娜站立不稳,跌坐在舱门口。

                  “面纱”在她面前高高立起,好像一座大山将要向她压来。可下一个瞬间,它翻身一跃,扑进了河水之中。

                  群鸦纷飞,重又在桅顶集结,用鸣叫声宣示它们的胜利。

                  “喂!你干了什么!”

                  哈桑摇晃着安娜的肩膀。

                  但安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愣愣地坐在那儿,任由宝贵的药丸四散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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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尔加踮起脚尖,努力将脑袋探出舷窗。水面映入眼中,纤绳在不远处漂过,仿佛一条游水的巨蟒。

                    她想看看甲板,可视线却被船身的弧度给挡住了。

                    “让我再出去一点!”她喊道。

                    “不行!”约翰在她背后说,“你会掉进河里没命的!”

                    “你拽住我不就行啦!”奥尔加坚持。

                    “绝对不行!”约翰丝毫不退让,“你快进来!”

                    奥尔加只觉得腰被一把擒住,接着整个人像拔萝卜那样被从窗洞里拽出来。

                    “放开!快放开我!”她忽然大叫起来。

                    但约翰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力气比奥尔加大出太多,任凭她怎么挣扎也脱不出那双臂膀。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至于能将奥尔加稳稳托住,更何况怀中的姑娘还在乱动乱踢。

                    约翰一个趔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奥尔加从约翰身上翻下来,一边揉着磕疼的胳膊一边埋怨道,“我自己会进来呀。”

                    约翰没回嘴,手捂着肚子。刚才跌下来时,奥尔加的胳膊肘恰好杵在那儿,显然是给他撞得不轻。

                    “哎,你还好吧?”奥尔加凑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去替约翰揉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只是自顾自握成拳,“你别拽我不就没事了……”

                    “那你也别踢我啊。”约翰坐起身,“师傅让等着,你等着就好了。”

                    奥尔加垂下头,“我想看看究竟怎么了……”

                    “别担心。”约翰说,“师傅们会处理的。”

                    “这种事常有吗?”

                    “偶尔会有吧。”

                    “那在深雾里被雾兽追呢?”奥尔加又问,“你第一次进深雾时被追过吗?”

                    “没。”约翰眨眨眼。

                    “我就知道……”

                    奥尔加自言自语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舱门跑去。约翰连忙拽住她胳膊。

                    “你不能出去!”他也嚷起来。

                    “你放开!放开!”奥尔加使劲甩着被牢牢钳住的胳膊,“雾兽是追着我来的,我得告诉他们!”

                    “你别去给他们添乱!师傅们知道该怎么办……”

                    约翰话音未落,舱门忽然又被撞开。

                    哈桑出现在门口。

                    安娜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他身上,脑袋低垂,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庞。

                    “姑妈!”

                    奥尔加一下子甩脱约翰,向安娜冲去。

                    “别碰她!”船主的喝声让她霎时僵在原地,犹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去,把门关了!”

                    奥尔加只觉得自己像是牵线的人偶,哈桑的命令越过了她自己的思维,牵动她双腿奔跑起来。

                    甲板上正有几个水手向门内张望,他们一定从未见过魔法师这么狼狈的模样。对奥尔加而言这同样也是第一次,过去的她应当站在门洞的另一边。

                    透过这扇门洞,她第一次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了实感——她确实已经是魔法师的一员了。

                    舱门合上,门栓落下。

                    奥尔加转过身,见安娜已被扶到椅子上。哈桑正捧着水壶给她喂水,尽管他动作小心翼翼,但安娜的衣襟仍然被淋得满是水迹。而在船舱另一头,约翰从厕所里拎出一只木桶,快步向这边跑来。

                    “我……我能做什么?”

                    没人回答奥尔加。

                    她感觉自己的胸膛在灼烧。

                    约翰说得对,这里没她能做的事。师傅会处理。

                    但这是因为她吗?因为她没有提醒大家,雾兽是追着她而来的?

                    “雾兽……”

                    她哽住了,泪水不知何时从脸颊滚落。无论多用力地擦眼泪,即使脸被衣袖磨得发烫,可眼前的一切还是越来越模糊。

                    她只听见安娜说道,“好了,让一下,我自己来。”

                    这声音那么虚弱,让她心里发寒。

                    安娜俯下身去,将手指抠进舌根。干呕声一下又一下挤压着奥尔加的喉头,让她的不由得紧紧捂住了嘴。

                    紧接着,浊流溅落,在桶中发出潮湿的回响。

                    安娜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就好像是梦呓的低语。但她的手却并未停下。又一次,她吐了出来。

                    这次几乎就是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一边歪去。哈桑连忙搭手,免得她翻下椅子。他从约翰手中接过毛巾,替安娜擦干嘴角。

                    无形的墙壁忽然间在奥尔加面前消失了。她飞奔过去,不顾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木桶,一下子扑到安娜膝盖上。

                    “姑妈!”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怎么了……”

                    安娜半睁着眼,脸上泪迹纵横,发丝黏在嘴角。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几不可查的疲惫笑容。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如果用了太多药的话……该怎么办吗?”

                    一阵酸楚洞穿了奥尔加的鼻腔,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泣着,“都是追着我来的……”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侄女揽到身旁,任由她将脸埋进长袍里。

                    “如果你是对的,”哈桑对安娜说,“那么咒语就应付不了它。咱们俩人不能都中毒啊。”

                    安娜点点头。

                    “总不能让它一路跟去砖城吧。”哈桑叹了口气,“只能向法师塔求援了。”

                    “不好意思。”安娜说,“我暂时去不了。”

                    哈桑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好像要驱散她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这样吧。”他说,“我一会儿让水手把船撑到河中央,然后去法师塔,让他们派人赶跑那家伙。等完事儿了咱们再上路。晚点到砖城,你那事儿不急吧?嗯?”

                    安娜笑笑,无声地接受了哈桑的报复。她取出索菲亚给的燧石灯递给哈桑,“能帮我把燃料换成驱雾油吗?以防万一。”

                    “行。”哈桑接过灯,快步走进雾室。

                    约翰像个勤快的仆役在舱里忙碌。他刚处理了呕吐物,接着又给安娜倒上一杯温水——没有任何草药。当他正要转身,安娜叫住了他,“约翰。哈桑教过你用魔药吗?”

                    “教过,医师。”

                    “很好。”安娜说,“再过一个小时,奥尔加要补灵知水。如果那时候我不行……”

                    “不会的!”奥尔加嚷道。

                    安娜没有理会侄女的吵闹,接着说下去,“如果我还不行的话,拜托你帮她用药。”

                    约翰略一犹豫,接着应下了。他意味复杂地看着趴在安娜膝头的奥尔加,又补上一句,“您不会有事的,医师。”

                    “姑妈,”奥尔加抬起头来,“你刚才对那东西用了咒语吗?”

                    “不,”安娜回答,“我只不过弄清了它是什么。”

                    “它太强了?”

                    “是的。”

                    “那该怎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雾室而来。哈桑行至安娜身边,将重新灌注好的燧石灯放在桌上。

                    “我试点过了。”他说,“一切正常。”

                    安娜拿起灯,尝试扳起打火石。可她的手稍一用力就抖个不停,根本做不到。哈桑见状,便替她将机关扳到位。

                    “看来只能点一次了。”安娜说。

                    “比没有强。”哈桑说,“雾室里还有普通的灯,让约翰帮你吧。”

                    “谢谢……”

                    一声脆响盖过了安娜的道谢。

                    约翰忽然间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船尾最末一扇舷窗。明亮的火焰正从舷窗盖板边缘断断续续流淌下来。

                    “驱雾灯!”他叫道,“驱雾灯碎了!”

                    “见了鬼了……”

                    哈桑三步并两步奔向舱门。门板开启的同时,他恰好目击了船艏驱雾灯破碎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半空中飞过,正打在玻璃灯罩上。驱雾油泼洒成一朵火之花,淋在射石弩周围的砲手身上。火焰顺着脖子灌入他们衣领,砲手一个个惨叫着从台阶上翻滚下来。

                    甲板上的水手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试图扑灭正在吞噬他们同伴的火焰——而这火焰同时也是他们与雾之间唯一的屏障。

                    战士向岸上射出箭矢,期待着能击中那看不见的雾兽。寂静是对他们唯一的回答。

                    哈桑回过头来,看向安娜。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浮现在他胡须底下。

                    “看来我也暂时去不了法师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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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

                      船主洪亮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安娜看向闯进门来的老水手,恐惧挤满了这男人脸上的每一道沟壑。

                      “是纤绳!”他说,“纤绳都松了!”

                      “什么?!”

                      哈桑猛地站起。座椅在他身后翻倒下去,约翰眼疾手快出手将其扶住。

                      安娜感觉到哈桑的目光正在灼烧她的脸。

                      “我想大概是雾兽。”她说,“有一个就在附近。”

                      哈桑的胡子抖动着。

                      “走,看看去!”他刚踏出一步,又转身关照约翰,“你留下陪小姑娘。医师,”他盯着安娜的眼睛,“跟我来。”

                      这是命令。

                      现在,他不是魔法师哈桑,而是船主——灯船唯一的统治者。

                      安娜看向奥尔加。那女孩浑身紧绷,僵硬的臂弯中还捧着酊剂指南。她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要说什么,又好像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没事的,奥尔加。”安娜对她说,“留在舱里别出来,驱雾灯会保护你。”

                      “好的……”

                      “走吧。”哈桑催促道。

                      但安娜却被奥尔加吸住了。

                      那孩子看起来多么不安、多么害怕,安娜真想扑过去将她抱进怀中。在这摇摆不定的世界里,还有谁能保护她……

                      “医师——”

                      “去吧,姑妈。”奥尔加的声音平静得令安娜心痛,“我没事的。”

                      “没事的……”

                      安娜重复着这句话,不知究竟是在安慰侄女还是安慰自己。她转身,随船主走向甲板。

                      老水手引他们来到左舷。

                      一群人正聚在这里回收纤绳。它仍然是完整的,末端扎着一绺绺被水浸透的搭布。那些搭布本该扣在纤夫胸前。

                      老水手弯腰捡起一条搭布呈给哈桑。

                      “您瞧,大人。”

                      搭布已经破损,中间被撕得乱七八糟,几乎断成两截。

                      安娜发现他的眉头皱紧了。

                      他蹲下身,检查起每一条搭布。它们基本都被破坏,有几条的破损之处还残留着其他布料的碎片。

                      哈桑捻起其中一块碎布,将其凑到鼻子跟前。

                      “怎么样?”安娜小声问。

                      哈桑重新站起,环视了一下周围,接着压低声音回答,“是血。”

                      情况很清楚,纤夫队被雾兽袭击。恐怕没有生还者。

                      “看来是他们的驱雾灯灭了。”安娜说。

                      哈桑看向老水手,“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隐隐约约,有那么几声叫唤。”老水手说,“准是都让怪物给吃了!”

                      哈桑拍了拍那小老头的肩膀,“放松点,老家伙。让大家把弓箭都拿出来,把射石弩装也上。以防万一。”

                      老水手钻出人群吆喝起来。

                      霎时间,叫喊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长弓与箭筒从舱里递出,战士们麻利地给弓上弦。那些箭都安着宽大沉重的切割箭头,专门用来对付猛兽。

                      而在船艏,两名水手正在用绞盘给射石弩拉弦,其他人则搬运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打磨光滑的石弹。

                      这些东西足以伤到雾兽,但没办法真正杀死它。在雾中,雾兽是不朽的。

                      只有驱雾灯才能阻挡它。

                      但为什么驱雾灯没能保护纤夫队?是他们不小心弄灭了灯火,还是……

                      “它在哪儿?”哈桑的问话将安娜即将飘散的思绪牵回。

                      “那儿。”安娜伸出手。

                      在她所指的方向,雾兽正隐藏在浓雾之中。肉眼没法穿透雾气,但真觉水所赋予的感官正慢慢勾勒出雾兽的轮廓。

                      它真的很大。

                      某种气味萦绕着它。痛苦的气味。残杀的气味。仇恨的气味。

                      袭击纤夫难道是在报复吗?为了什么?

                      “你们以前有攻击过雾兽吗?”安娜问哈桑。

                      “没。”哈桑回答。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它们又不靠近驱雾灯。”

                      “这艘船上运的什么?”安娜又问。

                      “草药、琥珀、皮子、蜂蜜、蜂蜡。”

                      “去砖城要装什么?”

                      “银子、奴隶。”

                      “没别的?”

                      “没别的。怎么?”哈桑捻着须梢,“冲我们来的?”

                      不会。

                      船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雾兽盯上的不是货物,也不是船员。是本不应出现在这船上的……

                      奥尔加。还有安娜自己。

                      必须得弄个明白。

                      “哈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倒下,扶我一把。”

                      这样说着,安娜取出真觉水,再次饮下一口。

                      这里不是深雾,药效不会那么强。所以她喝得比往常更多一些。

                      药水仿佛利刃割过喉咙,随即又化作火焰一路向下。无形的手闯进她躯体,将内脏搅了个七颠八倒。

                      疼痛在腹内炸开,转瞬间分裂为无数道细线散向全身,又在关节缝中重新凝聚成尖刺。关节如石磨般咯咯作响,似乎它们原本就不应该结合在一起。

                      安娜咬紧牙关,任由不存在的蛀虫啃噬着牙髓。

                      她想将药水放回腰包,可手却不听使唤。玻璃瓶正一点一点从手掌中滑脱。她试着把手握紧,可得到的只有一阵肉体肢解般的剧痛。

                      她要失去那瓶药了。

                      真是个失败的尝试,就像她作为魔法师的人生一样失败。

                      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

                      追逐幻影,攀登虚幻的台阶。欺骗自己说,台阶之上有她追求的东西。

                      那条狭窄、危险的台阶,通往法师塔的顶部。从地面上是看不见那儿的,地面上只能看到雾。

                      那里是一切的源头,万物的中心。宇宙围绕着塔顶运转。在塔顶移动一块砖,世界上就会有一块大陆沉没或者浮起。

                      她想要搬动大陆吗?

                      还是想要改变大陆上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呢?又或者,其实她想要改变的只是其中某一个人的命运。

                      只不过,那根命运的丝线已经与时间纠缠在一起,沉入了法师塔之下深深的海底。

                      塔顶是距离海底最远的地方……

                      空玻璃瓶从手中滑落,顺着塔的外壁坠入无底雾中。

                      “回头吧!”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面向追上塔顶的众人。

                      手持木杖的士兵们向两侧散开,给魔法师让开道路。身穿黑袍的两位女士走上前来,双手都隐藏在袍子底下。

                      燧石灯,小孩的把戏。

                      “回头吧。”橄榄色脸庞的女士说,“趁毒性还没发作。”

                      “不要自绝生路。”黑色长发的女士说,“你的同伴已经投降了。”

                      她笑了。

                      飞行鲸漂浮在两位魔法师身后,它的巨眼大概也正看向塔顶。

                      “我不会死。”她对那只眼睛说,“我会得到自由。”

                      她倒退一步,像那只玻璃瓶一样从塔的边缘坠落下去。

                      风刮过脸颊,她只觉得身体的边界正变得模糊。组成这具躯体的盐四散分离,而汞溶入了雾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咒语。

                      黑暗如网一般将她捕获。在最后残存的意识中,她只觉得自己的硫之火——连同她所有的一切——被无法抵抗的力量压缩成致密的仇恨,于黑暗中无止境地下坠。

                      重力牵引着安娜,让她落入了哈桑的臂弯。

                      “喂!”那男人抱怨道,“下次你要干什么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就连说话声都在刺痛安娜的耳膜。

                      她颤抖着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那东西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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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沉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直视着索菲亚的眼睛,“为什么院长会允许鲍里斯使用灯船?”

                        索菲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不用跟我们解释。”

                        是啊,上级不需要对下属解释他的想法。法师塔就是这样的组织。

                        继续追问没有意义,不过是在为难索菲亚而已。就像昨晚,她带着大公的死讯返回医院却不能对安娜明言。

                        但这次,安娜还是要追问下去。她一定要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索菲亚自己的解释也好。

                        毕竟,说到底,索菲亚也要对这个决定负责。难道她亲自穿越深雾来到灯船上,不惜多承受几份“契约”的毒性,就只是为了告诉安娜她对院长的决定无能为力?

                        在这种事情上,光无奈地笑笑是逃脱不了责任的。

                        “这完全说不通!”安娜说,“这样一来,不就没办法强迫鲍里斯让步了吗?这是唯一实现‘分治’的希望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城市决不能属于鲍里斯或者弗拉德中间的任何一人,不然的话就只有战争!你明白的吧?!”

                        索菲亚的神情已经回答了她。她说:是的,我明白。

                        而这撩起了安娜心中真正的火焰。

                        她伸手抓住索菲亚肩膀,拔高嗓门冲她喊道,“你得做点什么呀!”

                        那对肩膀明显地缩了缩。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安娜顿时心生歉意。

                        果然,索菲亚不擅长应付这个。

                        一直以来这个弱点被藏的很好,而职业身份也恰到好处地给了她掩护。没人敢对一位从帝都调来的首席医师高声说话,更不用说抓着她大喊大叫了。

                        可安娜却在不算太久的相处中隐隐察觉到了她面具底下的真实模样。

                        所有猜测始于索菲亚到来的第一天,两人之间有些过分轻柔的握手给了安娜第一条线索。直觉告诉她,这位医师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

                        这种敏锐或许要“归功于”已故的大公——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摸索别人性格弱点,然后往弱点里打进楔子的男人。

                        每个子女都在与他的对抗中被迫学会了他这一套。

                        小时候,安娜以为父亲恨他。但后来她渐渐明白,这是教育的一部分。老狼咬伤他的孩子,好让他们知道如何躲避危险。

                        但人和狼是不同的……

                        索菲亚的眼睛移向了别处,躲避着安娜的目光。这副模样,她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

                        “冷静些,安娜……”她轻声说,“我在想办法。”

                        难道院长也像这样向她施压了吗?

                        这个念头从安娜心头闪过,化作了阴云。

                        对于院长的想法,索菲亚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可她宁愿不让安娜知道。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交易?与鲍里斯?杜马?还是法师塔的内部……

                        “分治”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难道法师塔内还有一个“海伦娜派”?难道还有一次清洗正在酝酿……

                        安娜松开了手。

                        索菲亚稍稍后退了半步,防卫似地抱起胳膊。

                        抱歉,索菲亚。安娜心想。但为了奥尔加,我必须要利用一下你的小小弱点。

                        “拜托你,索菲亚,”她换上了恳求的口吻,“不管院长在想什么,请你回去告诉他绝不能有战争。无论如何,我们都有谏言的权利。”

                        “我会转达。”索菲亚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但是,安娜,你要以鲍里斯控制了城市为前提,说服弗拉德不要开战。”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安娜苦笑了一声,“但我会尽力试试。”

                        “谢谢你……噢,对了。”索菲亚从腰包里取出她的燧石灯递给安娜,“我注意到你的灯都摔坏了。”

                        “那你返程怎么办?”安娜问,“寒鸦可能也会盯上你。没有灯,你要怎么应付?”

                        索菲亚平静地一笑,“我没问题。眼下你比较需要这东西。”

                        不知为何,安娜觉得眼前的索菲亚变得比平时柔软。不,她一直都很柔软。但那是种寒冷的、让人无法触碰的感觉。而此时的她非但柔软,而且还有些温暖。

                        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才刚沐浴过。

                        “我回去了。”

                        这样说着,索菲亚点燃了召灵香,接着从药瓶里倒出灰丸。

                        “等等。”安娜忽然伸手,将索菲亚盛着药丸的手掌盖住,“让我来念咒语吧。”

                        索菲亚稍稍迟疑,随即欣然接受。

                        安娜与她一同饮下真觉水,接着独自吞下灰丸。

                        雾室中央的那团深雾层层展开,如同花苞正在绽放。

                        “蛇”在这花蕊中显现。它还是一样地阴冷湿滑,使人不寒而栗。

                        但“契约”赋予了安娜另一种感知。

                        “蛇”在她感官中不再是由雾构成的异形,因为雾本身正自行分解为万物共有的三原素。

                        首先是作为溶剂的汞。它从雾中流淌而来,渗入了安娜的身体。

                        或者说,是安娜溶入了“蛇”。

                        一阵亲切感流过脊髓,就好像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溶剂自由地在空气中变幻升华。随后,微小的火焰闪烁起来,那便是硫,万物的本质。

                        “蛇”的本质,以及安娜的本质,在火焰中合二为一。此时此刻,它们是等同的。

                        她念出了咒语。

                        火焰熊熊燃烧,转瞬之间便又熄灭,只余下灰烬。现在是最后一个原素,作为器皿的盐,它赋予了“蛇”可以触碰的样貌。

                        “再见,索菲亚。”安娜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会忘。”

                        留下这句承诺后,索菲亚消失在雾中。雾的花朵立即凋谢萎缩,变回了原本的那一团混沌。

                        不安依旧萦绕在安娜心头。她尝试去抚平这份思绪,却做不到。是因为真觉水吗?

                        她没再多想,匆匆写下用药记录,然后转身离开雾室。

                        船主舱内,哈桑正在书桌跟前指导约翰。奥尔加凑在一旁,面前摊着那本酊剂指南。睡过一觉之后,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见安娜走来,她率先叫了声,“姑妈!”

                        她的神色中充满担忧。

                        哈桑也抬起头,两眼直直地盯着安娜的脸。

                        “吵架了,嗯?”他一边的胡须歪起来,“遇上麻烦了?”

                        “没什么问题。”安娜搪塞道。

                        “我这么讲可能不大合适,不过……”哈桑咂了咂嘴,“你看着是个好人,所以我请求你,要是有麻烦的话最好能先给我提个醒。毕竟,我要给一船人的性命负责。”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娜说,“这艘船是安全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不安感越来越浓重。淤塞感凝滞在喉头,使她几乎无法说下去,仿佛一根套索正在收紧。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在雾中喝下真觉水时,陌生雾兽给她带来的恐怖。不是“蛇”那种冰冷、纤细的异样感。它应当更大、更沉重。

                        寒鸦?

                        不会。安娜已经认识过它了,它没有那么沉重。

                        是第二个雾兽!之前在深雾中跟“蛇”缠斗在一起的那个!但这怎么可能?“蛇”的毒液应当仍在折磨它……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名水手冲进来,向哈桑喊道,“大人!岸上……岸上有情况!”

                        无形的套索勒紧了安娜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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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侍者们手捧着水果、坚果和葡萄酒鱼贯走入浴场包间。护肤油膏那混合着乳香与玫瑰的气味飘散在室内。肤色黝黑的阉人领班正向顾客介绍今天的酒,而两名按摩师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
                          其中一位顾客已经从床上起身,正背对着房门穿浴袍。长而微卷的黑发被拢到她背后,因为刚抹过发油而充满光泽。
                          而另一位顾客仍然俯卧在床。她抬起手挥了挥,领班立即中断了他的讲解,带着所有服务员迅速离开。
                          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黑发女士转过头来,与恰好翻身的同伴目光相交。
                          “怎么把人给赶走了?”她说。
                          同伴侧身躺着,用一只手撑起脑袋,还沾着些许湿气的头发恰好盖住了脸颊。她随手将头发挂到耳后,露出橄榄色的脸庞。短且浓密的双眉之下是深深凹陷的棕色眼睛,与窄而高耸的鼻子和薄嘴唇共同构成了一副严厉的相貌。
                          “说的全是错的……”她的眉头挤了挤,但随即,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不如我来讲。要听吗,嗯?索菲亚?”
                          黑发女士也笑了,“先把衣服穿上吧,亚斯敏。”
                          被称作亚斯敏的女士坐起来,伸展着躯体。几声弹响从肩膀和脊背发出,让她拧紧的五官顿时舒展开来。
                          她没急着穿浴袍,而是懒洋洋地拿起酒壶,倒出半杯来。
                          “白土山十五年陈。”她轻轻摇晃酒杯,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嗯,应该调得不错。尝尝看?”
                          索菲亚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浅浅抿下一口。蜂蜜的甜味包裹之下潜藏着些微苹果酸,接着,咸与辣就像海水轻轻刺激口腔。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它叫做“海洋女士”。
                          这个名字实在太过广为人知,许多不明就里的人因而以为它在海边酿造。更懂酒的人知道,这种口感其实来自石灰土壤,而‘海洋女士’是当初尼古拉斯第一次在白土山尝到它时所说的赞美之词。
                          在献城仪式上,投降的贵族和魔法师把本地酒敬给尼古拉斯。他们当时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嗜酒男人随口的一句话会把这种酒捧上云端,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你叔叔的酒?”索菲亚问。
                          “这个还不是。”亚斯敏看着自己刚刚修过的指甲,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明年可能就是了。今年他把那儿的葡萄园全买啦……”
                          索菲娜不禁想道,帝都对白土山葡萄酒的钟爱,会否让那位成功的贵族免于“分治”呢?
                          如果尼古拉斯开口的话,也许真的可能。不过,那位爱惜羽毛的老人大概早就已经给自己买好了足够喝到死的“海洋女士”。
                          未来的某一天,“分治”终究也要在白土山掀起混乱。
                          那座城市对索菲亚来说,也不算太陌生。
                          她的父辈中,一些人也在那里拥有产业。大理石、石灰石、铜和铁,经由他们之手流向重建中的帝都。这是跟随法师塔征战的奖赏,贵族们就此在东方的新国度开枝散叶。
                          那些人的权力也与金钱一道返回帝都,渐渐支配了没能跟上时代的亲戚们。
                          索菲娜不会忘记,父亲如何在众人口中从一个“稳重的男人”变为“无能者”,而他那个“浪荡子”弟弟则在东方成了“英雄”。
                          讽刺的是,正是那位“浪荡子”的捐款让法师塔接受了索菲亚。而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他自己无法生育后代——放纵生活不会没有代价。
                          那基本上也是索菲亚家庭的转折点。
                          现在,她父亲满足于居住在漂亮的新宅院中,与他回心转意的夫人一起扮演弟弟的商业合伙人……
                          索菲亚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安全保障。尽管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支持,但这种虚假的安全感确实在生意上带来信赖。亚斯敏自然也很了解这种被单方面利用的感觉。
                          二十年前,索菲亚或许会对扭曲的亲情深恶痛绝,而亚斯敏则对她背后的财富心怀罪恶感。但今时今日,她们都不以为意。
                          二十年里,她们都帮助对方学会了如何做一个魔法师。保守秘密与交换秘密,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她们聊起各自最近的见闻,起先是饮食、戏剧、和首饰,但很快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工作。
                          “北方的情况怎么样?”亚斯敏问。
                          索菲亚回答,“很乱,都在走一步看一步。”
                          “真不容易……”亚斯敏叹了口气,“你得多点心眼,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那里呢。”
                          “只怕上下不是一条心。”索菲亚说,“你这儿有什么风声么?”
                          亚斯敏摇摇头,“法师塔还是那句话,‘放手大胆做’。”
                          这并没有给下面划出工作的边界,这种刻意的模糊是惯例。究竟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一切都视初次尝试的结果而定。
                          法师塔的眼睛注视着“万城之母”,既是因为它太重要——关乎“分治原则”的第一次实践;也是因为它太不重要——无论最后发生什么、如何收场,它都只不过发生在遥远的北方,不至于动摇法师塔本身。
                          “噢,都忘了——”索菲亚举起酒杯,“还没祝贺你晋升呢。”
                          “什么呀……”亚斯敏露出苦笑,“这个时候让我负责北方,真遭罪。”
                          她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几滴琥珀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淌到了脖子上。她抓起毛巾一擦,又随手将它扔到一边。
                          索菲亚看着她,故意调侃道,“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啊。边疆那么多老人,想回来都得指望你的笔。”
                          “简直就是架在火上烤!”亚斯敏说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就说你们院长吧,七拐八弯居然找到咱们那时候的老师来带话,请我帮他想想办法调回帝都。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
                          毕竟她才三十五岁。
                          索菲亚心想。
                          尽管那些被海伦娜排斥到边疆的老人如今在“第一代”中都已无关紧要,但对亚斯敏来说仍然压力不小。
                          她忽然又想到了安娜。
                          安娜想保护她侄女。尽管动机不同,但其实本质上跟托人走关系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动机不同……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人们总是把私心藏在公事里,而每一件公事最后也总是用私心做成的。她自己也不例外……
                          她与亚斯敏继续聊着,一边喝酒吃坚果,直到出浴后冷却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热。
                          她们离开包间,在更衣区穿回各自的衣服。索菲亚还带着挎包和腰包,毕竟她是穿过深雾来的。
                          “你要回去了吗?”亚斯敏问。
                          “再走一段吧。”索菲亚说,“送你去码头。”
                          亚斯敏回望了眼浴场入口大厅,阿纳斯塔西娅的巨幅画像正在拱梁底下俯视着她们。
                          “走吧,”亚斯敏说,“也不早了。”
                          两人走出大门,寒风立即卷了上来。深冬的帝都虽不及北方冷,但大海的湿气同样刺人骨髓。
                          太阳西落,仅剩一片夕照残存在天边。另一半天空已是夜色,但驱雾塔的灯光掩盖了星辰。
                          两人紧了紧帽带,免得高高的尖顶桶帽被吹飞。
                          即使在这个季节,帝都的街道仍然繁忙。她们顺着人流从大剧院前面走过。四处乱窜的小贩与擦鞋童在她们面前纷纷躲开,而行人也都退到街道两边屈身致敬。
                          这幅光景其实颇为令人厌烦。如果是往常,那么索菲亚会钻进道路另一侧的皇宫边门,从那里走小径去码头。不过今天,她确实需要街道的嘈杂。
                          先前浴场中的聊天只是铺垫,现在她才要抛出真正要说的话。这也在亚斯敏意料之中,她知道这位后辈来帝都不会仅仅为了和她一起洗个澡。
                          浴场的谈话是在试探亚斯敏对北方事务的态度。即便是最亲近的人,有些时候也需要相互试探。
                          隐秘与控制,阿纳斯塔西娅给予她们的行事原则。
                          于是,亚斯敏倾听着。听索菲亚吐露她的担忧和计划。类似的请求她最近已听过太多,日后也还会有更多。只要那支掌管考评的笔还在她手中,一刻都不会安宁。
                          但这正是阿纳斯塔西娅需要的。控制,透过她的国中之国。
                          让亚斯敏在这个时候晋升,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索菲娜请求的事,其实就跟阿纳斯塔西娅对亚斯敏所做的一样。
                          她看着索菲亚,不自觉地开始回忆她过去的模样。那初次离家的可怜小孩独自躲在柱廊的阴影下,就好像阳光会把她杀死。
                          那副容貌在亚斯敏脑中已经永远模糊了,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帮助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
                          她们早就不再是孩子,不再会那么轻易地提出或答应一个请求。但现在,亚斯敏多么希望彼此仍是孩童——
                          仍然对世界一无所知。
                          “我会想办法。”她对索菲亚说,“但你必须要小心点。”
                          索菲亚点点头,“拜托了。”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发油的香气消失在海腥味里。
                          亚斯敏伸出手,替她将头发捋好。
                          “保重,索菲亚。”
                          “保重,亚斯敏。”
                          她们相互握手,如每一对即将分别的同僚一样。亚斯敏转身,在船工搀扶下登上渡船。
                          缆绳松开,船荡向海面。
                          在前方,雾聚集在无形屏障之外。这团雾终年笼罩着海湾,将对岸的法师塔与帝都隔开。
                          索菲亚站在码头遥望,直到那艘船融入雾中。驱雾灯光依旧可见,但已无从辨别亚斯敏的身影。很快,那灯光也融入了其它渡船编织成的光带。
                          为了供养法师塔中的人们,每天都不知有多少趟船往返于海湾两岸。
                          那与其说是塔,不如说是一座小城。越接近它,雾便越浓。
                          自码头望去,索菲亚隐隐可以从浓雾之中辨认出那个硕大无朋的身影。“飞行鲸”,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雾灵,在空中绕着法师塔盘旋。
                          尼古拉斯从白土山带回了“海洋女士”,而阿纳斯塔西娅带回了它。它的鸣叫声时不时地提醒凡人,海湾对岸的那座塔究竟有何种力量。
                          索菲亚转身离去,不再想白土山的那场战争。
                          “万城之母”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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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酒相比,茶是糟糕的饮料。

                            酒让人迷醉,茶让人清醒。酒给人快乐,茶使人痛苦。酒赐予人遗忘,茶强迫人思考……

                            鲍里斯看着陶瓷杯中的茶水。柠檬、薄荷、甘菊、还有溶化在水里的蜂蜜。产自世界各地的草药,魔法师用这个招待访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甘菊吹离自己。但水流绕着杯壁又将这花朵带回他嘴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跟魔法师打交道,永远都无法做主。

                            他放下杯子,任由茶水冷却。

                            刚才给他端茶的服务员,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仍然穿着铠甲,并且身上还有血迹吧。沾血的衣服一会儿倒确实得换,不过铠甲恐怕得穿一阵子了。

                            这就是王公的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又一次环视起这间屋子。它的巨大和单调令人惊讶。椅子、茶几、书桌、炉火,这些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统统都被书架充满,这些书架高至屋顶,甚至配了专门的梯子供人取书。

                            鲍里斯知道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也知道羊皮纸价值几何。缮写和装订,把钱投入水里。这儿的每本书都够买一栋房,甚至一座庄园。

                            而书架竟然全都是满的。

                            难以想象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书,光是读完它们大概就得花上几辈子。索菲亚绝不可能看过其中每一本……

                            不过谁知道呢?她可是魔法师。

                            她让鲍里斯在这儿等着,跟一杯茶和一屋子书相伴。

                            鲍里斯心想,这是一种无言的宣示。索菲亚正在告诉他,法师塔拥有的财富难以计量。

                            究竟有多少金钱通过大公的金库流向了这里?这些钱中,也有鲍里斯的一份。

                            这么多年以来,他挥舞着刀剑,勒索一座又一座城镇,砍掉一颗又一颗人头,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有一天他自己——而不是老头子,或者弗拉德——能坐在这里,在这难以计量的财富包围之下,等待着与魔法师做成一笔交易。

                            等待是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足够耐心、足够谦卑、足够顺从。

                            鲍里斯的一辈子都在等待。

                            他又拿起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温热。

                            他很确信这只是一杯花草茶,其中并不含有任何魔法。善意的、或者恶意的魔法,全都没有。但他忍不住将它想象成另一种东西。

                            王公们在结盟时总是饮酒,而魔法师代之以茶……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鲍里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茶水溅上了他的手指。幸好它已经不烫了。

                            身穿白衣的索菲亚走入屋内。

                            “啊……王公,”她一边放下尖顶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茶还合口味吗?”

                            鲍里斯笑了笑,“你们魔法师的东西一向很好。”

                            他重新放下茶杯,悄悄揩去手上的水。

                            索菲亚从他身前走过,淡淡的熏香气味飘入了鲍里斯的鼻腔。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会被她迷住,要不是这个熏香闻起来跟安娜一样的话。

                            他看着索菲亚的背影,试探地问,“您……见过院长了?”

                            “是的。”

                            索菲亚在书桌背后坐下,看着鲍里斯的脸。

                            “他同意了?”鲍里斯又问。

                            “他认为你的请求原则上来讲并不违法。”

                            索菲亚说着,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纸。

                            鲍里斯立即凑了上去。

                            索菲亚贴心地旋转了一下纸张,将文字朝向他。

                            相同的内容在纸上前后重复两遍,这是他能阅读的文字。尽管用语十分艰涩拗口,就像刚才索菲亚讲的那句话一样,但鲍里斯依然能明白,这份文件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号角在他胸膛中无声地吹响。

                            “法师塔同意租给你几艘灯船。”索菲亚说,“但是根据条约,你的人下船之前,这些船不能在城里靠港。”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从码头杀入城内。这也是自然的,《最终和平条约》规定魔法师绝不能参与凡人的战争。

                            这个结果足够让鲍里斯满意。

                            “你要提前把所有款项都付清。”索菲亚提醒道。

                            五百个人,九艘船……挤一挤的话八艘也够。

                            鲍里斯琢磨着。

                            不,还是九艘吧。这种事上没必要省钱。

                            老头子有句话,“一钱要省,十钱要用。”

                            他是对的。

                            但现在已经有几笔钱要付了?付给伊戈尔的、付给杜马的、付给魔法师的,金库还够用吗?

                            军队会带一些钱来,但那不是属于鲍里斯的。至少在完全胜利之前不是。

                            无论如何,光是对金库财产的估价也得花上一阵子。在这期间,他也许还有机会寻找一些新的交易。

                            大会的委员们,那些富商难道不是有求于他吗?伊戈尔应当把他们都带进宫殿里来了,这些人都等待着鲍里斯承认他们的特权呢。

                            广场上的群众还在喧闹着,至今还没讨论出个章程来。工匠、小商人,鲍里斯知道他们要什么。

                            住宅税、交易税、市场税、盐酒税、代役税……金钱滚滚流入大公指定的贵人们囊中。群众早已厌倦了这些黑乌鸦。

                            每个人都在等待大公死去的那天,问题是他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罢免几个委员?这可以办到。减免一些税收?将来也还有机会找补。选举新的市政官……那是跟贵族作对。

                            不,市民应该没那么蠢。

                            也许,他们会采用迂回的策略。集结在一些贵族身边,尝试把鲍里斯这个新大公关进笼子。

                            “米哈伊尔大叔”会乐见这种事。老独眼还没忘记旧时代,那个大公脖子上戴着杜马枷锁的好年月。

                            没关系。

                            鲍里斯想道。

                            军队会摆平这一切。

                            五百人的亲兵队,还有重骑兵。足够威慑城里的贵族。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城。但在这个问题上,市民大会已经帮了他一把。贵族们害怕动乱,把兵都从城门撤走了。

                            他已经手握王牌。

                            “所以,你决定了吗?”索菲亚看着鲍里斯的双眼。

                            鲍里斯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你应该重新考虑。”

                            “您有什么建议吗?”他故作谦逊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她不愿说。

                            她有所保留,就像先前在宫殿里一样。难道魔法师真认为他们的“分治”可以不流血地实现吗?

                            鲍里斯暗暗记下这个疑虑,随即将它抛开。“一次解决一桩事。”

                            “就此立约吧!”他口气坚定地说。

                            索菲亚拿起誓约匕首,刺破鲍里斯的手指。血渗入纸,魔法成立。

                            这是鲍里斯第一次与魔法师立约,他本以为过程会更特别一点。他不禁再次想道,魔法师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索菲亚拿起协议,用裁纸刀在两段文字中间的空白处割开小口,接着将纸对半撕开。

                            “鉴于目前的情况,”她将半张纸递给鲍里斯,“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鲍里斯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喜悦。

                            “我明白,你们是中立的。”他微笑着说,“替我谢谢院长。我保证来年会给医院捐一大笔钱!”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的空头支票。

                            “再见,王公。”

                            “再见,尊敬的医师。”

                            鲍里斯走出书房,顿觉一阵神清气爽。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拾级而下。两名守卫像看管犯人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但就连他们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鲍里斯穿过门厅,走出耳门。嘈杂声立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身穿甲胄、手持长矛的亲兵在前方组成一道薄薄的栅栏。而在他们几步之外,请愿的民众如涨潮一样越聚越多。

                            潮水声没过了亲兵队,拍打着鲍里斯脚下的台阶。

                            这种情景不正像昨晚吗?只不过,现在鲍里斯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

                            当时安娜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伊戈尔踏上台阶,向鲍里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魔法师怎么说?”

                            鲍里斯没有说话。

                            他任由笑容溢满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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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艘灯船都是在帝都的造船厂中建造的,因此它们的构造都有着法师塔一贯的风格:魔法师与凡人的领域被明确分隔开来。

                              雾室与船主起居舱相互连通,它们共同构成灯船中专属于魔法师的独立区域。

                              安娜跟随船员走进这间占据了整个船尾的大舱室。

                              这儿完全是以岸上的居所为样板布置的,面积足以容下几十张水手吊床。室内摆放着精雕桌椅、银烛台、烧水的火炉、带围帐的木床、以及好几排书柜。甚至还有通往独立厕所小门。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一位少年此刻正坐在桌前,就着烛火低头沉思,显然刚才隔壁的小骚动并没有使他分心。

                              引路的船员走上前去,故意咳嗽了一声好引起少年注意。那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与安娜交汇。

                              这孩子比奥尔加稍稍年长,大约十五岁的样子。尽管脸颊尚未呈现出男人的轮廓,但安娜确信他是个男孩。男孩的肤色很黑,有着短而上翘的鼻子与一双厚嘴唇。与哈桑一样,他也戴着白头巾,而身上则是学徒的黑袍。

                              毫无疑问,他是哈桑的弟子。

                              “大人。”船员恭敬地对他说,“有两位船主的客人要在这儿稍事休息。”

                              少年眨眨眼,随即收拾起桌上笔墨意欲离开。

                              安娜连忙对他说,“你不必离开。让这姑娘躺一会就好,她今晚没睡。”

                              男孩微微一愣,但没有坐下。他吩咐船员道,“这儿没你事了,去干活吧。”

                              他的嗓音如此清冽,与少女无异常。

                              船员再次向他鞠躬,倒退着走出舱去,将门轻轻带上。

                              奥尔加依然警惕地躲在安娜身后。

                              “别怕,”她轻拍侄女的肩膀,“他也是魔法师。”

                              “你好。”男孩对奥尔加露出平静的微笑,“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请给我一杯安神茶。”安娜对他说。

                              “稍等,医师。”

                              男孩快步离开桌边,娴熟地准备起茶具。没一会儿,两杯热腾腾的茶水便被端到安娜跟前。船在男孩脚下摇晃着,但他手中的茶却纹丝不动。

                              “谢谢,”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其实一杯就行了。”

                              “我想,您或许也累了。”男孩微笑着说道。

                              安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如果她也一起喝的话,奥尔加会觉得更安心些。是啊,当然了。这儿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她怎么如此粗心?

                              安娜再次向男孩道谢。

                              “叫我约翰就好。”男孩浅浅鞠躬,转身去给舷窗拉上窗帘,“太阳快出来了,要休息的话这样比较好些。”

                              看着他的背影,安娜心想,他一定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服侍人。出身贵族的魔法师学徒在这方面绝不会像这样细致入微。

                              安娜将茶置于茶几上。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

                              “距离土星还有一刻钟。”约翰回答。

                              奥尔加的灵知水药效可以维持到下一个火星时,这可能不太够。得再让她喝点。不能多,她的内脏还很稚嫩。也不能少,否则撑不到她睡醒。

                              安娜取出药瓶,用麦管从中吸出几滴。这差不多能把药效延长三小时。

                              “来,把这个喝了。”她对奥尔加说,“还记得怎么喝吗?”

                              奥尔加看了看约翰,那男孩并没有看向这里。但她还是挪动了一下身子,缩进安娜身旁让约翰瞧不见她,仿佛正在躲避猛禽的雏鸟。

                              “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她确实记住了。

                              “很好!来,张嘴……”

                              奥尔加顺从地微微仰起脖子,舌尖抵着上牙膛。药水滑入舌下,她的五官又揉成了一团。

                              安娜起身去取烛台,好让侄女写笔记。但奥尔加却也立马下了床,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约翰拉好了左舷的窗帘,转身往右舷走去。奥尔加便也跟着从安娜右手边绕到左手边。他俩简直像是被人拨动起来的行星仪,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绕着中间的地球转圈,谁也追不上谁。

                              于是安娜索性让侄女在餐桌边坐下,背对着右舷,自己站在她身后。

                              这儿也是原先约翰读书的地方。他的书和笔记已经合上,笔墨整齐地收拢在一边,桌上没有一点墨迹。

                              安娜拿起男孩的笔,借着烛光检查了一下。笔尖削得很好。她将笔蘸上墨水,递给侄女。

                              奥尔加如上次那样这下年月时间。她用笔还没那么熟练,刚落笔时字迹很深,但马上又变得太浅。

                              写到剂量时,她的笔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晕开,没过了前面的字。

                              “啊……”她抬起手,有些沮丧地看着安娜。

                              “没关系。”安娜轻抚她的头,从她手中接过笔来,重新蘸上墨水,飞快地在文字中断处写下一串符号。

                              “这是表示剂量的符号。”她对侄女说,“将来你会学到……”

                              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约翰出现在桌边。

                              “窗帘都拉上了。”他对安娜说,“师傅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如果有事您直接吩咐我就行。我会在舱外守着。”

                              说完,他拿起书与笔记本,转身走出了舱外。

                              直到门重新合上,奥尔加才总算稍稍放松下来。安娜与她一同饮了安神茶,没多一会儿,奥尔加便沉沉睡去了。

                              舱外隐约响起钟鸣,此刻正是土星时。

                              安娜在黑暗中坐着,聆听侄女平顺的呼吸。河水的声音透过窗帘传来,其间还混杂着纤夫的号子。

                              船依然在飘荡。就像这个世界。

                              安娜等待了一刻钟,确认侄女不会被那些声音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舱,来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但雾模糊了它的光芒。雾弥漫在河面上,两岸都看不清。纤夫号子在雾中响着,但不见其人。只能见到一根根纤绳自船上荡下,消失在雾中。水手在甲板上来来去去,他们脖子上都挂着过滤面罩,以防驱雾灯意外熄灭。

                              约翰就坐在地上,背靠船主起居舱的墙壁,就驱雾灯的光读着书。见安娜出来,他礼貌地起身致意,“医师。”

                              安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拘谨。她来到约翰身边,靠墙而立,将笔记本摊在手上,开始记录先前在深雾中的遭遇。汇报未被手册收录的雾兽是每位雾境旅行者的义务。手册本身正是由这些报告整理而成。

                              思绪从笔尖流淌而出。

                              利用雾兽袭击人。很久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那是安娜从未亲身经历的时代。

                              雾灾结束以前,漫长的纷争年代。“历史上最后一场战争”。

                              历史书所记录的不过真实情况之万一,这一点任何在帝都学习过的魔法师都心知肚明。

                              魔法师相互杀戮,多么难以置信。所有的“第一代”都是在战争中被锻造的,从这经历中就能理解他们与当代的魔法师有多不同。他们为了一个理念而消灭了世上其他同类——

                              为了和平与存续。

                              法师塔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这张包罗万象的管理之网服务于唯一的崇高目标。

                              但是,人们对相同的目标有着不同的理解。

                              海伦娜认为,法师塔对凡人的干涉最终会让组织被迫卷入纷争,并且从内部被撕裂。而打倒她的人们相信,魔法师需要时不时提醒凡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安娜收起纸笔,漫无目的地望向雾中的远方。她想象着森林、河流、山脉、海洋。古代的旅行者们用文字记录下它们的模样,以及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模样。人类曾经遍布大地,未来的旅行者是否也会看到那番景象?

                              安娜不会看到。她属于雾的世界。

                              “我们明天就能到砖城。”约翰说。

                              他听到了雾室中的对话。

                              “那孩子没事吧?”

                              “只是累了而已。”安娜回答,“谢谢你的茶。”

                              约翰合上书,站起身来,“她有点儿怕我。”

                              安娜摇摇头,对约翰露出抱歉的笑容,“她以前没见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出“阉人”这个词,转而问道,“你是哪儿人,约翰?”

                              “我生在帝都。”约翰说。

                              就像北方的美女一样,受阉割的黑人也很受帝都富人喜爱。许多父母会自行将儿子阉割,希望他们能进入富豪之家。有专门的学校教这些阉童如何做一个好佣人,约翰一定在那儿上过学。

                              就连“约翰”这个名字也显然是学校或者主人家起的,他们总是习惯于用这类宗教时代遗留下的名字。

                              “医师,”约翰又说,“您搭救了那孩子,对不对?”

                              “是的。”安娜回答。

                              她喂给奥尔加灵知水的时候,约翰便知道奥尔加不是真正的魔法师了。而这也给了安娜一些关于这男孩来历的线索。

                              学徒不会接触到灵知水,除非他自己就曾是一名避难者。

                              “哈桑也救过你,是这样吗?”安娜问道。

                              约翰和煦地笑了,“您真敏锐,医师。”

                              “跟我说说他。”安娜把目光转向了船艏,“说说这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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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乱流从雾中涌现。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是刚才的闪光和叫喊引来了它们。

                                “蛇”有了反应。它从安娜的感知中窜过,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重新没入雾中。如同石块投入水池,波浪一阵阵荡开。

                                “蛇”的毒液不至于杀死雾兽,但能让它们痛苦万分。正是因此它才成为旅行者的保护灵。不过,偶尔也会有从未尝过毒液滋味的家伙出现。

                                如果此时用提灯向着波浪的来处照去,恐怕将会看到一场缠斗。但安娜没有功夫去理会。

                                她左手举着提灯照亮前路,右手随时准备再次点燃燧石灯。

                                寒鸦群似乎不再那么混乱,炫光的效果已经减退了。如果它们正被某个未现身的魔法师驱使着,那一定还会追上来。对鸟儿来说,安娜和奥尔加仍然近在咫尺。

                                安娜只觉得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就好像灌进肺中的不是雾而是铅。她从来就不是擅长奔跑的人,而年岁在悄无声息间偷走了她的活力。

                                奥尔加却已恢复过来。她紧跟在安娜身边,衣裙翻飞,轻巧得像一头小鹿。长发随着步子起伏飘荡,宛如一捧金沙倾泻而下。

                                “姑妈!”她扭过头,对安娜喊道,“好像又过来了!”

                                “别停下!”安娜喘着气回答。

                                别停下。因为停下就再难跑起来。

                                安娜咬紧牙关,奋力追赶侄女的脚步。帝都的幻象仍萦绕着她,但此刻她决不会将眼前的女孩认错。叶琳娜从没在她面前如此狂奔过。

                                鸦群自后方追赶而上,越过她们的头顶。提灯照亮了一双双漆黑的羽翼。

                                “别回头!”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再次打着燧石灯。光芒射向前方,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鸦群再次四散,翅膀擦着安娜的耳朵扇过。眼前尽是一片模糊,鸦群和奥尔加的背影都化作了烙在眼中的光斑。

                                她还未回过神,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不由得向前扑去,脚步被甩在了身后。她本能地抛掉手中两盏灯,准备迎接地面的重击。

                                就在这个瞬间,鸦群、“蛇”、四周涌动的乱流,统统从意识中消失不见。

                                她迎面撞进某人怀中,那感觉就好像是撞上了石头。

                                玻璃碎裂的脆响使她心头一紧。奥尔加发出轻轻的惊叫。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吆喝在安娜头顶炸响,“赶快灭火!”

                                脚步纷繁杂乱,其间混杂着沙子埋上火油的声响。

                                成功了。

                                这个念头让安娜顿时放松下来,麻痹感悄然飘上脑际。熟悉的熏香味告诉她,自己刚刚撞上了一名魔法师。

                                她直起身看向对方,但只看到个朦胧的轮廓。奔跑从没这么累过,此刻她眼冒金星。

                                “见鬼,”眼前的人影双手叉腰,数落安娜道,“你差点烧着我的船!”

                                见安娜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他又转而去问奥尔加,“你们在雾里遇上什么了?”

                                “有……一群鸟……”奥尔加回答,“在追我们……”

                                “你们没召唤‘蛇’吗?”那人转头看看安娜,又问奥尔加,“这是你师傅?”

                                奥尔加愣在了原地,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人继续追问,“你们打哪儿来?”

                                奥尔加有些发怯,求助地看向安娜。安娜也终于喘匀了气。她上前一步,用胳膊把奥尔加护到身后。

                                眼睛基本恢复了。

                                安娜自上而下打量起那位魔法师。

                                他个子不算高,肤色黝黑,一双眼睛也是黑色的。头上包着白色头巾,底下露出一绺绺微卷的黑发。脸上毛发浓密,两腮全是胡茬,而唇上的胡须则故意蓄长,用腊抹成两端翘起的模样。

                                他身披厚厚的毛皮外衣,前襟敞开,露出里头红色的制服。一块银质的星座状徽章别在制服领口下面。

                                这是一位法师塔委任的船主。

                                “幸会。”安娜向他伸出手,“怎么称呼?”

                                “幸会,医师。叫我哈桑。”船主的手粗大有力。他微笑起来,一边胡须高高扬起,“需要帮忙吗?”

                                安娜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忙碌着的船员。他们正从沙堆中收拾起提灯的碎片。显然,刚才灯油引起了一场小火灾。燧石灯正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角落,没有漏油,不过镜片兴许已经摔坏了……

                                安娜收回视线,从挎包中取出院长签发的文件递给对方。哈桑接过来扫了一眼,口中嘟哝着,“‘仁爱’医院……噢……”

                                “我们得搭船去趟砖城。”安娜对他说。

                                哈桑从文件上抬起眼,问,“要在那儿待多久啊?”

                                “不太久。”安娜回答,“不会影响你的任务。”

                                “行。”哈桑点点头,“那儿的王公得病了,嗯?”

                                这个问题引起了安娜的警觉。

                                船主并不需要知道乘客的任务,组织的公文就足够证明身份。这是打听、试探……

                                她看着船主那张轻松的笑脸,琢磨笑容背后的意味。

                                如果他就是驱使寒鸦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在安娜脑中停留超过一次心跳。疑心泛滥,真觉水的药效还没过去呢。

                                或许只是哈桑的说话习惯罢了。

                                行船之人总是跟消息打交道,他们也是法师塔的耳目之一。他不过是习惯了问东问西……

                                无论如何,这倒给了安娜一个完美的借口。关于奥尔加和大公的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魔法师也一样。

                                尤其是,还没确定寒鸦群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人。

                                “没错,”安娜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去给他检查一下。”

                                “噢,挺好!”哈桑说,“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传染病,这才是他要问的。安娜暗暗松下一口气。他跟寒鸦无关。

                                “不是。”她回答,“陈疾发作而已。”

                                “我想也是。”哈桑笑笑,低头看向奥尔加,“不然也不会带这小姑娘来啦。”

                                安娜感觉侄女悄悄抓紧了她的斗篷,身子往她背后又缩了缩,活像一只警惕的猫。

                                “她有些吓着了。”安娜说,“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去我铺上躺会儿呗。”哈桑着,招手叫来一名船员,吩咐他给客人带路,“你们先去,”他又对安娜说,我装完了信就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光飘向了一旁。安娜向那儿看去。果然,桌上摆着未封好的邮件。

                                那显然是要送去法师塔的情报。院长也定期写这类东西,由特定的信使穿越雾厅来取。

                                那些人都是尼古拉斯的弟子,管理着那位伟人留下的情报机构。它是法师塔的双眼之一,永远看向外面的世界。人们日夜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那里因此有了“书房”的戏称。

                                在帝都的时候,安娜也曾跟“书房”打过交道,还与其中一些人留下了过节。那时安娜还很年轻。还有许许多多人,像新星一样耀眼。

                                新星们环绕在海伦娜周围,她宣布“第一代”将要成为历史。迟暮的尼古拉斯、引人憎恨的阿纳斯塔西娅……那些名字在当时几乎都不复存在了。

                                大家都以为,组织的新陈代谢理当如此……

                                离开之前,安娜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哈桑。他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什么。驱雾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而深雾在他咫尺之外悄悄蠕动着。

                                每艘灯船也都有一间雾室。

                                这无声地提醒安娜,永远有目光在凝视着她。目光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阿纳斯塔西娅的那只始终看向组织内侧的眼睛……

                                奥尔加扯了扯她的衣袖。

                                “去休息会吧,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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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像翻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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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放下提灯,查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用药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接近任何一种魔药的中毒剂量。当然不会中毒,她过去一天里只服过夜茶而已。

                                  真觉水的效力虽然相比先前略微下降了一点,但距离衰竭还有很久。因此她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雾中的两股乱流。较小的那股是“蛇”,而更大的则属于新来的家伙。“蛇”没有去驱赶它,说明它也是接受了契约的雾灵。

                                  这意味着两件事。

                                  新来的家伙不会攻击人。但它很可能正在受到某个魔法师的驱使——那人决不会是索菲亚或者院长,他们已经有“蛇”作为眼线了。

                                  另一个对奥尔加有兴趣的魔法师?

                                  在安娜看来,这远比一头陌生雾兽更危险。

                                  奥尔加仍然脱力地倚靠在她怀中,身躯因为刚才的呕吐而轻轻颤抖着。但安娜不得不暂时撤回安抚侄女的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得全神贯注地干。

                                  雾境准则第一条,遭遇雾兽时动作要慢,确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娜沉稳地打开挎包和腰包,将需要用到的工具挨个取出。雾兽手册、笔记本、芦苇笔、契约药瓶、以及真觉水。

                                  首先是真觉水。

                                  准则第二条,在用提灯照出雾兽之前,先准备好应对手段。

                                  安娜要推高感官的锐度,来探查那头雾灵的身份。这至关重要,决定了她需要用到什么咒语、以及多少灰丸。

                                  她掐着量饮下一小口真觉水。酒精刺激着她本就已经被增强的感官,口中的辛辣和麻痹感格外强烈。

                                  药几乎立即就发生了作用。

                                  芦苇笔杆的纹理在指尖变得渐渐清晰,笔记本的纸张纤维嗫啃着她的手。而雾,正缓缓打开一扇门,将她引入深邃阴冷的内腔。

                                  自从被赶回故乡以来,有多久没这么干了?

                                  这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个忙着应付各种考试的年月。中等班第一年,深雾实习。真要命,课上教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轮到安娜了,她紧张得发抖,结果把整瓶墨水都泼在叶琳娜身上……

                                  叶琳娜?

                                  安娜忽然间感到心间一凛。

                                  这不是怀旧的思绪。是真觉水,再度被药水增强的感官让知觉越过了理性,直接在脑中绘出联想的画面。

                                  那东西……跟叶琳娜有关?

                                  知觉的触须在“流水”中随波飘荡,随着每一股微小的乱流,渐渐凝聚成一副图画——

                                  清冷潮湿的空气,雨后树叶的气息。苍虬无叶的葡萄藤拱卫着蜿蜒小径。远方,天际渐白,大医院的穹顶泛起水波般的光亮。隐约可闻浪花在海墙上破碎的声音。

                                  宫殿区,帝都的核心。

                                  安娜顺着“流水”,探入小径深处。早春的寒意充盈着鼻腔,泛起怀念的味道。她穿过一排排葡萄架,覆盖着陈霜的大草坪渐渐映入眼帘。

                                  会客馆与图书馆在草坪尽头,而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扇久闭的门,里面住着波尔米斯的后裔……

                                  安娜向另一边望去,喷水池旁正站着一位穿黑制服的姑娘。尽管她的头发被盖在头巾底下,但安娜知道那一定是如阳光般金灿灿的颜色。

                                  清脆的鸟鸣环绕着她。这个时间,寒鸦总是在草坪上寻觅食物。女孩抬起手,一只寒鸦落在她胳膊上,毫无防备地梳理起羽毛。

                                  叶琳娜……

                                  安娜感觉胸膛被刺痛了。真觉水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是种什么感觉。

                                  忽然间,寒风扫过。树叶响成一片。鸦群从草坪上纷飞而起,遮蔽了那女孩的身影。

                                  是寒鸦!

                                  安娜的呼吸收紧了。

                                  那雾灵是皇宫草坪广场的寒鸦。手册上没有它。

                                  她飞快地收起随身物品。手册,无法参考;契约药瓶,用不上了;笔记本,没那个功夫……

                                  她举起提灯,光柱扫过那片乱流的来处。鸦群从一无所有中涌现,伴随着嘈杂的叫声向这里飞来。

                                  安娜起身挡在奥尔加面前,右手摸到了后腰上燧石灯的把手。

                                  “奥尔加,用斗篷遮住脸!”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将燧石灯指向前方,扣下了机关。火花擦燃前的最后一刻,她也别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如此,强光仍然将眼睑背后的黑暗照得通亮。

                                  群鸦发出尖锐的嘶鸣,振翅之声四散而去。

                                  安娜关上燧石灯的通气孔,混杂着金属粉末与植物油的炫光剂终于停止了燃烧。

                                  寒鸦全都被强光闪瞎了眼,正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

                                  但安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炫光剂没法真的伤到它们。她重新扳起打火机关,准备再次点燃。油罐还能再烧三、四次,足够了。

                                  “奥尔加!”她对侄女喊道,“跟上我,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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