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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酒相比,茶是糟糕的饮料。

      酒让人迷醉,茶让人清醒。酒给人快乐,茶使人痛苦。酒赐予人遗忘,茶强迫人思考……

      鲍里斯看着陶瓷杯中的茶水。柠檬、薄荷、甘菊、还有溶化在水里的蜂蜜。产自世界各地的草药,魔法师用这个招待访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甘菊吹离自己。但水流绕着杯壁又将这花朵带回他嘴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跟魔法师打交道,永远都无法做主。

      他放下杯子,任由茶水冷却。

      刚才给他端茶的服务员,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仍然穿着铠甲,并且身上还有血迹吧。沾血的衣服一会儿倒确实得换,不过铠甲恐怕得穿一阵子了。

      这就是王公的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又一次环视起这间屋子。它的巨大和单调令人惊讶。椅子、茶几、书桌、炉火,这些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统统都被书架充满,这些书架高至屋顶,甚至配了专门的梯子供人取书。

      鲍里斯知道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也知道羊皮纸价值几何。缮写和装订,把钱投入水里。这儿的每本书都够买一栋房,甚至一座庄园。

      而书架竟然全都是满的。

      难以想象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书,光是读完它们大概就得花上几辈子。索菲亚绝不可能看过其中每一本……

      不过谁知道呢?她可是魔法师。

      她让鲍里斯在这儿等着,跟一杯茶和一屋子书相伴。

      鲍里斯心想,这是一种无言的宣示。索菲亚正在告诉他,法师塔拥有的财富难以计量。

      究竟有多少金钱通过大公的金库流向了这里?这些钱中,也有鲍里斯的一份。

      这么多年以来,他挥舞着刀剑,勒索一座又一座城镇,砍掉一颗又一颗人头,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有一天他自己——而不是老头子,或者弗拉德——能坐在这里,在这难以计量的财富包围之下,等待着与魔法师做成一笔交易。

      等待是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足够耐心、足够谦卑、足够顺从。

      鲍里斯的一辈子都在等待。

      他又拿起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温热。

      他很确信这只是一杯花草茶,其中并不含有任何魔法。善意的、或者恶意的魔法,全都没有。但他忍不住将它想象成另一种东西。

      王公们在结盟时总是饮酒,而魔法师代之以茶……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鲍里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茶水溅上了他的手指。幸好它已经不烫了。

      身穿白衣的索菲亚走入屋内。

      “啊……王公,”她一边放下尖顶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茶还合口味吗?”

      鲍里斯笑了笑,“你们魔法师的东西一向很好。”

      他重新放下茶杯,悄悄揩去手上的水。

      索菲亚从他身前走过,淡淡的熏香气味飘入了鲍里斯的鼻腔。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会被她迷住,要不是这个熏香闻起来跟安娜一样的话。

      他看着索菲亚的背影,试探地问,“您……见过院长了?”

      “是的。”

      索菲亚在书桌背后坐下,看着鲍里斯的脸。

      “他同意了?”鲍里斯又问。

      “他认为你的请求原则上来讲并不违法。”

      索菲亚说着,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纸。

      鲍里斯立即凑了上去。

      索菲亚贴心地旋转了一下纸张,将文字朝向他。

      相同的内容在纸上前后重复两遍,这是他能阅读的文字。尽管用语十分艰涩拗口,就像刚才索菲亚讲的那句话一样,但鲍里斯依然能明白,这份文件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号角在他胸膛中无声地吹响。

      “法师塔同意租给你几艘灯船。”索菲亚说,“但是根据条约,你的人下船之前,这些船不能在城里靠港。”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从码头杀入城内。这也是自然的,《最终和平条约》规定魔法师绝不能参与凡人的战争。

      这个结果足够让鲍里斯满意。

      “你要提前把所有款项都付清。”索菲亚提醒道。

      五百个人,九艘船……挤一挤的话八艘也够。

      鲍里斯琢磨着。

      不,还是九艘吧。这种事上没必要省钱。

      老头子有句话,“一钱要省,十钱要用。”

      他是对的。

      但现在已经有几笔钱要付了?付给伊戈尔的、付给杜马的、付给魔法师的,金库还够用吗?

      军队会带一些钱来,但那不是属于鲍里斯的。至少在完全胜利之前不是。

      无论如何,光是对金库财产的估价也得花上一阵子。在这期间,他也许还有机会寻找一些新的交易。

      大会的委员们,那些富商难道不是有求于他吗?伊戈尔应当把他们都带进宫殿里来了,这些人都等待着鲍里斯承认他们的特权呢。

      广场上的群众还在喧闹着,至今还没讨论出个章程来。工匠、小商人,鲍里斯知道他们要什么。

      住宅税、交易税、市场税、盐酒税、代役税……金钱滚滚流入大公指定的贵人们囊中。群众早已厌倦了这些黑乌鸦。

      每个人都在等待大公死去的那天,问题是他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罢免几个委员?这可以办到。减免一些税收?将来也还有机会找补。选举新的市政官……那是跟贵族作对。

      不,市民应该没那么蠢。

      也许,他们会采用迂回的策略。集结在一些贵族身边,尝试把鲍里斯这个新大公关进笼子。

      “米哈伊尔大叔”会乐见这种事。老独眼还没忘记旧时代,那个大公脖子上戴着杜马枷锁的好年月。

      没关系。

      鲍里斯想道。

      军队会摆平这一切。

      五百人的亲兵队,还有重骑兵。足够威慑城里的贵族。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城。但在这个问题上,市民大会已经帮了他一把。贵族们害怕动乱,把兵都从城门撤走了。

      他已经手握王牌。

      “所以,你决定了吗?”索菲亚看着鲍里斯的双眼。

      鲍里斯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你应该重新考虑。”

      “您有什么建议吗?”他故作谦逊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她不愿说。

      她有所保留,就像先前在宫殿里一样。难道魔法师真认为他们的“分治”可以不流血地实现吗?

      鲍里斯暗暗记下这个疑虑,随即将它抛开。“一次解决一桩事。”

      “就此立约吧!”他口气坚定地说。

      索菲亚拿起誓约匕首,刺破鲍里斯的手指。血渗入纸,魔法成立。

      这是鲍里斯第一次与魔法师立约,他本以为过程会更特别一点。他不禁再次想道,魔法师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索菲亚拿起协议,用裁纸刀在两段文字中间的空白处割开小口,接着将纸对半撕开。

      “鉴于目前的情况,”她将半张纸递给鲍里斯,“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鲍里斯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喜悦。

      “我明白,你们是中立的。”他微笑着说,“替我谢谢院长。我保证来年会给医院捐一大笔钱!”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的空头支票。

      “再见,王公。”

      “再见,尊敬的医师。”

      鲍里斯走出书房,顿觉一阵神清气爽。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拾级而下。两名守卫像看管犯人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但就连他们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鲍里斯穿过门厅,走出耳门。嘈杂声立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身穿甲胄、手持长矛的亲兵在前方组成一道薄薄的栅栏。而在他们几步之外,请愿的民众如涨潮一样越聚越多。

      潮水声没过了亲兵队,拍打着鲍里斯脚下的台阶。

      这种情景不正像昨晚吗?只不过,现在鲍里斯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

      当时安娜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伊戈尔踏上台阶,向鲍里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魔法师怎么说?”

      鲍里斯没有说话。

      他任由笑容溢满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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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艘灯船都是在帝都的造船厂中建造的,因此它们的构造都有着法师塔一贯的风格:魔法师与凡人的领域被明确分隔开来。

        雾室与船主起居舱相互连通,它们共同构成灯船中专属于魔法师的独立区域。

        安娜跟随船员走进这间占据了整个船尾的大舱室。

        这儿完全是以岸上的居所为样板布置的,面积足以容下几十张水手吊床。室内摆放着精雕桌椅、银烛台、烧水的火炉、带围帐的木床、以及好几排书柜。甚至还有通往独立厕所小门。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一位少年此刻正坐在桌前,就着烛火低头沉思,显然刚才隔壁的小骚动并没有使他分心。

        引路的船员走上前去,故意咳嗽了一声好引起少年注意。那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与安娜交汇。

        这孩子比奥尔加稍稍年长,大约十五岁的样子。尽管脸颊尚未呈现出男人的轮廓,但安娜确信他是个男孩。男孩的肤色很黑,有着短而上翘的鼻子与一双厚嘴唇。与哈桑一样,他也戴着白头巾,而身上则是学徒的黑袍。

        毫无疑问,他是哈桑的弟子。

        “大人。”船员恭敬地对他说,“有两位船主的客人要在这儿稍事休息。”

        少年眨眨眼,随即收拾起桌上笔墨意欲离开。

        安娜连忙对他说,“你不必离开。让这姑娘躺一会就好,她今晚没睡。”

        男孩微微一愣,但没有坐下。他吩咐船员道,“这儿没你事了,去干活吧。”

        他的嗓音如此清冽,与少女无异常。

        船员再次向他鞠躬,倒退着走出舱去,将门轻轻带上。

        奥尔加依然警惕地躲在安娜身后。

        “别怕,”她轻拍侄女的肩膀,“他也是魔法师。”

        “你好。”男孩对奥尔加露出平静的微笑,“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请给我一杯安神茶。”安娜对他说。

        “稍等,医师。”

        男孩快步离开桌边,娴熟地准备起茶具。没一会儿,两杯热腾腾的茶水便被端到安娜跟前。船在男孩脚下摇晃着,但他手中的茶却纹丝不动。

        “谢谢,”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其实一杯就行了。”

        “我想,您或许也累了。”男孩微笑着说道。

        安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如果她也一起喝的话,奥尔加会觉得更安心些。是啊,当然了。这儿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她怎么如此粗心?

        安娜再次向男孩道谢。

        “叫我约翰就好。”男孩浅浅鞠躬,转身去给舷窗拉上窗帘,“太阳快出来了,要休息的话这样比较好些。”

        看着他的背影,安娜心想,他一定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服侍人。出身贵族的魔法师学徒在这方面绝不会像这样细致入微。

        安娜将茶置于茶几上。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

        “距离土星还有一刻钟。”约翰回答。

        奥尔加的灵知水药效可以维持到下一个火星时,这可能不太够。得再让她喝点。不能多,她的内脏还很稚嫩。也不能少,否则撑不到她睡醒。

        安娜取出药瓶,用麦管从中吸出几滴。这差不多能把药效延长三小时。

        “来,把这个喝了。”她对奥尔加说,“还记得怎么喝吗?”

        奥尔加看了看约翰,那男孩并没有看向这里。但她还是挪动了一下身子,缩进安娜身旁让约翰瞧不见她,仿佛正在躲避猛禽的雏鸟。

        “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她确实记住了。

        “很好!来,张嘴……”

        奥尔加顺从地微微仰起脖子,舌尖抵着上牙膛。药水滑入舌下,她的五官又揉成了一团。

        安娜起身去取烛台,好让侄女写笔记。但奥尔加却也立马下了床,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约翰拉好了左舷的窗帘,转身往右舷走去。奥尔加便也跟着从安娜右手边绕到左手边。他俩简直像是被人拨动起来的行星仪,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绕着中间的地球转圈,谁也追不上谁。

        于是安娜索性让侄女在餐桌边坐下,背对着右舷,自己站在她身后。

        这儿也是原先约翰读书的地方。他的书和笔记已经合上,笔墨整齐地收拢在一边,桌上没有一点墨迹。

        安娜拿起男孩的笔,借着烛光检查了一下。笔尖削得很好。她将笔蘸上墨水,递给侄女。

        奥尔加如上次那样这下年月时间。她用笔还没那么熟练,刚落笔时字迹很深,但马上又变得太浅。

        写到剂量时,她的笔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晕开,没过了前面的字。

        “啊……”她抬起手,有些沮丧地看着安娜。

        “没关系。”安娜轻抚她的头,从她手中接过笔来,重新蘸上墨水,飞快地在文字中断处写下一串符号。

        “这是表示剂量的符号。”她对侄女说,“将来你会学到……”

        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约翰出现在桌边。

        “窗帘都拉上了。”他对安娜说,“师傅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如果有事您直接吩咐我就行。我会在舱外守着。”

        说完,他拿起书与笔记本,转身走出了舱外。

        直到门重新合上,奥尔加才总算稍稍放松下来。安娜与她一同饮了安神茶,没多一会儿,奥尔加便沉沉睡去了。

        舱外隐约响起钟鸣,此刻正是土星时。

        安娜在黑暗中坐着,聆听侄女平顺的呼吸。河水的声音透过窗帘传来,其间还混杂着纤夫的号子。

        船依然在飘荡。就像这个世界。

        安娜等待了一刻钟,确认侄女不会被那些声音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舱,来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但雾模糊了它的光芒。雾弥漫在河面上,两岸都看不清。纤夫号子在雾中响着,但不见其人。只能见到一根根纤绳自船上荡下,消失在雾中。水手在甲板上来来去去,他们脖子上都挂着过滤面罩,以防驱雾灯意外熄灭。

        约翰就坐在地上,背靠船主起居舱的墙壁,就驱雾灯的光读着书。见安娜出来,他礼貌地起身致意,“医师。”

        安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拘谨。她来到约翰身边,靠墙而立,将笔记本摊在手上,开始记录先前在深雾中的遭遇。汇报未被手册收录的雾兽是每位雾境旅行者的义务。手册本身正是由这些报告整理而成。

        思绪从笔尖流淌而出。

        利用雾兽袭击人。很久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那是安娜从未亲身经历的时代。

        雾灾结束以前,漫长的纷争年代。“历史上最后一场战争”。

        历史书所记录的不过真实情况之万一,这一点任何在帝都学习过的魔法师都心知肚明。

        魔法师相互杀戮,多么难以置信。所有的“第一代”都是在战争中被锻造的,从这经历中就能理解他们与当代的魔法师有多不同。他们为了一个理念而消灭了世上其他同类——

        为了和平与存续。

        法师塔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这张包罗万象的管理之网服务于唯一的崇高目标。

        但是,人们对相同的目标有着不同的理解。

        海伦娜认为,法师塔对凡人的干涉最终会让组织被迫卷入纷争,并且从内部被撕裂。而打倒她的人们相信,魔法师需要时不时提醒凡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安娜收起纸笔,漫无目的地望向雾中的远方。她想象着森林、河流、山脉、海洋。古代的旅行者们用文字记录下它们的模样,以及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模样。人类曾经遍布大地,未来的旅行者是否也会看到那番景象?

        安娜不会看到。她属于雾的世界。

        “我们明天就能到砖城。”约翰说。

        他听到了雾室中的对话。

        “那孩子没事吧?”

        “只是累了而已。”安娜回答,“谢谢你的茶。”

        约翰合上书,站起身来,“她有点儿怕我。”

        安娜摇摇头,对约翰露出抱歉的笑容,“她以前没见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出“阉人”这个词,转而问道,“你是哪儿人,约翰?”

        “我生在帝都。”约翰说。

        就像北方的美女一样,受阉割的黑人也很受帝都富人喜爱。许多父母会自行将儿子阉割,希望他们能进入富豪之家。有专门的学校教这些阉童如何做一个好佣人,约翰一定在那儿上过学。

        就连“约翰”这个名字也显然是学校或者主人家起的,他们总是习惯于用这类宗教时代遗留下的名字。

        “医师,”约翰又说,“您搭救了那孩子,对不对?”

        “是的。”安娜回答。

        她喂给奥尔加灵知水的时候,约翰便知道奥尔加不是真正的魔法师了。而这也给了安娜一些关于这男孩来历的线索。

        学徒不会接触到灵知水,除非他自己就曾是一名避难者。

        “哈桑也救过你,是这样吗?”安娜问道。

        约翰和煦地笑了,“您真敏锐,医师。”

        “跟我说说他。”安娜把目光转向了船艏,“说说这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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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乱流从雾中涌现。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是刚才的闪光和叫喊引来了它们。

          “蛇”有了反应。它从安娜的感知中窜过,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重新没入雾中。如同石块投入水池,波浪一阵阵荡开。

          “蛇”的毒液不至于杀死雾兽,但能让它们痛苦万分。正是因此它才成为旅行者的保护灵。不过,偶尔也会有从未尝过毒液滋味的家伙出现。

          如果此时用提灯向着波浪的来处照去,恐怕将会看到一场缠斗。但安娜没有功夫去理会。

          她左手举着提灯照亮前路,右手随时准备再次点燃燧石灯。

          寒鸦群似乎不再那么混乱,炫光的效果已经减退了。如果它们正被某个未现身的魔法师驱使着,那一定还会追上来。对鸟儿来说,安娜和奥尔加仍然近在咫尺。

          安娜只觉得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就好像灌进肺中的不是雾而是铅。她从来就不是擅长奔跑的人,而年岁在悄无声息间偷走了她的活力。

          奥尔加却已恢复过来。她紧跟在安娜身边,衣裙翻飞,轻巧得像一头小鹿。长发随着步子起伏飘荡,宛如一捧金沙倾泻而下。

          “姑妈!”她扭过头,对安娜喊道,“好像又过来了!”

          “别停下!”安娜喘着气回答。

          别停下。因为停下就再难跑起来。

          安娜咬紧牙关,奋力追赶侄女的脚步。帝都的幻象仍萦绕着她,但此刻她决不会将眼前的女孩认错。叶琳娜从没在她面前如此狂奔过。

          鸦群自后方追赶而上,越过她们的头顶。提灯照亮了一双双漆黑的羽翼。

          “别回头!”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再次打着燧石灯。光芒射向前方,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鸦群再次四散,翅膀擦着安娜的耳朵扇过。眼前尽是一片模糊,鸦群和奥尔加的背影都化作了烙在眼中的光斑。

          她还未回过神,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不由得向前扑去,脚步被甩在了身后。她本能地抛掉手中两盏灯,准备迎接地面的重击。

          就在这个瞬间,鸦群、“蛇”、四周涌动的乱流,统统从意识中消失不见。

          她迎面撞进某人怀中,那感觉就好像是撞上了石头。

          玻璃碎裂的脆响使她心头一紧。奥尔加发出轻轻的惊叫。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吆喝在安娜头顶炸响,“赶快灭火!”

          脚步纷繁杂乱,其间混杂着沙子埋上火油的声响。

          成功了。

          这个念头让安娜顿时放松下来,麻痹感悄然飘上脑际。熟悉的熏香味告诉她,自己刚刚撞上了一名魔法师。

          她直起身看向对方,但只看到个朦胧的轮廓。奔跑从没这么累过,此刻她眼冒金星。

          “见鬼,”眼前的人影双手叉腰,数落安娜道,“你差点烧着我的船!”

          见安娜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他又转而去问奥尔加,“你们在雾里遇上什么了?”

          “有……一群鸟……”奥尔加回答,“在追我们……”

          “你们没召唤‘蛇’吗?”那人转头看看安娜,又问奥尔加,“这是你师傅?”

          奥尔加愣在了原地,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人继续追问,“你们打哪儿来?”

          奥尔加有些发怯,求助地看向安娜。安娜也终于喘匀了气。她上前一步,用胳膊把奥尔加护到身后。

          眼睛基本恢复了。

          安娜自上而下打量起那位魔法师。

          他个子不算高,肤色黝黑,一双眼睛也是黑色的。头上包着白色头巾,底下露出一绺绺微卷的黑发。脸上毛发浓密,两腮全是胡茬,而唇上的胡须则故意蓄长,用腊抹成两端翘起的模样。

          他身披厚厚的毛皮外衣,前襟敞开,露出里头红色的制服。一块银质的星座状徽章别在制服领口下面。

          这是一位法师塔委任的船主。

          “幸会。”安娜向他伸出手,“怎么称呼?”

          “幸会,医师。叫我哈桑。”船主的手粗大有力。他微笑起来,一边胡须高高扬起,“需要帮忙吗?”

          安娜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忙碌着的船员。他们正从沙堆中收拾起提灯的碎片。显然,刚才灯油引起了一场小火灾。燧石灯正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角落,没有漏油,不过镜片兴许已经摔坏了……

          安娜收回视线,从挎包中取出院长签发的文件递给对方。哈桑接过来扫了一眼,口中嘟哝着,“‘仁爱’医院……噢……”

          “我们得搭船去趟砖城。”安娜对他说。

          哈桑从文件上抬起眼,问,“要在那儿待多久啊?”

          “不太久。”安娜回答,“不会影响你的任务。”

          “行。”哈桑点点头,“那儿的王公得病了,嗯?”

          这个问题引起了安娜的警觉。

          船主并不需要知道乘客的任务,组织的公文就足够证明身份。这是打听、试探……

          她看着船主那张轻松的笑脸,琢磨笑容背后的意味。

          如果他就是驱使寒鸦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在安娜脑中停留超过一次心跳。疑心泛滥,真觉水的药效还没过去呢。

          或许只是哈桑的说话习惯罢了。

          行船之人总是跟消息打交道,他们也是法师塔的耳目之一。他不过是习惯了问东问西……

          无论如何,这倒给了安娜一个完美的借口。关于奥尔加和大公的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魔法师也一样。

          尤其是,还没确定寒鸦群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人。

          “没错,”安娜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去给他检查一下。”

          “噢,挺好!”哈桑说,“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传染病,这才是他要问的。安娜暗暗松下一口气。他跟寒鸦无关。

          “不是。”她回答,“陈疾发作而已。”

          “我想也是。”哈桑笑笑,低头看向奥尔加,“不然也不会带这小姑娘来啦。”

          安娜感觉侄女悄悄抓紧了她的斗篷,身子往她背后又缩了缩,活像一只警惕的猫。

          “她有些吓着了。”安娜说,“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去我铺上躺会儿呗。”哈桑着,招手叫来一名船员,吩咐他给客人带路,“你们先去,”他又对安娜说,我装完了信就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光飘向了一旁。安娜向那儿看去。果然,桌上摆着未封好的邮件。

          那显然是要送去法师塔的情报。院长也定期写这类东西,由特定的信使穿越雾厅来取。

          那些人都是尼古拉斯的弟子,管理着那位伟人留下的情报机构。它是法师塔的双眼之一,永远看向外面的世界。人们日夜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那里因此有了“书房”的戏称。

          在帝都的时候,安娜也曾跟“书房”打过交道,还与其中一些人留下了过节。那时安娜还很年轻。还有许许多多人,像新星一样耀眼。

          新星们环绕在海伦娜周围,她宣布“第一代”将要成为历史。迟暮的尼古拉斯、引人憎恨的阿纳斯塔西娅……那些名字在当时几乎都不复存在了。

          大家都以为,组织的新陈代谢理当如此……

          离开之前,安娜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哈桑。他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什么。驱雾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而深雾在他咫尺之外悄悄蠕动着。

          每艘灯船也都有一间雾室。

          这无声地提醒安娜,永远有目光在凝视着她。目光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阿纳斯塔西娅的那只始终看向组织内侧的眼睛……

          奥尔加扯了扯她的衣袖。

          “去休息会吧,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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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放下提灯,查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用药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接近任何一种魔药的中毒剂量。当然不会中毒,她过去一天里只服过夜茶而已。

            真觉水的效力虽然相比先前略微下降了一点,但距离衰竭还有很久。因此她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雾中的两股乱流。较小的那股是“蛇”,而更大的则属于新来的家伙。“蛇”没有去驱赶它,说明它也是接受了契约的雾灵。

            这意味着两件事。

            新来的家伙不会攻击人。但它很可能正在受到某个魔法师的驱使——那人决不会是索菲亚或者院长,他们已经有“蛇”作为眼线了。

            另一个对奥尔加有兴趣的魔法师?

            在安娜看来,这远比一头陌生雾兽更危险。

            奥尔加仍然脱力地倚靠在她怀中,身躯因为刚才的呕吐而轻轻颤抖着。但安娜不得不暂时撤回安抚侄女的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得全神贯注地干。

            雾境准则第一条,遭遇雾兽时动作要慢,确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娜沉稳地打开挎包和腰包,将需要用到的工具挨个取出。雾兽手册、笔记本、芦苇笔、契约药瓶、以及真觉水。

            首先是真觉水。

            准则第二条,在用提灯照出雾兽之前,先准备好应对手段。

            安娜要推高感官的锐度,来探查那头雾灵的身份。这至关重要,决定了她需要用到什么咒语、以及多少灰丸。

            她掐着量饮下一小口真觉水。酒精刺激着她本就已经被增强的感官,口中的辛辣和麻痹感格外强烈。

            药几乎立即就发生了作用。

            芦苇笔杆的纹理在指尖变得渐渐清晰,笔记本的纸张纤维嗫啃着她的手。而雾,正缓缓打开一扇门,将她引入深邃阴冷的内腔。

            自从被赶回故乡以来,有多久没这么干了?

            这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个忙着应付各种考试的年月。中等班第一年,深雾实习。真要命,课上教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轮到安娜了,她紧张得发抖,结果把整瓶墨水都泼在叶琳娜身上……

            叶琳娜?

            安娜忽然间感到心间一凛。

            这不是怀旧的思绪。是真觉水,再度被药水增强的感官让知觉越过了理性,直接在脑中绘出联想的画面。

            那东西……跟叶琳娜有关?

            知觉的触须在“流水”中随波飘荡,随着每一股微小的乱流,渐渐凝聚成一副图画——

            清冷潮湿的空气,雨后树叶的气息。苍虬无叶的葡萄藤拱卫着蜿蜒小径。远方,天际渐白,大医院的穹顶泛起水波般的光亮。隐约可闻浪花在海墙上破碎的声音。

            宫殿区,帝都的核心。

            安娜顺着“流水”,探入小径深处。早春的寒意充盈着鼻腔,泛起怀念的味道。她穿过一排排葡萄架,覆盖着陈霜的大草坪渐渐映入眼帘。

            会客馆与图书馆在草坪尽头,而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扇久闭的门,里面住着波尔米斯的后裔……

            安娜向另一边望去,喷水池旁正站着一位穿黑制服的姑娘。尽管她的头发被盖在头巾底下,但安娜知道那一定是如阳光般金灿灿的颜色。

            清脆的鸟鸣环绕着她。这个时间,寒鸦总是在草坪上寻觅食物。女孩抬起手,一只寒鸦落在她胳膊上,毫无防备地梳理起羽毛。

            叶琳娜……

            安娜感觉胸膛被刺痛了。真觉水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是种什么感觉。

            忽然间,寒风扫过。树叶响成一片。鸦群从草坪上纷飞而起,遮蔽了那女孩的身影。

            是寒鸦!

            安娜的呼吸收紧了。

            那雾灵是皇宫草坪广场的寒鸦。手册上没有它。

            她飞快地收起随身物品。手册,无法参考;契约药瓶,用不上了;笔记本,没那个功夫……

            她举起提灯,光柱扫过那片乱流的来处。鸦群从一无所有中涌现,伴随着嘈杂的叫声向这里飞来。

            安娜起身挡在奥尔加面前,右手摸到了后腰上燧石灯的把手。

            “奥尔加,用斗篷遮住脸!”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将燧石灯指向前方,扣下了机关。火花擦燃前的最后一刻,她也别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如此,强光仍然将眼睑背后的黑暗照得通亮。

            群鸦发出尖锐的嘶鸣,振翅之声四散而去。

            安娜关上燧石灯的通气孔,混杂着金属粉末与植物油的炫光剂终于停止了燃烧。

            寒鸦全都被强光闪瞎了眼,正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

            但安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炫光剂没法真的伤到它们。她重新扳起打火机关,准备再次点燃。油罐还能再烧三、四次,足够了。

            “奥尔加!”她对侄女喊道,“跟上我,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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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雾是河水。”

              奥尔加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真觉水赋予她对雾的感知,而她感觉到的是流动。这种流动在安娜的提灯扫过时短暂停歇下来,凝结成她们前行的道路。

              脚下的石砖仿佛是从一无所有中涌现,而当奥尔加踩过它们之后,很快便又消融无形。

              石砖路,两旁生长着高高的草丛。周围是连片的废墟,台阶、立柱、残缺的门拱。残砖断瓦之间隐约飘荡着兽鸣,似乎是狼正在召集狩猎。

              奥尔加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但不可思议地,她却记得这里。

              这是帝都。许多年前,它还没完全重建时的模样……

              异样的熟悉感让她本能地攥紧了安娜的手。

              那只手同样使她怀恋。

              研磨杵在指根处留下了连绵的薄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轻微的变形则是皮肉与芦苇笔长年累月摩擦的结果。每一个魔法师的手都是如此。但对奥尔加来说,这些痕迹还有另一种意味。

              温暖。

              温暖的不是安娜的手,而是它带给奥尔加的联想。魔法师,规则的守护者;医院,弱者的港湾;母亲……

              奥尔加抬起头,看向安娜的后背。斗篷轻轻摆动着,尖顶帽后面的穗子随着脚步无声地一晃一晃。

              她感到恍惚。似乎这并非透过自己的双眼所见,眼前之人也不是安娜。

              很久以前,母亲也穿过这身制服。在那个奥尔加尚不存在的世界里,少年的叶琳娜也曾经像这样心怀忐忑地踏进雾境。

              或许,安娜与她在一起。

              妈妈曾经是魔法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奥尔加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对魔法的世界她根本一无所知。

              关于自己的过去,母亲几乎从未对她提起。奥尔加所知的仅仅是只言片语,来自父亲、爷爷、还有安娜。这些碎片拼凑成这样一幅图画,一个自幼便被送往帝都、本应在法师塔度过一生的女孩,因为姐姐忽然去世而不得不顶替她成为联姻的工具。

              奥尔加还没大到完全理解贵族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但她已经足够大,分得清故事与现实。

              她知道父亲不是故事里那样英雄的战士,母亲也不是完美的新娘。她知道自己的诞生不是缘于爱情。

              如果她有一个弟弟,那么未来等待奥尔加的大约也是联姻出嫁的命运。她会怨恨那个弟弟吗?因为他的出生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还有一个妹妹,那么妹妹也会被送往帝都。她会羡慕这个妹妹吗?因为她将前往奥尔加梦想的地方?

              难道,她应当感到幸运吗?为自己竟有机会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思绪。

              流动。

              记忆和思绪正顺着知觉的触须从她身体上流过。

              是药的作用?还是雾?又或者……

              寒意悄然爬上了她后背。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也许是透过交握的手察觉到了这阵颤抖,安娜转过头来。奥尔加立即读出了那目光中的担忧。她对此回以一个微笑,好让姑妈放心。

              安娜也柔和地笑了。她停下脚步,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忍耐一下,就快穿过深雾了。”

              奥尔加点点头,比出“没问题”的手势。这是她现在懂得的少数几个手语词汇之一。

              “蛇”仍然在她知觉的边缘滑动着。时隐时现,模模糊糊,就像这雾中的一切。只有当安娜的提灯偶然扫过时,奥尔加才会再次感知到鳞片的温度。

              她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不再会被刺得汗毛倒竖。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多少是因为她自己,多少是因为流经她身体的“流水”。

              疑问越积越多。

              “蛇”真的是活物吗?它与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石砖有何不同?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魔法造就的虚影?

              “流水”中究竟有什么?

              奥尔加尝试着控制那股思绪。想想熟悉的事,想想自己的事。宫殿、宴会厅、卧室的帷幔、女仆粗糙有力的手——那只手落在她怀中,蜘蛛一样的五指蜷缩起来,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襟……

              吐意如洪水般袭来。

              她弯下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泥沼。沾满黑泥的手一只又一只从脚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和裙摆。每一只手都在向她求救。

              “救救我!”

              它们泣诉着。

              “别把我抛弃!”

              那声音不是女仆,而是母亲。

              奥尔加奋力挣扎,死命地想把那些手掰开。可它们抓得越来越紧。胳膊、肩膀、脑袋……

              手掌层层叠叠地盖上她的脸,黑泥渗进口鼻,铁腥味覆盖了呼吸。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只能听到越来越多相互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

              奥尔加脑海中最后的思绪这样说到。

              “对不起,叶琳娜。”

              转瞬之间,一阵清风吹透奥尔加的身躯。缠绕周身的手与淤泥消散无踪。热潮上涌,胃液的腥酸冲入了鼻腔。

              伴随着呕吐,她双腿一软,跌倒下去。而安娜的臂弯稳稳地将她接住。这个怀抱如此坚实,令她转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

              “对不起……”奥尔加呜咽着,“我发出声音了……”

              但安娜只是轻柔地安抚着她起伏的后背。

              “没关系。”安娜平和地说,“不是你引来的。”

              这时,奥尔加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移动。它还没有完全进入感知的范围,但从被扰乱的“流水”中已经能察觉它的存在。

              不是“蛇”,而是什么大得多的东西。

              雾兽……

              安娜俯下身,凑到奥尔加耳边悄声问道,“起得来吗?”

              奥尔加缓慢但坚定地点了头。

              “好样的。”安娜说,“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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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涌入大厅。

                先是伊戈尔和他的手下,然后是代表。那是个体格粗壮如熊的男人。他头戴铁盔,锁甲护颈一侧的搭扣松开,露出非常茂密的胡须。年岁让多数胡须褪去了金色,但这并不使他看起来苍老,却仿佛增加了他的智慧。一道明显的伤痕自上而下贯穿了男人布满沟壑的脸,那是利刃留下的疤,将他左边眉毛截成两段,那条眉毛之下垂着被疤痕揉皱的眼睑。而在鼻子另一边,尚存的右眼警戒地扫视大厅。

                当看到窗边的索菲亚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应该惊讶吗?”胡须遮住了他的嘴,让他讲起话来像在演腹语。

                索菲亚轻轻点头,“你好,千人长。”

                “您好,医师。”老人略微屈身,“您现在代表法师塔的吗?”

                “是的。”索菲亚回答,“不过我只是来向鲍里斯王公提一些建议而已。”

                千人长的目光转向了鲍里斯,后者仍翘着双脚仰在椅子里。他并不奇怪为什么鲍里斯能脱困,当看到伊戈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伊戈尔是聪明人,他把自己卖了好价钱。他奇怪的是魔法师,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行动了?以往遇到王公相互争斗,他们总要先观望一阵子。

                护卫们在千人长身边稍稍散开,无声地挤压着伊戈尔的手下所组成的包围圈。这些人全副武装,锁甲护颈遮住了他们的口鼻,只露出尖顶盔下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手持盾牌,腰带上插着斧子,预备好要打一场贴身肉搏战。

                伊戈尔的人缓慢地退开,在宴会桌左右两边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样他们既能挡在千人长和鲍里斯之间,又不必担心对方突然发难而自己来不及反应。

                “只有你一个人吗,独眼?”鲍里斯说,“我还以为会多来几个人呢。”

                “大家都一致认为,这种场面得有个活得够久的人来应付。”千人长说,“另外,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米哈伊尔大叔’。”

                活得够久,真有意思。鲍里斯心想。老人擅长谈判——老人不怕死。

                “好吧,‘米哈伊尔大叔’。我想,你也不要吃东西或者喝酒吧?”

                “除非咱们先达成一致。”千人长说,“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吧?”

                鲍里斯玩味地看着千人长,而那老人对他回以严厉的目光。

                “好吧。”他站起身来,锁甲衫发出了一阵响动,“我先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以防你们中间有人还不太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首先,叶琳娜指使她的一个女仆谋杀了大公。”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不过他失望了,因为千人长并没表现出丝毫意外,就好像他早已猜到这番说辞。

                “伊戈尔在最后时刻察觉了这个阴谋,但没来得及阻止,所以他立刻把我放出来。因为他发现囚禁我的命令不是老头子而是叶琳娜下的。

                “我们抓住了那个女仆,她现在……”他看了一眼索菲亚,“被关在‘仁爱’医院里。不幸的是叶琳娜失踪了。我想她现在就躲在宫殿内的某处,这地方一定有密室。”

                “我看密道还差不多。”千人长说,“她已经跑了吧?”

                “她要是跑出去,就落进你手里了。”鲍里斯说,“你会把她交给我吗?”

                “如果她果真藏在城里的话。”千人长说,“我好奇你抓到她之后,打算怎么跟弗拉德交代?”

                “不管弗拉德怎么想,我们都应该处死她。”鲍里斯回答。

                千人长的胡须蠕动了一下,他在笑,“叶琳娜死了,她娘家就没理由出兵帮弗拉德。你是打这个算盘吧?”

                “这件事情完全是我哥在背后操纵。”鲍里斯说,“老头子没把我弄死,这一点非常不合他的意。我想他出发去索供前一定交代过他女人,如果老头子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决定,那就先把他干掉,然后杀了我,让伊戈尔控制宫殿,同时派人把他叫回来接管城市。我这么说不光是因为在老头子床边找到了这个……”

                他朝伊戈尔打了个手势,后者从腰包里掏出一把烧焦的灰烬拍在桌上。

                “这算什么?”千人长吸了吸鼻子。

                “遗嘱,但被叶琳娜烧了。很明显,内容对弗拉德不利,而她来不及自己再伪造一份了。并且,”鲍里斯说着,又从自己手边拿起一张被叠过的纸,“我们还从叶琳娜的信使身上搜出了这个。给弗拉德的信。”

                “能让我看看吗?”千人长问。

                “请便。”

                信被递到千人长手中,他的护卫拿起桌上的烛台替他照亮。老人仔细地看完了每一个字。信内容是通知弗拉德大公已死,叫他立刻带兵返回。字写得很整齐,墨迹的深浅也十分一致,只有少数人能把芦苇笔用得这么熟练。

                书写,正是魔法学徒的基本功。

                “很有意思。”千人长说,“不过我这儿也有一个故事。大公打算把位子传给弗拉德,所以预先囚禁了你。但你被召来之前已经料到这点,所以提前买通卫队长伊戈尔。等大公一咽气,他就把你放出来夺权。你觉得如何?”

                好像一阵寒风灌入大厅,气氛骤然冷却到了冰点,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伊戈尔的手探向剑柄,而千人长的护卫们也随时准备抽出手斧。他们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彼此的站位,准备一有动静就立刻组成盾墙相互掩护。

                在宴会桌的两端,千人长和鲍里斯相互凝视着,似乎有一场无形的交战正在二人之间展开。

                片刻后,鲍里斯笑了起来,“您对杜马是这么说的吗?”

                “不。”千人长回答,“但反对你的人会这么说的。”

                “没搞清楚情况就反对我,太蠢了。”鲍里斯说,“您可以替我带个话,我是绝对愿意合作的。”

                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钱。

                “我老子上台时候,给大家发了半年薪水。现在我给一年。”

                “嗯,你很慷慨。这很好。”千人长说,“不过,你爹当初给的不光是钱。”

                当然。鲍里斯想。他们不光要钱,他们要生财之道。地产,经营权,放贷权……那些大公年轻时曾经给过,但后来又千方百计收回的东西。

                “可你们今天还靠着薪水过日子。”他讽刺地说,“他能给,也能收。”

                “是啊。”千人长说,“这些年他犯了不少错。你可以修正这些错误……”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忽然飘来了钟声。清脆且急促,就好像是晨光穿透夜幕。

                众人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你们听。”千人长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是市民大会。”

                敲钟意味着召集全体市民。有人要在广场上发言,而大家要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他们有多久没这样召集会议了?在大公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市民大会被一种小会取代了。几位本城最成功的商人和工场主,在宅子里替所有人做决定。

                但现在,那些工匠、仆人、雇工全都涌向广场。

                “到中午,就要有人排队到门口情愿了。”鲍里斯说。

                “或者更糟。”千人长嘟哝着。

                “我建议你们还是暂时撤离金门吧。”鲍里斯说,“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家宅子缺少保卫。”

                “你也要把监视金门的人撤回去。我们不能相互攻击。”千人长说,“我看,就在魔法师面前订个口头协议吧。”

                “可以。”鲍里斯转向索菲亚,“请吧,医师。”

                “很乐意。”

                索菲亚走到宴会桌旁。鲍里斯在她右手边站定,而千人长则单独走向她左侧。双方的士兵们自觉地让开道路,没人想在魔法师身边动刀兵。

                索菲亚分别握住两人的手。她看向左边。

                “我承诺让多余的人撤离金门,只留下必要的守卫。”千人长说。

                她又看向右边。

                “我承诺让你的人安全通过。”鲍里斯说。

                “我见证。”

                索菲亚松开手。

                鲍里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希望我们跟弗拉德讲和也这么简单。”

                “我怀疑。”千人长没有笑,“不过目前为止你干得不坏。给你个忠告,一次解决一桩事。”

                “我谨记。”鲍里斯谦逊地点头,“尊敬的米哈伊尔大叔。”

                “现在,说来听听……”千人长缓步从索菲亚身边走开,来到窗边。从这个窗口看不到广场,但能听得见那儿的动静。越过层层屋顶而来的人声正变得越来越嘈杂——越来越躁动,“鲍里斯,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我要先见见大会的几位委员。”

                “嗯,我想那些人现在也巴不得立刻见到你呢。很显然,不是他们敲的钟。”千人长说,“我建议你对他们别太宽仁了。这些年里他们吃得够肥的,现在正好叫他们出出血。”

                “我会考虑。”鲍里斯不置可否地答道。接着,他转向了大公的卫队长,“伊戈尔!你带些人去把委员们找来!”

                “那叶琳娜呢?”伊戈尔问。

                “这个之后再说吧,现在先不找了。”鲍里斯说,“你这就去,要快!”

                “好吧!”

                伊戈尔转身离开。没走出两步,鲍里斯忽然叫住他。

                “叫他们换身衣服再出门!我不想他们半道让老百姓认出来了!”

                伊戈尔嘴角一扬,“我把他们装袋子里扛过来。”

                “哈哈!”鲍里斯大笑了两声,“好,去吧!”

                伊戈尔飞快地出了大厅。只消片刻,就连脚步声也消失了。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千人长说。

                “走之前让我们拥抱一下吧,米哈伊尔大叔。”鲍里斯走上前来,向老人张开双臂,“就像从前一样。”

                米哈伊尔拥抱了鲍里斯。这个拥抱既不温暖也不柔软,两副锁甲相互之间碰撞、摩擦着,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记住我的忠告。”

                千人长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护卫们将他迎入队伍,没有丝毫松懈地退出大厅。但伊戈尔的士兵不再显得咄咄逼人了,他们的姿态闲散下来,就连目送对方离去的眼神都显得有些和善。

                “看呐……多神气……”鲍里斯自言自语着,“他跟我爹说话可不这样。”

                “作为一个手里兵比你多的人,他的态度不算太糟。”索菲亚轻声说。

                “暂时的!”鲍里斯说,“我的人还都在西边索供呢,我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你知道在这个季节,军队只有乘灯船才能来这里。”

                “当然。”鲍里斯回答,“我会照价付钱的。”

                “这样一来,你就也给了弗拉德使用灯船的权利。”索菲亚说。

                “我宁愿这样做,也不要等着让弗拉德来给予我这种权利。”

                “你决定了?”

                索菲亚转过脸来直视着他,烛火在她漆黑色的双眼中闪烁。

                鲍里斯享受着她的凝视。

                “您瞧,我刚刚才从独眼那儿学了句话:一次解决一桩事。”他调情般地冲索菲亚眨眨眼,“让我先度过这几天,然后再应付弗拉德吧。而且嘛……弗拉德大可以带军队来,但我占据了城墙。我们吃饱穿暖,叫他挨饿受冻。我发现这样谈判倒也不赖。您当然会替我们见证了。对吗,医师?”

                索菲亚用平和的微笑回应了鲍里斯的轻佻。

                “这种场面,当然是院长亲自出马了。”她说,“无论如何,我会向他转达你的申请。但是在上面批准之前,你和弗拉德的军队都动不了。”

                “我等您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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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朋友说这个故事中的角色读起来有些寡淡,我自己也有一些担心。

                  可以告诉我您的感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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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您的评论!

                    亲兵这个词或许有些让人迷惑,事实上它包括了最有实力的贵族和仅仅领薪水的武士。在古罗斯的王公斗争中,亲兵选择脱离失势的主人而依附得势的新主人是一种常态,这一点上可以近似地理解为一种雇佣兵。其实这些人相对于他们“统治”的城市而言,比起统治者也更像是被雇佣的军事承包商。

                    故事中一些贵族选择集结武力跟鲍里斯讨价还价就是这个情况。

                    不过毕竟是架空背景的奇幻故事,可能容易让读者有理解偏差。我想一想应该怎么给一些更明确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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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鲍里斯半躺在硬木椅子里,腰下塞着三个软垫,双脚翘到宴会桌上。一块餐巾摊在他大腿上,免得面包被沾血的长裤弄脏了,虽然那块面包本身似乎配不上这种待遇。对任何一个王公来说,黑面包都太难下咽了,更别说它是硬邦邦的一整块。鲍里斯用小刀一点点给它切碎,一边嚼一边吐着沙子,当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实在需要帮助时,就拿起酒杯灌一口葡萄酒。

                      至少酒是好酒,大公珍藏的佳酿。

                      宴会桌上还有其它一些珍品。金子、银子、帝都的丝绸、北海的琥珀、还有本地的毛皮。这些东西堆满了大公的金库,鲍里斯只从中搬出一部分而已。

                      他晃荡着银杯,欣赏酒液在烛光下闪烁。简单的数字问题从他脑中流过。多少个奴隶能换一锭银子?多少锭银子能换一座城市?多少城市能熔成一顶王冠……

                      “鲍里斯!”

                      他抬起头,看到伊戈尔奔进大厅。他仍然是全副武装的,锁甲伴随着脚步沙沙作响。

                      “找到她了?”鲍里斯问。

                      “不……”伊戈尔喘着气说,“魔法师来了!”

                      没等他说完,一个身影已经踏着清脆的脚步来到他身旁。

                      “欢迎,医师!”鲍里斯坐在原地,高高举起酒杯,“欢迎您今晚第二次驾临寒舍。”

                      索菲亚露出浅浅的微笑,“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当大公的乐趣。”

                      “我不敢说这是种乐趣。”鲍里斯格外使劲地吐出一颗面包渣,“啊,伊戈尔,你先去吧。记得每个柜子都要打开瞧瞧!”

                      “我会的!”伊戈尔气息沉重地答应了一句,转身返回走廊。

                      “请坐。”鲍里斯用握着酒杯的手示意了一下右手边的椅子,自己则仍然在主座上一动不动。

                      “谢谢。”索菲亚的回答礼貌得就像冬日里的晨光。但她并没有坐下,而是慢慢地踱向鲍里斯,“还没找到弗拉德的妻子?”

                      这简直不是在提问。

                      鲍里斯摇头,“看来,我那个酒鬼老哥把她训练成了躲藏的行家。来一点吗?”他朝索菲亚晃了晃酒杯,“相当不错。”

                      “嗯,我开始发现你的品味很独特。”索菲亚说。

                      “这个?”鲍里斯将黑面包轻轻抛起又接住,“喔……别嘲笑我,我总得爱惜自己性命吧。你瞧,酒是新开的。但食物?它们整天就放在厨房里。至少这玩意……”他又切下一小块,“这玩意犯不着有人往里头下毒。”

                      “你仍然坚持大公是被毒死的?”索菲亚问。

                      “不然呢?我都走到这步了。”

                      “那么,指控不能被杜马认可,会是件非常麻烦的事。”

                      鲍里斯用鞋子跺了跺桌板,钱币发出诱人的声响,“难道有人跟钱过不去?”

                      “是挺壮观的。”索菲亚评价道,“你给了伊戈尔的人多少?”

                      “连他自己在内,总共一千五百磅银。”鲍里斯说。

                      “我记得,去年你给大公上供了二千五百磅银。”索菲亚说。

                      “所以说,他还欠我一千。”鲍里斯饮了一口酒,猩红色的液滴挂在他浓密的胡须上,“嗯……还没算过去十年的份。”

                      “不过,我想光是金银大概满足不了杜马的胃口。”

                      “但至少能让他们来谈判。”

                      “我希望你不是要把他们都杀死。”

                      “您想哪儿去了?”鲍里斯笑道,“我只是想恳求他们把金门交还给我而已。有一位魔法师在场,对我们的谈判大有助益。”

                      索菲亚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过您居然一个人来,我还真是意外。”鲍里斯说,“我以为您至少会带一些护卫。”

                      “难道你不能确保我的安全吗?”

                      “我可是连自己都确保不了。”

                      “说笑了,王公。”

                      索菲亚来到桌边,放下尖顶帽,随手抓起一枚银币。

                      钱很旧了,因而表面图案磨损了不少,但还是能认出尼基弗鲁斯五世皇帝的头像。皇帝的脑袋被光环围绕,而光环的外围是一圈有些模糊的文字:最虔信真神的尼基弗鲁斯。而在钱币背面,同样有一圈文字围绕着帝国双头鹰:生于紫室的皇帝与统帅波尔米斯。

                      这枚钱已经有两个世纪的历史了,是最后一批足斤足两的帝国钱币。没有被剪边,说明它在某个钱窖里躲过了雾灾前后的混乱年代。

                      银币在她指间翻滚,闪烁着微光,就好像时间本身从她手中流过。

                      波尔米斯的家族仍然延续着,他们的后代仍然是皇帝,尽管今日皇帝的权威仅限于他的宫殿。魔法师已经一劳永逸地处理了这个问题。

                      北方海盗们的宗族也仍然延续着,他们仍然是大河两岸的保护者,也仍然渴望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对这些人,现在起要费一些功夫……

                      “魔法师都像您这么美吗?”

                      银币落入索菲亚掌中。她转过头,对上鲍里斯的目光。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匀称的五官恰好让她的神情介于沉静与威严之间,黑玛瑙般的长发铺在肩上,好像夜空的帷幕。

                      “我不建议你在你姐姐面前也这么讲话。”她将钱抛回桌上。

                      “安娜?哈哈……”鲍里斯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她吓坏了吧?她就是这样子,一直都是胆小鬼。她不打算让奥尔加回来了吧?”

                      “那就要看你打算怎么发落那孩子了。”

                      “算啦,她跟安娜一样永远当个魔法师也行。”鲍里斯说,“我只要你们把凶手交给我。”

                      “这个不难。”索菲亚说,“那么之后呢?你想怎么对付你兄弟?”

                      “啊,不要用这种同谋一样的语气,医师。我刚刚意识到,您不是来祝贺我成为大公的,对不对?”鲍里斯放下酒杯,“你们给我安排了什么交易?”

                      “只是一个提议,王公。”索菲亚说,“我们院长认为,这个世界够大,容得下你们兄弟两个。”

                      “真希望弗拉德也能这么想。你要怎么说服他放弃这座‘万城之母’?”

                      “它确实很迷人。”索菲亚看着窗外。夜色仍然笼罩着城市,驱雾塔的灯光照亮了远方的城墙。而在更遥远的森林背后,晨光正在积聚。

                      “在南方,有座城市也享有类似的美名,人们称它‘万城之女皇’。”她缓缓地说着,“高贵的人们为争夺它流尽了血。”

                      “我差点忘了,您是生在帝都的贵族。”

                      索菲亚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说下去,“在我出生时,帝都只是一堆徒有其名的废墟而已。十岁之前我都没离开过宅院,因为外面到处都是匪徒和狼群。你能想象城墙内栖息着狼群吗?祖先为了争夺遗产,把一切都毁了。”

                      “您认为我和弗拉德也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不是你们,也不是你们的儿子。但是明珠太耀眼,总有一天会被毁掉。”

                      鲍里斯没有作声。他一手托着脸,无名指背在鼻子底下摩挲。

                      “想一下过去十年你和弗拉德在干什么。”索菲亚接着说,“你们就像大公的左右手,他面向东方而你面向西方。你们压制、掠夺大公的堂表兄弟们。如果现在你们转过身相互争斗,那么首先中刀的部位是后背。”

                      “如果我不转身,后背也会中刀。”鲍里斯说。

                      “只要你们讲和,法师塔会确保协议。”索菲亚说,“就像当初确保大公和他的堂表兄弟分治大河两岸。”

                      而也是因为法师塔后来撤回了保证,大公的权势才会膨胀到今天的地步。

                      “所以……时代又变了,是这样吗?”

                      “它一直在变。”

                      “尽管曾经杀死过神,但你们跟我们其实没多大不同。”

                      鲍里斯的讽刺并未令索菲亚不悦。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接着,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伴随着盔甲的沙沙声。是伊戈尔,但不只有他。

                      “我们之后再讨论弗拉德的问题吧。”鲍里斯说,“杜马的代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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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在奥尔加等待药剂完全生效的时间里,安娜又给她讲解了一些关于雾境旅行的基本常识,尤其是最可能出现危险的深雾。

                        原则就是: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魔法师有一套专门的手语用来在深雾中交流,不过奥尔加不可能也没必要立刻学会。她只需要记住,任何动作——包括呼吸在内——都应该尽可能轻柔;当安娜做出“安静”的手势时,她就要停下,并且屏住呼吸;如果有什么要交流的,那就通过文字。当然,最好别这样做,因为开关墨水瓶时如有不慎也会发出声音。

                        奥尔加仍然很不安。一方面是因为正在迫近的未知旅程令她恐惧,另一方面,医院内的气氛也开始变得紧张。守卫成群结队地从大厅走过。他们都全副武装。并且,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奇怪的面罩。面罩覆盖他们下半张脸,使这些人看起来就像长了猪鼻子,但这猪鼻子两边垂下一对囊袋,又仿佛青蛙鼓起的腮帮。

                        “他们为什么都戴着怪面具?”奥尔加问。

                        “那是过滤器。”安娜说,“让他们可以在雾里呼吸。”

                        “他们也要一起去吗?”

                        “不……”

                        虽然看不到脸,但只从人数上安娜就能断定这些绝不仅仅是夜班守卫。而且,他们都戴上了过滤器,这意味着准备应对最糟的情况。外面一定又发生什么事了。

                        “来吧,把东西都收拾好,我们去雾厅。”安娜说,“时间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帮奥尔加装备好挎包和腰包,确保所有带子都系紧、所有零碎东西都固定好并相互隔开、所有瓶罐与木格之间的空隙都垫上布料。最后,再把防水的袍子罩在她身上,这下奥尔加已经完全是少年学徒的模样。

                        “屈伸一下看看。”她对侄女说。

                        奥尔加蹲下又站起,重复了几次,衣服和包都很服帖。

                        “跳一跳。”安娜又说。

                        奥尔加便又原地蹦了几回。动静比先前稍大,但只是衣料之间摩擦的声音。

                        “腰包有移动吗?”

                        “没。”

                        “肩带呢?”

                        “好像……有点往上跑了。”

                        “那没事。你把它拨回去就行。”安娜一边系腰带一边说,“鞋子怎么样?”

                        “挺合适。”

                        “你最好再多走几圈,确认它真的不磨脚。”

                        “好吧……”

                        奥尔加围着安娜兜起圈来。鞋子确实很跟脚,而且很软很舒服,走在石砖地面上脚步都是轻轻的。兜到第四圈时,安娜叫住了她。

                        “好了,我们走吧。”

                        安娜将罩袍披上。它比室内袍更厚但略短,下摆刚过膝盖,露出了被深色羊毛裤袜覆盖的小腿。这是赶路人常穿的下装,防寒且耐脏。魔法师只穿深色的,这是遁世年代常用的着装,为的是不引人注目。这似乎有点可笑,因为与此同时她还戴着象征法师塔统治权威的尖顶筒帽。两种原本目的相反的服装在新时代被赋予同样的意义,然后作为规范固定了下来。

                        安娜领着奥尔加逆人流而上,如同礁石劈开水流,卫兵的队伍在她面前分开。身穿甲胄的人们纷纷向两人低头行礼。他们并不知道奥尔加没喝下守秘水。法师塔的规矩告诉他们,向任何穿魔法师制服的人行礼,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年幼。安娜并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看那些人,就像任何魔法师一样。

                        每一个魔法师都要学会被敬畏,无论个性如何,因为在凡人面前他们代表着法师塔。不过安娜觉得奥尔加不必在这方面得多少功夫,毕竟她本就是大公继承人的女儿。

                        她们来到雾厅门前。索菲亚已经在那里了。她手中拿着一本袖珍笔记簿,正若有所思地读着。这簿子的面是牛皮的,内里却不是纸而是绸。靛蓝色的绸。

                        见安娜和奥尔加到来,她合上了簿子,“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安娜回答。但她的思绪却被索菲亚的小簿子勾走了。当然,那是复写墨。她感兴趣的不是簿子本身,而是那个在簿子上写下文字的人。

                        “你叫醒了守卫?”她问。

                        索菲亚点点头,“院长的命令。”

                        “出什么事了?”

                        “鲍里斯在推进他的计划。控制城门,还有召集贵族。”索菲亚说,“这两件事上他都遇到了一些阻力。”

                        所以,她的内线混在贵族里面。安娜想。蓝色的绸子,从帝都进口,确实很适合贵族。她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大公身边最有实力的亲兵们,似乎这些叔伯每人都有类似颜色的服装。也许不止一人?

                        这些事理应保密的,但索菲亚却让她看到了这本簿子。她不介意与安娜分享一些边角料。

                        很乐意听到他进展不顺。不过这句话安娜没有说出来。

                        “贵族们武装起来了吗?”

                        “是的。”索菲亚说,“并且他们控制了金门。”

                        “那会是个非常不错的筹码。”安娜思索着,“但他们不想真的开打吧?”

                        “除非跟鲍里斯谈崩了,但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索菲亚说,“无论如何,市民很快就会发现情况不对。天就要亮了。鲍里斯得想办法先跟贵族谈妥,然后再去安抚市民。”

                        安娜想起了童年时听父亲讲过的一些事情,关于市民大会如何让他不称心。还有一次,市民们武装起来包围宫殿,因为大公摊派了新的税用以给“仁爱”医院做修缮。那时候安娜五岁,她透过窗户看见了亲兵队与市民对峙的情景。尽管女仆立刻将她从窗边拉开,但那个场面深深地印在了她脑中。

                        “如果他搞砸了,市民会把他赶走。”

                        “他们会尝试,但不见得真会流血。”索菲亚说,“大公用了半辈子来削弱市民大会。我怀疑它能不能真的动员起民兵。不过院长还是命令全体警戒。”

                        奥尔加担忧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医院会被袭击吗?”

                        “如果鲍里斯变得足够强大,或许他会再次对我们展示武力。”索菲亚说,“但他不会真正动武,我们也不允许他那么做。”

                        安娜觉得她有些太乐观了。

                        确实,凡人攻击魔法师的据点是不可想象的。但魔法师对凡人使用武力同样不可想象。医院雇佣的守卫可以应付骚扰,但如果对方出动军队……恐怕只有雾能驱散他们。这是条约允许的自卫行为,但这样一来事态就变了。

                        因为这种事有三十多年没有发生过,人们已经几乎忘记了魔法师的恐怖。

                        而且,鲍里斯……

                        “鲍里斯是个特别偏执的人。”安娜提醒道,“如果一件事情他认准了,就会一直干,不计代价。就像……”她本想说“就像他会一直追杀奥尔加”,但这话被她咽了下去,“他从小就这样。不能把他想得太理智了。”

                        索菲亚点头,“我应付得来。时候不早,你们该上路了。”

                        她对一旁的守卫打了个手势。守卫们合力拉动绞盘,石门在索菲亚身后缓缓开启。

                        “来吧。”

                        三人步入雾厅。

                        厅内的空间颇大,整体成八角形,墙壁与地面均是白色。这里没有窗,只有通风孔,所以即使白天也完全仰赖油灯照明。最大的油灯从穹顶正中央垂下,在其末端分成八个枝杈。而下面的每个墙角,也各装有一盏壁灯。驱雾油在玻璃罩中平稳地燃烧。

                        白色墙面将灯光均匀地反射到房间各处,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这张网的中心,稠密的雾匍匐在地表。它好像是一个活物——某种软体动物——静谧地蠕动着身体。当它太偏离大厅中心时,无形的墙壁就会将它推回去,于是它又向相反的方向伸展,直到再次被推回。

                        这就是深雾。

                        “把真觉水喝了。”安娜对奥尔加说。她有些担心侄女已经忘了真觉水是什么,不过这孩子立即用行动表明她多虑了。奥尔加相当熟练地从腰包里取出药瓶,像先前一样浅浅抿了一口,然后不等安娜提醒就在笔记本上写下又一条记录。

                        她学得很快。

                        索菲亚打开门边的橱柜,从一排提灯中挑出一盏。这些灯都装着灯罩,只有正前方能发光。她并没立即点灯,而是先将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然后又摆上点灯用的燧石打火器、一支线香、雾兽手册、以及真觉水和契约的药瓶。

                        她将手册翻开摊在桌上,喝下真觉水,又吞入两粒灰丸。

                        奥尔加不安地扯了扯安娜的袍子,小声问,“现在就要用咒语吗?”

                        “以防正好有雾兽经过。”安娜说,“我们要先召来一个雾灵保护我们。”

                        奥尔加略微往安娜背后缩了缩。安娜搂住她的肩,安慰道,“别怕,不危险。”

                        索菲亚娴熟地点起灯,又燃起线香。淡淡的光斑照在那团雾气上,伴随着仿佛雨后森林般的幽邃香味。

                        雾在起变化。

                        奥尔加紧紧盯着它。雾好像一顶大帐篷,缓缓地对她掀开了门帘。她的知觉滑进去,分裂成无数条触须摸索着雾的内部。她触碰到了泥土、草叶、石砖,物体随着她的触摸从一无所有中浮现,渐渐连成一体。她感觉到浓重的湿气。寒冷顺着知觉的触须弥漫过来,透过了斗篷和连衣裙,也透过了皮肉和骨骼。

                        一阵风拂过草丛,细碎的响声由远及近。不,不仅仅是风。有什么东西正藏匿在草里。

                        粗糙的东西……寒冷的东西……游动的东西!

                        奥尔加发出一声惊叫,将脸紧紧埋入安娜的罩袍。就在这时,索菲亚念出了咒语。那不是索菲亚的声音,不是任何男人、女人、或者野兽的声音。发出声音的是雾本身。雾随着索菲亚的口型震颤,奥尔加感知到的东西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了。

                        除了那个东西。在一片朦胧中,只有它仍然保持着形体。或者,其实是咒语使它从雾中显现?

                        奥尔加想撤回感知,她不想触碰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可是做不到。她无法选择自己感知的对象。无形的触须舔舐着那东西,将每一块鳞片都巨细靡遗地勾勒出来。它的身体细长但有力,头部轮廓是椭圆形的,湿滑的信子从上颌尖端吐出来,与奥尔加的感知触须纠缠在一起。

                        她脊背发凉。

                        “认识一下‘蛇’。”索菲亚说,“别怕,它是我们的朋友。”

                        “它是……雾灵吗?”奥尔加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是。它是受驱使的雾灵。她很清楚这一点,因为索菲亚念了咒语。但她一定要听到安娜这么说才行。

                        “它是。”安娜柔和又沉稳的嗓音稍稍使她镇静下来,“是索菲亚的召灵香把它叫来的。”

                        “它有毒吗?”奥尔加追问。

                        “当然,但不会伤害我们。”安娜说,“‘蛇’是雾境旅行者的保护灵。来吧……”她牵起奥尔加的手,“该走了。”

                        雾气沾湿了奥尔加的脸颊。她回过头,发现索菲亚已经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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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魔法师都有一份自己的旅行物品清单,通常包括一些魔药和几本工具书。但如果是使用雾厅,那就还有一些其他东西要准备。

                          使用雾厅意味着踏入雾境。

                          即使对魔法师而言,这仍然存在危险。关于雾境的书籍可谓汗牛充栋,一个魔法师要用上十年甚至二十年不断地研究和实践,才能成为雾境大师。不过,如果只是想使用雾境来旅行,那么学习过程就可以大大简化了。

                          通常,学徒在掌握基本技艺之后,就开始接触雾境。先从薄雾区开始,这其实也是植物课的一部分,因为他们得去种植园实践。

                          然后是中间区。那儿的雾稍浓,虽然对魔法师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但超出了凡人能承受的极限。所以,在这里可以不受干扰地学习雾境生态。学徒要花大约一整年时间学习所有知识,并且通过考试,才能进入最后那部分:深雾区。

                          与中间区不同,深雾区有它明确的边界。如果用河流作比喻,中间区是河岸,只是有点潮湿;而深雾区就是河水本身。河水会随着月相和季节涨落,但无论如何都有一个边界。人们在岸上行走,但在水中只能游泳,而且是在特定的地方。如果水太急,那么人就会被卷走;如果水里有凶猛的动物,那么人就会被吃掉。

                          尽管雾是魔法的源泉,但魔法师并不能直接利用它。只有雾兽才可以做到。所有雾兽都来自深雾之中,是雾赋予了它们形体。

                          雾兽是深雾区最主要的危险,但同时也是魔法师最大的助力。每一只雾兽都是不同的,每一只都值得一本书去研究。它们大致可以被分成两类:可以被驱使的,和不能被驱使的。当魔法师说“雾兽”这个词时,一般指的是后者,而前者还有一个更常用的名字——“雾灵”。

                          魔法师在深雾中要做的事可以被总结为两句话:避开雾兽,驱使雾灵。

                          为了做到第一点,魔法师使用真觉水来增强知觉,让他们在深雾中感知雾兽的行动。

                          至于第二点,则更复杂,也更危险。

                          法师塔发行一份手册,上面简要记录着所有已知雾兽的信息,包括驱使每一个雾灵的方法。

                          驱使雾灵的关键在于念对咒语,这是一门单独的学问。咒语的特别之处在于,这是一种人类无法发音的语言,而是需要藉由特定的魔药才能念出来。

                          这种药名叫契约。

                          作为药剂师,安娜对它倒是非常了解。它可算是制作起来最繁琐也最耗时的药之一,为了方便在外携带,它通常需要做成灰剂,意味着得在酊剂基础上再加几周时间。

                          而它的效力却非常有限,即使最简单的咒语——只能对付一些弱小的雾灵——它也仅仅只够发动两三句。驱使的对象越强大,咒语就越长越复杂,可能一次性消耗掉很多粒灰丸。

                          药量的另一个问题是毒性,而这是它最麻烦的部分。契约中毒的初期症状——意识模糊——与真觉水的药效正相反,而在深雾中,前者总是与后者一同使用的。这使得正在服用真觉水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中毒,而当药效一过,他们可能立即陷入昏迷。

                          所以,对于一些最强大的雾灵,手册建议旅人如无必要不驱使它们,因为仅仅一句完整咒语所需的药就超过了中毒剂量。

                          “那如果中毒了,该怎么办?”奥尔加不无担忧地问。

                          “催吐,然后服用利尿剂和大量喝淡盐水。”安娜说,“不过后两种在野外没法做。”

                          “那……那该怎么办?”

                          安娜轻松地笑了,“那就不要中毒。”

                          这种幽默丝毫没有驱散奥尔加的忧虑。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巴掌大的药瓶,里面装着足够一次性毒死几个人的灰丸。

                          “我没想到是这种危险。”她嘀咕着。

                          “别太担心。”安娜说,“我们只是从深雾的边缘擦过。没那么可怕。”

                          “你经常这么干吗?”

                          “偶尔。”安娜说,“不过我当初的考试成绩可不赖。你以后也要考的。这次就当是预习,如何?”

                          “我也要吃这个吗?”奥尔加指了指药瓶。

                          “不,你还太小了,内脏还没有准备好。至少要十六岁才能用契约。不过你需要喝真觉水,不然就等于又聋又瞎。”

                          “这些都是魔法,所以我得先喝了那个‘花’,才能用这些,对不对?”

                          使用比喻是对的。安娜想。从未接触过魔法的孩子怎么可能记得住药名呢?

                          “聪明!”她鼓励地抚摸了一下侄女的头,“你得记住上次喝‘花’是什么时候,不然就糟了。魔药对凡人大都有害,就连夜茶都能让你肚子疼上一整天。你得像这样……”她翻开一本袖珍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每次用药,都记下时间、种类、药量。下次用药前把记录检查一遍。这是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

                          “我看不懂这个。”奥尔加皱了皱眉。

                          “就算喝了‘花’恐怕你也看不懂,不过别担心。”安娜笑道,“用你习惯的方式记录就行。你的记录只是给自己看的。试试给每种要用到的药起个绰号,咱们现在已经有一个‘花’了。”

                          “我不知道。”奥尔加摇摇头,“它们都一个样,都是水。”

                          “其实是酒。”安娜说着,打开真觉水的瓶盖,伸到奥尔加鼻子底下。气味立即把她刺得别过脸去,“这是什么?从没闻过这种味道的酒。”

                          “是蒸馏过后的葡萄酒。”安娜说,“多数酊剂的基底。”

                          “这要怎么喝?”

                          “一次只抿一口,含在舌头底下,然后数到三十再吞下去。刚开始会觉得味道很难闻,但你会习惯的。你应该不会一碰酒就浑身起疹子吧?如果是那样,就做不了魔法师了。”

                          “不会是不会……”奥尔加说,“但我只喝过掺了水和蜜的淡葡萄酒。这东西会不会让我醉……你喝这个会醉吗,姑妈?”

                          “喝醉之前我早就被药毒死啦!”安娜笑道。

                          “那你会喝酒吗?我是说普通的酒。魔法师会喝酒吗?”

                          “我不怎么喝。我的舌头……怎么说呢,比较敏感。酒在我嘴里只有苦味。”

                          “那其他人呢?”

                          “有些人会喝,有些是酒鬼。这一点魔法师跟凡人没什么区别。”

                          奥尔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没再问什么,默默地继续帮安娜打包东西。在她们头顶上,悬挂在穹顶下的行星钟缓慢地转到了金星日的第四个月亮时。还有一个行星时,也就是稍多于一个水钟时之后,太阳就将升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娜循声望去,见来人是索菲亚的弟子,先前来浴场找安娜的也是她。

                          “老师,我带来了灵知水。”

                          她打开手提木匣,一个玻璃瓶静静地躺在软垫中。

                          “好极了,谢谢你。”安娜拿起瓶子,递到奥尔加手中,“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

                          “抿一口,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

                          “如果你不确定,就抿小一点。”安娜说,“可能很苦,但千万别吐出来。”

                          奥尔加看着药瓶,又看了看安娜,得到的是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又看看那侍童,对方轻快地微笑起来。

                          好吧。她想。就抿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嘴唇凑到瓶口,同时屏住呼吸,让一点点液体挤进唇缝,顺着牙龈滑落下去。古怪的气味涌上鼻子,这绝不像是任何能吃的东西。安娜说得没错,这东西真的很苦很苦,比没掺水的葡萄酒还要苦。她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扭曲了。

                          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她感觉嘴里没那么苦了。不知道究竟是她已经习惯,还是药水中混入了太多的唾液。自打这玩意进入舌下的那一瞬间起,唾液就在疯狂地分泌,舌头快要压不住了。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立即将口中的一大团液体整个吞下。其实二十下之后,唾液就不停地从舌头两边溢出来,她不晓得这会不会有问题。而当她吸入第一口空气时,她才发现整个口腔都稍稍麻痹了。

                          “我的嘴……”连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起来。

                          “没事没事!”侍童笑着说,“头一次都是这样!”

                          “稍等一下,然后药就会生效。”安娜收起药瓶,将那本酊剂指南拿了起来,“来,再看看这本书。”

                          奥尔加随手翻开一页,上面仍然是无法理解的符号。但好像与之前不太一样了。它们变得更像是字母,有些几乎就是字母。她能认出几个字母了,甚至能猜出一些最简单的词。词,句子,段落。她能读懂了!虽然有很多不理解的东西,但确实是她认识的文字。

                          “这真是……太神奇了……”

                          安娜拍了拍她的肩,“现在该做什么?”

                          奥尔加愣了一秒,接着恍然大悟。她飞快地拿起空白笔记本,从安娜手中接过已经蘸了墨水的芦苇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雾灾后第三十七年,一月,十六日,夜十一时。花。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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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返回楼下自己的房间,立即着手写避难申请书。

                            按照规定,避难申请需要由本人提出,并经一位正式魔法师见证方可生效。不过,因为早年间避难者常常不会写字或者年龄尚小,所以一般由见证人代笔。这作为惯例保留了下来。

                            每一份申请书都要在法师塔留档,因此需要写在复写纸上。这是很古老的魔法,尼古拉斯青年时的第一个知名作品。

                            他无意中找到了具有共振特性的魔法墨水配方,将一张纸浸过墨之后,无论裁成多少份、也无论每一份是什么形状,在其中一份上写下的字都会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其它每一份上面。

                            这种复写墨本质是无色的,因此很方便隐藏,也可以运用在各种布和绸上。这在雾灾之前的遁世年代,给予魔法师们极大的便利。他们可以在各距遥远的藏身之处相互通信,不必担心被教会耳目监视。

                            在法师塔成立之后,为了便于管制,统一在复写墨中加入靛蓝,并且只有特定公文可以使用,普通邮件都只能通过雾厅递送。由此,“蓝纸”成了特指公文的词汇,而复写墨本身则被列入与守秘水同等级别的机密。

                            随着安娜手中芦苇笔的运动,法师塔中的某张复写纸上也出现了相同的文字。

                            时至今日,申请书的格式已经固定下来,就连词句也都大差不差。首先陈述申请者所处的危险境地,接着表达抛弃旧生活的意愿,最后则是几句“终生保守魔法秘密”的套话。安娜只需将几处信息略作修改,最后签下姓名,便完成了。

                            她拿起申请书和笔墨,快步赶回浴场去。刚进休息区,她便看到奥尔加已经醒了,正趴在躺椅上翻看那本安娜留下来的酊剂指南。

                            她当然读不懂书上的文字,那些密语对她来说是一堆奇怪的符号和表格。只有魔法师才能阅读密语,这是守秘水给予他们的能力。此时奥尔加只是在书中翻找插图以打发时间。

                            当瞥见安娜走来时,奥尔加抬起脸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他们说你很快就回来。”

                            “抱歉!”安娜在孩子跟前蹲下,将申请书铺在翻开的酊剂指南上,“我花了点时间写这个。”

                            奥尔加低下头去,读着上面的文字。这些不是密语,但也不是她平常习惯读的书。一些词她不认得,一些句子也很奇怪。但她能明白这是什么。

                            “你要我跟你一起过吗,姑妈?”她问。

                            成为魔法师并不意味着她能跟安娜一起生活。事实上,当她喝下守秘水,那也将是与安娜告别之时。尽管医院的侍童们称安娜为“老师”,不过那仅仅是礼节性的称呼。法师塔剥夺了她收弟子的资格,她无法教导奥尔加,自然更谈不上一起生活。奥尔加会去帝都,而她则留在故乡。如果这起事件如此落幕,她会觉得很满足。

                            但这些事没法一下子跟奥尔加解释清楚,她对魔法师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安娜撒了一个谎,“是的,因为我不能让你叔叔伤害你。”

                            “妈妈……”奥尔加的声音低下去,“妈妈死了,是不是?”安娜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就自问自答似地接着说下去,“她死了。如果她还活着,就也该在这儿……”

                            安娜无法向她承诺叶莲娜的安全,叶琳娜的失踪仍然是个谜。

                            而且,如果叶莲娜此时还活着,那么对奥尔加也毫无帮助,并且还会阻碍这个让她女儿永远避开家族仇恨的计划。

                            这个念头令安娜感到无比厌恶,因为这提醒了她,自己跟鲍里斯一样体内都流着自私的血液。唯一的区别是,鲍里斯不需要给自私找借口。

                            “如果……如果我不避难的话,会怎么样?”奥尔加问。

                            “你叔叔会用尽办法让我们把你交出去。”安娜说,“在医院之外,就是他的世界了。”

                            “那尤利娅呢?就是带我来的女仆,你们也会保护她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刹停了安娜思绪。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疏忽,居然忘了今晚被救进医院的人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女仆显然不会被吸纳进魔法师队伍,鉴于她已经残疾,也不一定会留下她当工人。不过,至少在她的伤情稳定之前——假设她能挺过最初几天——魔法师有足够的理由不让她离开医院。

                            于是,她又第二个谎,“索菲亚会保护她。”

                            这个回答让奥尔加平静下来。她从安娜手中接过芦苇笔,“我应该在这儿写下名字,对吗?”

                            “名字,还有一滴血。别怕,一点不危险。”

                            安娜取出一支十分纤细小巧的匕首,将它的尖端点在奥尔加的无名指尖。一小颗血珠从皮肤微小的破口中浮现,随即被吸入了匕首的纹路之中。接着,当匕首接触纸张时,红色又从花纹上悄无声息地褪去。

                            魔法就此成立。

                            誓约匕首将奥尔加的血转变成活体墨水,在纸上写下一串微小的密语,这是只属于奥尔加的标记。现在,法师塔知道奥尔加了。待院长签上名后,一瓶与这滴血相配的守秘水将通过雾厅派送过来。

                            奥尔加刚要把无名指含进嘴里,安娜立刻制止了她。

                            “用这个吧。”她说着,取出一小罐药膏,在奥尔加的伤口上轻轻抹了一层,“马上就不疼了。”

                            “本来也不疼。”奥尔加不以为然地说。

                            安娜不知道奥尔加究竟是故作轻松,还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小伤。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变故麻木了她的感官?

                            她轻轻握住那孩子受伤的手。这只手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只小鸟在休息。

                            “奥尔加,我们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去找你爸爸。”

                            奥尔加一下子坐起来,“现在?”

                            “黎明时就出发。”

                            “但外面……”

                            “别担心。你叔叔拦不住我们。”安娜说,“还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索菲亚告诉你的那个不能去的房间吗?”

                            奥尔加点点头,“记得。有守卫看着的那个。”

                            “我带你从那个房间走。”

                            “一个小门?”

                            安娜露出神秘的微笑,“只有魔法师才能走的门。”

                            “就像这个?”奥尔加举起那本酊剂指南,“魔法师才能看的书!”

                            “你可以带着它路上解闷。”安娜说,“等喝过魔药,你就能读它了。”

                            “那我……也是魔法师了?”奥尔加问。

                            “暂且还不是。嗯……是这样的,有两种药能让你使用魔法……”安娜思索了一下该如何解释守秘水和灵知水的不同,“第一种像树,种下去之后能一直生长;第二种像花,开过一阵就谢了。我们先给你喝第二种。但要喝过第一种,才能算是魔法师。”

                            “所以,这是个考验吗?”奥尔加又问,“我要通过考验,才能喝第一种药?”

                            大概,她小时候听过类似的故事吧。安娜想。法师塔编造过许许多多神秘的谣言,用来掩盖魔法的真相。

                            但这确实是个考验,不过不是对奥尔加,而是对安娜。院长和索菲亚对她的考验。

                            “就当它是吧。”安娜说,“等我们回来,你就是魔法师了。在那之前,你要听我的话。好吗,奥尔加?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危险,你一定要听我的。”

                            “我会的!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奥尔加眼中透露出坚定的神色,先前的疲惫已经不见了踪影。年轻生命所特有的活力和韧性,令安娜觉得耀眼无比。

                            “不如先一起来准备出门要用的东西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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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侍童在浴场休息区找到安娜时,她正坐在躺椅上,读着一本关于酊剂制作的书。听见来者的脚步,她连忙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出声。侍童立即明白了其中缘由,奥尔加此刻正睡在安娜旁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安娜轻手轻脚地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侍童跟前。侍童踮起脚尖,用气声在安娜耳边说,“首席医师请您去她的房间。”

                              索菲亚?她有什么事情要商量?这令安娜感到些许意外。她本以为自己被完全排除在这起事件之外呢。

                              “我这就去。”她对侍童说,“你跟服务员说一声,如果这孩子醒了,跟她说我只是走开一下,很快就回来。啊,对了!她不是魔法师,别让他们给她上夜茶。”

                              奥尔加没喝过守秘水,那些干花煮成的茶只会让她腹痛而已。何况,对此时的她来说,清醒意味着无尽的不安。

                              “好的,老师。”侍童刚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问了一声,“老师,您需要新的室内袍吗?”

                              “不用了,”安娜说,“我自己去拿吧。”

                              侍童再次向她行礼,然后转身跑开了。

                              带着疑惑和些许期待,安娜返回教堂,顺着螺旋石台攀上二层。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层的大厅,居高临下看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索菲亚时不时地会在这条走廊上来回巡视,检查侍童是否偷懒。作为首席,她掌握着晋升的审查权,因此几乎所有孩子都怕她。

                              这也是为什么来通知安娜的侍童最后还不忘问一声“是否需要室内袍”。如果索菲亚认为安娜没穿袍子是因为她不上心,那就该她倒霉了。

                              安娜当然知道索菲亚对待孩子们的方式,她并不想给任何人找麻烦,所以离开浴场前就在更衣室找了一件干净的室内袍披上了。

                              首席医师的房间就在二层靠近楼梯的地方。安娜推门进去,见索菲亚正坐在书架底下打发时间,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

                              见安娜进来,她随口问了声,“来点夜茶吗?”

                              “谢谢,我在浴场喝过了。”安娜回答。

                              索菲亚合上书本,抬起头来注视着安娜,“那孩子还好吗?”

                              “这会儿睡着了。”安娜说,“你找我来是为了她吗?”

                              “不错。”索菲亚点点头,“她把我们卷入了鲍里斯的政变。你打算怎么办?”

                              安娜揣摩着索菲亚话里的意思。

                              这次谈话也许是院长授意的,为的是探探她的想法。她是这起事件中的一个不安定因素,不仅仅因为她是大公的女儿,还因为她过去是海伦娜一派的人,也就是不干涉主义者。虽然海伦娜已经被从法师塔剔除了,但在现在这个当口,院长一定想要再次确认所有人的思想保持一致。

                              这可真有意思。安娜想。她才刚想到援引避难规则来保护奥尔加,索菲亚就来了。既然如此,她决定要把计划和盘托出,并且争取到索菲亚的支持。这么一来,这次谈话就是预先审查了。要是过得了索菲亚这道关,院长那儿应该不成问题。

                              她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解释,“鲍里斯想要杀死她,这点是确定无疑的。我敢说她一离开医院就会被杀。如果我们允许他这么做,那么弗拉德会认为我们在偏袒鲍里斯。这样一来,我们失去了中立地位,也就不能仲裁争端了。”

                              索菲亚不会不知道这一通说辞都是借口,为的只是引出“不交出奥尔加”的结论。不过,她——以及院长——要听的就是这个借口,就是安娜口中吐出干涉主义的语言,不是吗?这次谈话显然被悄悄记录了,作为“思想统一”的证据。

                              索菲亚似乎对这番解释很满意。她啜了一口茶,接着问道,“你打算如何说服鲍里斯接受这个提议呢?除非他认为自己无法抵抗弗拉德,否则不会妥协。但既然他已经占据了城市——我们可以这样假定吧——那他应该是很有底气的。”

                              “我们不需要跟他做交易。”安娜说,“用避难规则吸收奥尔加进组织,鲍里斯就没有理由干涉了。”

                              “不征求弗拉德的意见就这样做?”索菲亚挑了挑眉毛,“太不妥当了吧?”

                              “我们可以跟他谈谈。”安娜说,“送一个子女加入魔法师,对他也不是损失。”

                              “但他确实有一个重大损失。”索菲亚说,“我给你看个东西,这是院长刚给我的。”

                              她站起身走向书桌,从上面拿起两张蓝纸递给安娜。安娜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两份文件都来自法师塔。

                              第一份是法律修改的通知。《最终和平条约》中魔法师介入凡人社会的主要限制“间接原则”被移除了。这意味着今后魔法师可以不经由王公作中介,直接与其他凡人接触。

                              第二份文件则是一道命令,要求开始推行“分治原则”。

                              安娜在离开帝都之前就听说过这件事。海伦娜的不干涉政策引起了一些“第一代”的不满,因为凡人之间的争斗已经超出了他们容忍的限度,她被流放之后这个政策就废止了。

                              当时,帝都的魔法师圈子里流传着一个谣言,说“第一代”想要打击过于强大的凡人领主,拆分他们的领地,并且把他们从稳固的王位上移开。这就是“分治原则”。

                              经过一年的酝酿,它终于降临到了安娜的故乡。鲍里斯并不知道这些。在他的头脑中,魔法师还会对他的夺权行动袖手旁观。当然,弗拉德也不知道,他的继承权已经发生了改变。

                              “大公是自然死亡。”索菲亚说,“所以这次继承适用分治原则。”

                              “我们要怎么同时说服两个王公?”安娜问。

                              “既然你跟鲍里斯关系不好,那么他这边我来想办法。”索菲亚说,“你想想你要怎么影响弗拉德?奥尔加挺亲你的,对吧?”

                              原来如此。安娜想道。这大概才是她帮忙赶走鲍里斯的真正原因。看到奥尔加的时候,她就在盘算了。

                              既然如此,安娜觉得是时候抛出最后一个要求了。

                              “我不那么确定。”她说,“我和他太久没见了。无论如何,必须要让他确信,奥尔加很安全,而且我们会保护她。”

                              “你是说……他要亲眼确认,是吧?”索菲亚略微思索,然后说道,“我想这不是大问题。你可以带奥尔加一起去。由你这个姑妈带着,我们也很放心。”

                              安娜感到简直难以置信。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索菲亚轻易答应了。

                              “鲍里斯肯定会封锁城门,我们不去跟他浪费时间。”索菲亚接着说,“这么办,你带奥尔加从雾厅走。黎明时分动身。”

                              现在是冬季,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五个水钟时,时间很充裕。

                              “你先去准备吧。”索菲亚说,“雾厅和灵知水的使用许可书我之后派人送去。”

                              但她并没有许诺接受奥尔加成为魔法师。

                              “我们走之前,我会把奥尔加的避难申请书提交给院长。”安娜用提醒的口吻说。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

                              “我们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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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伤的女仆已经被转移到医院大厅,工作由当班医生和两位强壮的护士接管了。

                                安娜走过去,快速检视了一下伤者。她手腕处的切口已经包扎完毕,但她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发灰。

                                “骨头一下就切断了。”当班医生说,“是把很锋利的剑。”

                                “鲍里斯的剑。”安娜回答。

                                “刚才他在门外?”

                                “嗯。这会儿已经走了。”

                                当班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她嘀咕着。

                                索菲亚也走了过来,问了声,“她怎么样?”

                                当班医生把情况跟她简要汇报了一下。末了,她说,“治疗室马上就准备好。”

                                索菲亚点点头,“但愿她能扛过去。”她又转向安娜,“你要去陪陪那姑娘吗?”

                                安娜顺着索菲亚的视线望去,见那个与女仆一同到来的孩子此时正坐在墙边的暖炉旁,手中捧着茶杯,神情木然地看着人们来来去去。

                                “她没事儿,”当班医生说,“就是吓得不轻。”

                                “我带她去休息室吧。在这儿她放松不了。不过……”安娜转过头来看着索菲亚,“我们能先谈谈吗?”

                                “好吧。”索菲亚同意了。看来她已经从院长那里得到了一些指示。

                                两人来到无人的柱廊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背对忙碌的人群而立。这么做是为了防备有人读唇。魔法师的世界充满了秘密,因此他们从小就熟悉了各种保密的手段,隐秘是生活的常态。

                                “大公是怎么死的?”安娜急切地问。

                                “呼吸衰竭。”索菲亚回答。

                                大公的肺有毛病,是他年轻时落下的沉疴,一个为了登上王座而付出的小小代价。当时的大公是他父亲,而他就像今天的鲍里斯或者弗拉德。他在战场上被敌人打败,为了躲避追捕孤身进入雾境。非常幸运地,他没有被雾兽袭击,但雾永久损害了他的肺,这种损伤随着年岁增长而越来越严重,让他比实际年龄更衰老、更虚弱。

                                呼吸衰竭,这是个合理的死因。但这种死因是很容易伪造的,安娜可以立刻说出十几种会让人呼吸衰竭的药剂。

                                “你验过尸体了?”安娜又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娜。”索菲亚说,“不,他不是中毒死的。”

                                “这么说,”安娜思忖着,“鲍里斯只是在虚张声势?”

                                索菲亚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很符合他的性格,不是吗?”

                                是的,这很合理,就像大公的死因一样。那叶琳娜又是怎么回事呢?如果鲍里斯要陷害一个人,为什么不是叶琳娜而是她的女仆?她难道真的失踪了?但除了索菲亚,今夜没人离开过宫殿。她藏起来了?

                                无数的疑问像鸟群般在安娜脑中盘旋,可她没有答案。

                                一只手落在安娜肩头。索菲亚用轻柔的口吻在她耳边说,“别陷进去了,安娜。别忘了你是魔法师。那些事情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安娜当然知道,索菲亚说的“那些事情”不仅仅是指她与鲍里斯和弗拉德的血缘关系,还有她与叶琳娜的过去。

                                “去陪陪孩子吧。”索菲亚接着说,“她现在倒是很需要一个亲人。”

                                “好吧。”安娜点头,“希望今晚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意识到她们现在正处在“那两幅”肖像画之间:左边是尼古拉斯,右边是阿纳斯塔西娅。虽然刚才只是因为不想被画像凝视所以才下意识地站在这里,却无意中来到了原本悬挂着海伦娜画像的地方。

                                自从一年前海伦娜被法师塔流放到雾境之后,所有地方都摘掉了她的画像。按占卜学的理论,无意中来到这副被摘除的画像前,这可不是吉兆。尽管就连占卜学本身,也随着这位第二任首席法师的流放而被禁止了。

                                在那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安娜也是受此牵连而从帝都被赶出来,法师塔“仁慈”地将她甩回遥远的故乡。

                                当她走向那个孩子时,对不祥预兆的忧虑萦绕着她。她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消极,小侄女已经承受不起更多压力了。

                                安娜在孩子面前蹲下,轻轻捧住了她的手。这双手又小又软,暖炉把它们烤得暖暖的。她不像先前那般打颤了,安神茶起了作用。

                                “奥尔加,还记得姑妈吗?”

                                侄女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冬雨季节让奥尔加患上了伤风,叶琳娜把她带到医院修养了几天。不过,实际照看她的人是索菲亚。

                                安娜轻轻地抚摸着奥尔加的头发,她的头发与叶琳娜一样,就像是凝固的阳光,“咱们去洗一洗,然后换身衣服,怎么样?”

                                奥尔加又点了点头。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还被血给染湿而贴在了身上。安娜生怕她着凉,便脱下自己的袍子给她披上,又让人拿来一双小号病房拖鞋。

                                奥尔加顺从地站起来,跟随安娜穿过迷宫般的甬道,走进了浴场。

                                浴场是魔法师掌权之后新建的,与教堂本身几乎一样大。它由帝都的工匠建设,所以构造上几乎就是帝都大浴场的缩小版。它被分成三个相互独立的区域,分别供魔法师、医院工人和守卫、以及病患使用。三个区域的功能完全相同,最初只是出于卫生考虑作了分隔。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分隔措施也被染上了神秘气息。

                                奥尔加没有生病,也不是魔法师,所以只能去第二个区域。

                                在更衣室门口,安娜弯下腰问奥尔加,“你一个人可以吗?”

                                奥尔加自言自语似地说,“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了……”

                                安娜克本想叮嘱些“当心地滑”之类的,但都被奥尔加那句话给堵了回去。她只好说,“我去隔壁给你拿点衣服,一会儿放在更衣室里。”

                                奥尔加应了一声,随即消失在门里。

                                安娜转到魔法师专用区,拿了一套中号侍童制服。侄女今年十四岁了,穿这个应当正合适。

                                看着手中折叠整齐的黑色连衣裙,一阵怀念浮上安娜心头。二十二年前,在帝都的浴场更衣室中,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更衣室中微微潮湿的空气,陶片上散发出的暗香,以及手中衣物柔软蓬松的触感……那一天仿佛就在昨日。

                                可是,那时候的伙伴们,那些安娜还记得的、不记得的、以及永远不会忘的,一个都不在身边了。

                                更衣室里只有寂静。

                                如果是十年前,这些思绪或许会让安娜流泪。但现在她不会了,岁月的风吹干了她的泪腺。

                                她放下衣服,退了出去,在休息区坐下来。浴场服务员立即给她奉上了一杯夜茶。

                                本已风干的花朵在热水中舒展着,仿佛恢复了生机。这些花来自大河上游更远的北方,法师塔在雾境边缘开辟了大片新田地,用来取代已经无法继续运作的老种植园。改良植物将雾转化成各种元素,经过农场工人加工,再被制成魔法原料,最后由法师塔的灯船沿河而下运送至各地——小到一杯安神茶,大到城市灯塔日夜燃烧的驱雾油。

                                法师塔运作和维护着雾灾之后的世界,但世界的变化一刻也曾不停止。雾境在消退,凡人的土地越来越多,而法师塔的根须不得不向更远的边疆延伸。

                                安娜想起了索菲亚对大公的诊断:呼吸衰竭。是啊,衰竭。魔法师也在衰竭。当安娜出生时,魔法师作为一个整体,刚好越过了它力量的顶峰。她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应该不至于亲眼看到衰落之路的终点。

                                而她……

                                不知何时,那孩子站已经在安娜面前。黑色连衣裙覆盖着她脖颈以下的身体,带着湿气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她尚未脱去稚气的脸上带着出浴后的红晕……不,那哭泣的痕迹!

                                安娜紧紧地拥抱了她。

                                这是出于歉意而生的下意识的举动。并非因为她有一瞬间将这孩子认成了叶琳娜,而是这身黑制服忽然让安娜想到了一些事情。

                                到明天,鲍里斯也许就能控制杜马。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在这座城市里就只有一种办法能从他的屠刀下拯救奥尔加。

                                凡人可以向法师塔请求避难。只要奥尔加喝下守秘水,她就与外面的世界斩断了联系,医院的大门也就能保护她了。唯一的问题是,要得到院长的许可。但这种事是有先例的,数十年来法师塔收容了许许多多像奥尔加这样的孩子,他们中有些人还成为知名的魔法师。

                                对于魔法学习而言,奥尔加的年纪或许有些大了,但她至少能活下去。安娜可以把她送去帝都,让她在远离家族恩怨的地方长大。

                                但这样一来,她也将见证魔法师的衰落。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她也会像安娜这样,被打上异端的烙印,带着这个烙印过完一生……

                                “抱歉,奥尔加……”安娜在孩子的耳边呢喃着,而那孩子也用拥抱回答了她。

                                “别哭,姑妈。”她说,“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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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像翻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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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刚跑到柱廊里,就看到侍童慌慌张张地奔过来,那孩子的白围裙被血染红了一片。

                                  “老师!”那孩子叫道,“快来门厅……”

                                  “你没事吧!”安娜上前一把拽住侍童,想检查起她是否受伤。侍童赶紧解释道,“我没事!刚刚有一个受伤的女仆倒在门外了,我把她扶进来的。这是她的血。您快去看看吧!有士兵来了!”

                                  “我从休息室看到士兵了。”安娜说,“你快去院长室,索菲亚和院长都在那儿。”

                                  侍童飞快地跑开了。

                                  安娜三步并两步赶到门厅,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躺在地上,显然就是女仆了。两名侍童正手脚麻利地替女人处理伤情,其中一人用剪刀破开连衣裙,另一人准备替她包扎伤口。女仆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腕处有一个整齐的切口,显然是被利器一下子砍断的。

                                  而在她们身后,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正蜷缩在墙角。她的衣服也沾着血,但应该没有受伤。

                                  夜班守卫站在门外,与一群人对峙着。从安娜的视角看去,这构成了一副奇妙的景象。一个男人手持长矛拦在门前,将来者不善的武装分子与屋内的女性隔开,简直就像是睡前故事里的场景。当然,这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为人所忌惮的是魔法师。

                                  安娜把手探进腰包,摸出了防身用的燧石灯。这东西只比手掌略大,无需火源就能点燃,非常适合在紧急场合使用。安娜的燧石灯里灌了眩光油,尽管油壶太小,只能燃烧一小会儿,但应付眼前状况足够了。

                                  她将燧石灯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扣下机关。有长袍作掩护,旁人看不见这小动作,这是魔法师的基本功。

                                  她缓步走出耳门,在石阶上站定,俯视着那些持剑的士兵。领头的一人脸上有血,那毫无疑问是女仆的血。安娜认出了他,是大公的儿子鲍里斯。

                                  “这怎么回事?”安娜小声问守卫。

                                  “这些人在追杀女仆和那个孩子。”守卫说。

                                  “她们申请避难了吗?”安娜又问。

                                  “没。”守卫说,“女仆神志不清了,我们把她扶到台阶她就昏过去了。”

                                  安娜点点头。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鲍里斯的脸,“你在搞什么?”

                                  “我们在抓谋杀父亲的凶手。”鲍里斯举起染血的剑指了指门洞,“她就在你背后。”

                                  所以,大公死了。这个消息化作一道闪电,划开了安娜心头的乌云。她想到索菲亚暧昧的态度,显然对这件事她是知情的。她见证了大公的死亡吗?谋杀指控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囚禁的鲍里斯又如何突然获得了自由?太多谜团了……

                                  “你为什么要砍她?”安娜说。

                                  “她反抗了。”鲍里斯回答。

                                  安娜冷冷地笑了。

                                  “你们几十个人,对付不了一个女仆?”

                                  “别费劲了,安娜。”鲍里斯说,“你激怒不了我。这事儿你管不了。把女仆还有孩子给我吧,对大家都方便。”

                                  “我是医生,鲍里斯。”安娜说,“我要尽我的职责。”

                                  白雾飘过鲍里斯的脸,他在叹气。

                                  “安娜……安娜……你怎么改不了?还是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安娜毫不退让地回敬道,“现在是你在给我找麻烦,我的好弟弟。”

                                  “父亲死了!”鲍里斯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被人杀死的!”

                                  屋内的两个侍童被吓了一跳,但安娜并不为所动。她太熟悉鲍里斯了,即使分别了多年,这种熟悉不会改变。如果说人是一株树,那么安娜是看着鲍里斯从种子发芽的。

                                  “你的指控对杜马去说吧。”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里是医院。”

                                  “别假公济私,安娜。你讨厌我,这没什么,但我劝你不要玩火。”鲍里斯转变了攻击方向,“违反条约的后果你比我清楚。难道你觉得自己还有第二次机会吗?现在法师塔里还有谁会帮你?”

                                  “条约没有否定我们救助伤患的义务。”安娜说,“杜马随时可以传唤被告,在我们施救之后。你还怕人在医院里跑了不成?”

                                  这时,门厅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安娜听到索菲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高兴看到你恢复了自由,王公。”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医师。”鲍里斯立刻换上了尊敬而疏远的口吻。

                                  索菲亚走到门阶上,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众人。她的双手也藏在袍子里,显然是准备了什么攻击性的魔法。

                                  “这里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呀。”她的话语既平和又不容置疑。

                                  “这是个误会。”鲍里斯转过头,对亲兵说,“把剑收起来吧。”他自己用衣袖抹干剑上的血,也收剑入鞘,“我们只是请求把杀人犯交给我们处置。”

                                  “关于法律问题,我想我的同事刚才解释得很清楚。”她看了眼安娜,眼中却并不全是肯定的神色,“请你理解我们的立场。当然,如果杜马觉得有必要,我本人也随时可以以大公私人医生的身份出席作证。事情一定会搞清楚的,何必那么着急呢?”

                                  鲍里斯看了看索菲亚,又看了看安娜。他的神情变了。

                                  “好吧,明天我就会召集杜马开会。噢,对了,”他装作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有个事儿你们可能有兴趣知道,弗拉德的女人不见了。”

                                  他虽然说的是“你们”,视线却落在安娜身上。

                                  “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见,各位。”说罢,他带着亲兵转身离开了。

                                  “他在你面前死的,对吗?”安娜在索菲亚耳边轻声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默认了。

                                  “去看看伤患吧。”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返回了门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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