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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魔法师都有一份自己的旅行物品清单,通常包括一些魔药和几本工具书。但如果是使用雾厅,那就还有一些其他东西要准备。
使用雾厅意味着踏入雾境。
即使对魔法师而言,这仍然存在危险。关于雾境的书籍可谓汗牛充栋,一个魔法师要用上十年甚至二十年不断地研究和实践,才能成为雾境大师。不过,如果只是想使用雾境来旅行,那么学习过程就可以大大简化了。
通常,学徒在掌握基本技艺之后,就开始接触雾境。先从薄雾区开始,这其实也是植物课的一部分,因为他们得去种植园实践。
然后是中间区。那儿的雾稍浓,虽然对魔法师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但超出了凡人能承受的极限。所以,在这里可以不受干扰地学习雾境生态。学徒要花大约一整年时间学习所有知识,并且通过考试,才能进入最后那部分:深雾区。
与中间区不同,深雾区有它明确的边界。如果用河流作比喻,中间区是河岸,只是有点潮湿;而深雾区就是河水本身。河水会随着月相和季节涨落,但无论如何都有一个边界。人们在岸上行走,但在水中只能游泳,而且是在特定的地方。如果水太急,那么人就会被卷走;如果水里有凶猛的动物,那么人就会被吃掉。
尽管雾是魔法的源泉,但魔法师并不能直接利用它。只有雾兽才可以做到。所有雾兽都来自深雾之中,是雾赋予了它们形体。
雾兽是深雾区最主要的危险,但同时也是魔法师最大的助力。每一只雾兽都是不同的,每一只都值得一本书去研究。它们大致可以被分成两类:可以被驱使的,和不能被驱使的。当魔法师说“雾兽”这个词时,一般指的是后者,而前者还有一个更常用的名字——“雾灵”。
魔法师在深雾中要做的事可以被总结为两句话:避开雾兽,驱使雾灵。
为了做到第一点,魔法师使用真觉水来增强知觉,让他们在深雾中感知雾兽的行动。
至于第二点,则更复杂,也更危险。
法师塔发行一份手册,上面简要记录着所有已知雾兽的信息,包括驱使每一个雾灵的方法。
驱使雾灵的关键在于念对咒语,这是一门单独的学问。咒语的特别之处在于,这是一种人类无法发音的语言,而是需要藉由特定的魔药才能念出来。
这种药名叫契约。
作为药剂师,安娜对它倒是非常了解。它可算是制作起来最繁琐也最耗时的药之一,为了方便在外携带,它通常需要做成灰剂,意味着得在酊剂基础上再加几周时间。
而它的效力却非常有限,即使最简单的咒语——只能对付一些弱小的雾灵——它也仅仅只够发动两三句。驱使的对象越强大,咒语就越长越复杂,可能一次性消耗掉很多粒灰丸。
药量的另一个问题是毒性,而这是它最麻烦的部分。契约中毒的初期症状——意识模糊——与真觉水的药效正相反,而在深雾中,前者总是与后者一同使用的。这使得正在服用真觉水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中毒,而当药效一过,他们可能立即陷入昏迷。
所以,对于一些最强大的雾灵,手册建议旅人如无必要不驱使它们,因为仅仅一句完整咒语所需的药就超过了中毒剂量。
“那如果中毒了,该怎么办?”奥尔加不无担忧地问。
“催吐,然后服用利尿剂和大量喝淡盐水。”安娜说,“不过后两种在野外没法做。”
“那……那该怎么办?”
安娜轻松地笑了,“那就不要中毒。”
这种幽默丝毫没有驱散奥尔加的忧虑。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巴掌大的药瓶,里面装着足够一次性毒死几个人的灰丸。
“我没想到是这种危险。”她嘀咕着。
“别太担心。”安娜说,“我们只是从深雾的边缘擦过。没那么可怕。”
“你经常这么干吗?”
“偶尔。”安娜说,“不过我当初的考试成绩可不赖。你以后也要考的。这次就当是预习,如何?”
“我也要吃这个吗?”奥尔加指了指药瓶。
“不,你还太小了,内脏还没有准备好。至少要十六岁才能用契约。不过你需要喝真觉水,不然就等于又聋又瞎。”
“这些都是魔法,所以我得先喝了那个‘花’,才能用这些,对不对?”
使用比喻是对的。安娜想。从未接触过魔法的孩子怎么可能记得住药名呢?
“聪明!”她鼓励地抚摸了一下侄女的头,“你得记住上次喝‘花’是什么时候,不然就糟了。魔药对凡人大都有害,就连夜茶都能让你肚子疼上一整天。你得像这样……”她翻开一本袖珍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每次用药,都记下时间、种类、药量。下次用药前把记录检查一遍。这是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
“我看不懂这个。”奥尔加皱了皱眉。
“就算喝了‘花’恐怕你也看不懂,不过别担心。”安娜笑道,“用你习惯的方式记录就行。你的记录只是给自己看的。试试给每种要用到的药起个绰号,咱们现在已经有一个‘花’了。”
“我不知道。”奥尔加摇摇头,“它们都一个样,都是水。”
“其实是酒。”安娜说着,打开真觉水的瓶盖,伸到奥尔加鼻子底下。气味立即把她刺得别过脸去,“这是什么?从没闻过这种味道的酒。”
“是蒸馏过后的葡萄酒。”安娜说,“多数酊剂的基底。”
“这要怎么喝?”
“一次只抿一口,含在舌头底下,然后数到三十再吞下去。刚开始会觉得味道很难闻,但你会习惯的。你应该不会一碰酒就浑身起疹子吧?如果是那样,就做不了魔法师了。”
“不会是不会……”奥尔加说,“但我只喝过掺了水和蜜的淡葡萄酒。这东西会不会让我醉……你喝这个会醉吗,姑妈?”
“喝醉之前我早就被药毒死啦!”安娜笑道。
“那你会喝酒吗?我是说普通的酒。魔法师会喝酒吗?”
“我不怎么喝。我的舌头……怎么说呢,比较敏感。酒在我嘴里只有苦味。”
“那其他人呢?”
“有些人会喝,有些是酒鬼。这一点魔法师跟凡人没什么区别。”
奥尔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没再问什么,默默地继续帮安娜打包东西。在她们头顶上,悬挂在穹顶下的行星钟缓慢地转到了金星日的第四个月亮时。还有一个行星时,也就是稍多于一个水钟时之后,太阳就将升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娜循声望去,见来人是索菲亚的弟子,先前来浴场找安娜的也是她。
“老师,我带来了灵知水。”
她打开手提木匣,一个玻璃瓶静静地躺在软垫中。
“好极了,谢谢你。”安娜拿起瓶子,递到奥尔加手中,“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
“抿一口,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
“如果你不确定,就抿小一点。”安娜说,“可能很苦,但千万别吐出来。”
奥尔加看着药瓶,又看了看安娜,得到的是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又看看那侍童,对方轻快地微笑起来。
好吧。她想。就抿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嘴唇凑到瓶口,同时屏住呼吸,让一点点液体挤进唇缝,顺着牙龈滑落下去。古怪的气味涌上鼻子,这绝不像是任何能吃的东西。安娜说得没错,这东西真的很苦很苦,比没掺水的葡萄酒还要苦。她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扭曲了。
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她感觉嘴里没那么苦了。不知道究竟是她已经习惯,还是药水中混入了太多的唾液。自打这玩意进入舌下的那一瞬间起,唾液就在疯狂地分泌,舌头快要压不住了。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立即将口中的一大团液体整个吞下。其实二十下之后,唾液就不停地从舌头两边溢出来,她不晓得这会不会有问题。而当她吸入第一口空气时,她才发现整个口腔都稍稍麻痹了。
“我的嘴……”连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起来。
“没事没事!”侍童笑着说,“头一次都是这样!”
“稍等一下,然后药就会生效。”安娜收起药瓶,将那本酊剂指南拿了起来,“来,再看看这本书。”
奥尔加随手翻开一页,上面仍然是无法理解的符号。但好像与之前不太一样了。它们变得更像是字母,有些几乎就是字母。她能认出几个字母了,甚至能猜出一些最简单的词。词,句子,段落。她能读懂了!虽然有很多不理解的东西,但确实是她认识的文字。
“这真是……太神奇了……”
安娜拍了拍她的肩,“现在该做什么?”
奥尔加愣了一秒,接着恍然大悟。她飞快地拿起空白笔记本,从安娜手中接过已经蘸了墨水的芦苇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雾灾后第三十七年,一月,十六日,夜十一时。花。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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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返回楼下自己的房间,立即着手写避难申请书。
按照规定,避难申请需要由本人提出,并经一位正式魔法师见证方可生效。不过,因为早年间避难者常常不会写字或者年龄尚小,所以一般由见证人代笔。这作为惯例保留了下来。
每一份申请书都要在法师塔留档,因此需要写在复写纸上。这是很古老的魔法,尼古拉斯青年时的第一个知名作品。
他无意中找到了具有共振特性的魔法墨水配方,将一张纸浸过墨之后,无论裁成多少份、也无论每一份是什么形状,在其中一份上写下的字都会准确无误地出现在其它每一份上面。
这种复写墨本质是无色的,因此很方便隐藏,也可以运用在各种布和绸上。这在雾灾之前的遁世年代,给予魔法师们极大的便利。他们可以在各距遥远的藏身之处相互通信,不必担心被教会耳目监视。
在法师塔成立之后,为了便于管制,统一在复写墨中加入靛蓝,并且只有特定公文可以使用,普通邮件都只能通过雾厅递送。由此,“蓝纸”成了特指公文的词汇,而复写墨本身则被列入与守秘水同等级别的机密。
随着安娜手中芦苇笔的运动,法师塔中的某张复写纸上也出现了相同的文字。
时至今日,申请书的格式已经固定下来,就连词句也都大差不差。首先陈述申请者所处的危险境地,接着表达抛弃旧生活的意愿,最后则是几句“终生保守魔法秘密”的套话。安娜只需将几处信息略作修改,最后签下姓名,便完成了。
她拿起申请书和笔墨,快步赶回浴场去。刚进休息区,她便看到奥尔加已经醒了,正趴在躺椅上翻看那本安娜留下来的酊剂指南。
她当然读不懂书上的文字,那些密语对她来说是一堆奇怪的符号和表格。只有魔法师才能阅读密语,这是守秘水给予他们的能力。此时奥尔加只是在书中翻找插图以打发时间。
当瞥见安娜走来时,奥尔加抬起脸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他们说你很快就回来。”
“抱歉!”安娜在孩子跟前蹲下,将申请书铺在翻开的酊剂指南上,“我花了点时间写这个。”
奥尔加低下头去,读着上面的文字。这些不是密语,但也不是她平常习惯读的书。一些词她不认得,一些句子也很奇怪。但她能明白这是什么。
“你要我跟你一起过吗,姑妈?”她问。
成为魔法师并不意味着她能跟安娜一起生活。事实上,当她喝下守秘水,那也将是与安娜告别之时。尽管医院的侍童们称安娜为“老师”,不过那仅仅是礼节性的称呼。法师塔剥夺了她收弟子的资格,她无法教导奥尔加,自然更谈不上一起生活。奥尔加会去帝都,而她则留在故乡。如果这起事件如此落幕,她会觉得很满足。
但这些事没法一下子跟奥尔加解释清楚,她对魔法师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安娜撒了一个谎,“是的,因为我不能让你叔叔伤害你。”
“妈妈……”奥尔加的声音低下去,“妈妈死了,是不是?”安娜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就自问自答似地接着说下去,“她死了。如果她还活着,就也该在这儿……”
安娜无法向她承诺叶莲娜的安全,叶琳娜的失踪仍然是个谜。
而且,如果叶莲娜此时还活着,那么对奥尔加也毫无帮助,并且还会阻碍这个让她女儿永远避开家族仇恨的计划。
这个念头令安娜感到无比厌恶,因为这提醒了她,自己跟鲍里斯一样体内都流着自私的血液。唯一的区别是,鲍里斯不需要给自私找借口。
“如果……如果我不避难的话,会怎么样?”奥尔加问。
“你叔叔会用尽办法让我们把你交出去。”安娜说,“在医院之外,就是他的世界了。”
“那尤利娅呢?就是带我来的女仆,你们也会保护她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刹停了安娜思绪。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疏忽,居然忘了今晚被救进医院的人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女仆显然不会被吸纳进魔法师队伍,鉴于她已经残疾,也不一定会留下她当工人。不过,至少在她的伤情稳定之前——假设她能挺过最初几天——魔法师有足够的理由不让她离开医院。
于是,她又第二个谎,“索菲亚会保护她。”
这个回答让奥尔加平静下来。她从安娜手中接过芦苇笔,“我应该在这儿写下名字,对吗?”
“名字,还有一滴血。别怕,一点不危险。”
安娜取出一支十分纤细小巧的匕首,将它的尖端点在奥尔加的无名指尖。一小颗血珠从皮肤微小的破口中浮现,随即被吸入了匕首的纹路之中。接着,当匕首接触纸张时,红色又从花纹上悄无声息地褪去。
魔法就此成立。
誓约匕首将奥尔加的血转变成活体墨水,在纸上写下一串微小的密语,这是只属于奥尔加的标记。现在,法师塔知道奥尔加了。待院长签上名后,一瓶与这滴血相配的守秘水将通过雾厅派送过来。
奥尔加刚要把无名指含进嘴里,安娜立刻制止了她。
“用这个吧。”她说着,取出一小罐药膏,在奥尔加的伤口上轻轻抹了一层,“马上就不疼了。”
“本来也不疼。”奥尔加不以为然地说。
安娜不知道奥尔加究竟是故作轻松,还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小伤。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变故麻木了她的感官?
她轻轻握住那孩子受伤的手。这只手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只小鸟在休息。
“奥尔加,我们要出趟远门。”
“去哪儿?”
“去找你爸爸。”
奥尔加一下子坐起来,“现在?”
“黎明时就出发。”
“但外面……”
“别担心。你叔叔拦不住我们。”安娜说,“还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索菲亚告诉你的那个不能去的房间吗?”
奥尔加点点头,“记得。有守卫看着的那个。”
“我带你从那个房间走。”
“一个小门?”
安娜露出神秘的微笑,“只有魔法师才能走的门。”
“就像这个?”奥尔加举起那本酊剂指南,“魔法师才能看的书!”
“你可以带着它路上解闷。”安娜说,“等喝过魔药,你就能读它了。”
“那我……也是魔法师了?”奥尔加问。
“暂且还不是。嗯……是这样的,有两种药能让你使用魔法……”安娜思索了一下该如何解释守秘水和灵知水的不同,“第一种像树,种下去之后能一直生长;第二种像花,开过一阵就谢了。我们先给你喝第二种。但要喝过第一种,才能算是魔法师。”
“所以,这是个考验吗?”奥尔加又问,“我要通过考验,才能喝第一种药?”
大概,她小时候听过类似的故事吧。安娜想。法师塔编造过许许多多神秘的谣言,用来掩盖魔法的真相。
但这确实是个考验,不过不是对奥尔加,而是对安娜。院长和索菲亚对她的考验。
“就当它是吧。”安娜说,“等我们回来,你就是魔法师了。在那之前,你要听我的话。好吗,奥尔加?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危险,你一定要听我的。”
“我会的!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奥尔加眼中透露出坚定的神色,先前的疲惫已经不见了踪影。年轻生命所特有的活力和韧性,令安娜觉得耀眼无比。
“不如先一起来准备出门要用的东西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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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侍童在浴场休息区找到安娜时,她正坐在躺椅上,读着一本关于酊剂制作的书。听见来者的脚步,她连忙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出声。侍童立即明白了其中缘由,奥尔加此刻正睡在安娜旁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安娜轻手轻脚地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侍童跟前。侍童踮起脚尖,用气声在安娜耳边说,“首席医师请您去她的房间。”
索菲亚?她有什么事情要商量?这令安娜感到些许意外。她本以为自己被完全排除在这起事件之外呢。
“我这就去。”她对侍童说,“你跟服务员说一声,如果这孩子醒了,跟她说我只是走开一下,很快就回来。啊,对了!她不是魔法师,别让他们给她上夜茶。”
奥尔加没喝过守秘水,那些干花煮成的茶只会让她腹痛而已。何况,对此时的她来说,清醒意味着无尽的不安。
“好的,老师。”侍童刚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问了一声,“老师,您需要新的室内袍吗?”
“不用了,”安娜说,“我自己去拿吧。”
侍童再次向她行礼,然后转身跑开了。
带着疑惑和些许期待,安娜返回教堂,顺着螺旋石台攀上二层。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层的大厅,居高临下看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索菲亚时不时地会在这条走廊上来回巡视,检查侍童是否偷懒。作为首席,她掌握着晋升的审查权,因此几乎所有孩子都怕她。
这也是为什么来通知安娜的侍童最后还不忘问一声“是否需要室内袍”。如果索菲亚认为安娜没穿袍子是因为她不上心,那就该她倒霉了。
安娜当然知道索菲亚对待孩子们的方式,她并不想给任何人找麻烦,所以离开浴场前就在更衣室找了一件干净的室内袍披上了。
首席医师的房间就在二层靠近楼梯的地方。安娜推门进去,见索菲亚正坐在书架底下打发时间,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
见安娜进来,她随口问了声,“来点夜茶吗?”
“谢谢,我在浴场喝过了。”安娜回答。
索菲亚合上书本,抬起头来注视着安娜,“那孩子还好吗?”
“这会儿睡着了。”安娜说,“你找我来是为了她吗?”
“不错。”索菲亚点点头,“她把我们卷入了鲍里斯的政变。你打算怎么办?”
安娜揣摩着索菲亚话里的意思。
这次谈话也许是院长授意的,为的是探探她的想法。她是这起事件中的一个不安定因素,不仅仅因为她是大公的女儿,还因为她过去是海伦娜一派的人,也就是不干涉主义者。虽然海伦娜已经被从法师塔剔除了,但在现在这个当口,院长一定想要再次确认所有人的思想保持一致。
这可真有意思。安娜想。她才刚想到援引避难规则来保护奥尔加,索菲亚就来了。既然如此,她决定要把计划和盘托出,并且争取到索菲亚的支持。这么一来,这次谈话就是预先审查了。要是过得了索菲亚这道关,院长那儿应该不成问题。
她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解释,“鲍里斯想要杀死她,这点是确定无疑的。我敢说她一离开医院就会被杀。如果我们允许他这么做,那么弗拉德会认为我们在偏袒鲍里斯。这样一来,我们失去了中立地位,也就不能仲裁争端了。”
索菲亚不会不知道这一通说辞都是借口,为的只是引出“不交出奥尔加”的结论。不过,她——以及院长——要听的就是这个借口,就是安娜口中吐出干涉主义的语言,不是吗?这次谈话显然被悄悄记录了,作为“思想统一”的证据。
索菲亚似乎对这番解释很满意。她啜了一口茶,接着问道,“你打算如何说服鲍里斯接受这个提议呢?除非他认为自己无法抵抗弗拉德,否则不会妥协。但既然他已经占据了城市——我们可以这样假定吧——那他应该是很有底气的。”
“我们不需要跟他做交易。”安娜说,“用避难规则吸收奥尔加进组织,鲍里斯就没有理由干涉了。”
“不征求弗拉德的意见就这样做?”索菲亚挑了挑眉毛,“太不妥当了吧?”
“我们可以跟他谈谈。”安娜说,“送一个子女加入魔法师,对他也不是损失。”
“但他确实有一个重大损失。”索菲亚说,“我给你看个东西,这是院长刚给我的。”
她站起身走向书桌,从上面拿起两张蓝纸递给安娜。安娜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两份文件都来自法师塔。
第一份是法律修改的通知。《最终和平条约》中魔法师介入凡人社会的主要限制“间接原则”被移除了。这意味着今后魔法师可以不经由王公作中介,直接与其他凡人接触。
第二份文件则是一道命令,要求开始推行“分治原则”。
安娜在离开帝都之前就听说过这件事。海伦娜的不干涉政策引起了一些“第一代”的不满,因为凡人之间的争斗已经超出了他们容忍的限度,她被流放之后这个政策就废止了。
当时,帝都的魔法师圈子里流传着一个谣言,说“第一代”想要打击过于强大的凡人领主,拆分他们的领地,并且把他们从稳固的王位上移开。这就是“分治原则”。
经过一年的酝酿,它终于降临到了安娜的故乡。鲍里斯并不知道这些。在他的头脑中,魔法师还会对他的夺权行动袖手旁观。当然,弗拉德也不知道,他的继承权已经发生了改变。
“大公是自然死亡。”索菲亚说,“所以这次继承适用分治原则。”
“我们要怎么同时说服两个王公?”安娜问。
“既然你跟鲍里斯关系不好,那么他这边我来想办法。”索菲亚说,“你想想你要怎么影响弗拉德?奥尔加挺亲你的,对吧?”
原来如此。安娜想道。这大概才是她帮忙赶走鲍里斯的真正原因。看到奥尔加的时候,她就在盘算了。
既然如此,安娜觉得是时候抛出最后一个要求了。
“我不那么确定。”她说,“我和他太久没见了。无论如何,必须要让他确信,奥尔加很安全,而且我们会保护她。”
“你是说……他要亲眼确认,是吧?”索菲亚略微思索,然后说道,“我想这不是大问题。你可以带奥尔加一起去。由你这个姑妈带着,我们也很放心。”
安娜感到简直难以置信。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索菲亚轻易答应了。
“鲍里斯肯定会封锁城门,我们不去跟他浪费时间。”索菲亚接着说,“这么办,你带奥尔加从雾厅走。黎明时分动身。”
现在是冬季,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五个水钟时,时间很充裕。
“你先去准备吧。”索菲亚说,“雾厅和灵知水的使用许可书我之后派人送去。”
但她并没有许诺接受奥尔加成为魔法师。
“我们走之前,我会把奥尔加的避难申请书提交给院长。”安娜用提醒的口吻说。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
“我们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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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女仆已经被转移到医院大厅,工作由当班医生和两位强壮的护士接管了。
安娜走过去,快速检视了一下伤者。她手腕处的切口已经包扎完毕,但她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发灰。
“骨头一下就切断了。”当班医生说,“是把很锋利的剑。”
“鲍里斯的剑。”安娜回答。
“刚才他在门外?”
“嗯。这会儿已经走了。”
当班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她嘀咕着。
索菲亚也走了过来,问了声,“她怎么样?”
当班医生把情况跟她简要汇报了一下。末了,她说,“治疗室马上就准备好。”
索菲亚点点头,“但愿她能扛过去。”她又转向安娜,“你要去陪陪那姑娘吗?”
安娜顺着索菲亚的视线望去,见那个与女仆一同到来的孩子此时正坐在墙边的暖炉旁,手中捧着茶杯,神情木然地看着人们来来去去。
“她没事儿,”当班医生说,“就是吓得不轻。”
“我带她去休息室吧。在这儿她放松不了。不过……”安娜转过头来看着索菲亚,“我们能先谈谈吗?”
“好吧。”索菲亚同意了。看来她已经从院长那里得到了一些指示。
两人来到无人的柱廊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背对忙碌的人群而立。这么做是为了防备有人读唇。魔法师的世界充满了秘密,因此他们从小就熟悉了各种保密的手段,隐秘是生活的常态。
“大公是怎么死的?”安娜急切地问。
“呼吸衰竭。”索菲亚回答。
大公的肺有毛病,是他年轻时落下的沉疴,一个为了登上王座而付出的小小代价。当时的大公是他父亲,而他就像今天的鲍里斯或者弗拉德。他在战场上被敌人打败,为了躲避追捕孤身进入雾境。非常幸运地,他没有被雾兽袭击,但雾永久损害了他的肺,这种损伤随着年岁增长而越来越严重,让他比实际年龄更衰老、更虚弱。
呼吸衰竭,这是个合理的死因。但这种死因是很容易伪造的,安娜可以立刻说出十几种会让人呼吸衰竭的药剂。
“你验过尸体了?”安娜又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娜。”索菲亚说,“不,他不是中毒死的。”
“这么说,”安娜思忖着,“鲍里斯只是在虚张声势?”
索菲亚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很符合他的性格,不是吗?”
是的,这很合理,就像大公的死因一样。那叶琳娜又是怎么回事呢?如果鲍里斯要陷害一个人,为什么不是叶琳娜而是她的女仆?她难道真的失踪了?但除了索菲亚,今夜没人离开过宫殿。她藏起来了?
无数的疑问像鸟群般在安娜脑中盘旋,可她没有答案。
一只手落在安娜肩头。索菲亚用轻柔的口吻在她耳边说,“别陷进去了,安娜。别忘了你是魔法师。那些事情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安娜当然知道,索菲亚说的“那些事情”不仅仅是指她与鲍里斯和弗拉德的血缘关系,还有她与叶琳娜的过去。
“去陪陪孩子吧。”索菲亚接着说,“她现在倒是很需要一个亲人。”
“好吧。”安娜点头,“希望今晚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意识到她们现在正处在“那两幅”肖像画之间:左边是尼古拉斯,右边是阿纳斯塔西娅。虽然刚才只是因为不想被画像凝视所以才下意识地站在这里,却无意中来到了原本悬挂着海伦娜画像的地方。
自从一年前海伦娜被法师塔流放到雾境之后,所有地方都摘掉了她的画像。按占卜学的理论,无意中来到这副被摘除的画像前,这可不是吉兆。尽管就连占卜学本身,也随着这位第二任首席法师的流放而被禁止了。
在那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安娜也是受此牵连而从帝都被赶出来,法师塔“仁慈”地将她甩回遥远的故乡。
当她走向那个孩子时,对不祥预兆的忧虑萦绕着她。她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消极,小侄女已经承受不起更多压力了。
安娜在孩子面前蹲下,轻轻捧住了她的手。这双手又小又软,暖炉把它们烤得暖暖的。她不像先前那般打颤了,安神茶起了作用。
“奥尔加,还记得姑妈吗?”
侄女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冬雨季节让奥尔加患上了伤风,叶琳娜把她带到医院修养了几天。不过,实际照看她的人是索菲亚。
安娜轻轻地抚摸着奥尔加的头发,她的头发与叶琳娜一样,就像是凝固的阳光,“咱们去洗一洗,然后换身衣服,怎么样?”
奥尔加又点了点头。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还被血给染湿而贴在了身上。安娜生怕她着凉,便脱下自己的袍子给她披上,又让人拿来一双小号病房拖鞋。
奥尔加顺从地站起来,跟随安娜穿过迷宫般的甬道,走进了浴场。
浴场是魔法师掌权之后新建的,与教堂本身几乎一样大。它由帝都的工匠建设,所以构造上几乎就是帝都大浴场的缩小版。它被分成三个相互独立的区域,分别供魔法师、医院工人和守卫、以及病患使用。三个区域的功能完全相同,最初只是出于卫生考虑作了分隔。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分隔措施也被染上了神秘气息。
奥尔加没有生病,也不是魔法师,所以只能去第二个区域。
在更衣室门口,安娜弯下腰问奥尔加,“你一个人可以吗?”
奥尔加自言自语似地说,“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了……”
安娜克本想叮嘱些“当心地滑”之类的,但都被奥尔加那句话给堵了回去。她只好说,“我去隔壁给你拿点衣服,一会儿放在更衣室里。”
奥尔加应了一声,随即消失在门里。
安娜转到魔法师专用区,拿了一套中号侍童制服。侄女今年十四岁了,穿这个应当正合适。
看着手中折叠整齐的黑色连衣裙,一阵怀念浮上安娜心头。二十二年前,在帝都的浴场更衣室中,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更衣室中微微潮湿的空气,陶片上散发出的暗香,以及手中衣物柔软蓬松的触感……那一天仿佛就在昨日。
可是,那时候的伙伴们,那些安娜还记得的、不记得的、以及永远不会忘的,一个都不在身边了。
更衣室里只有寂静。
如果是十年前,这些思绪或许会让安娜流泪。但现在她不会了,岁月的风吹干了她的泪腺。
她放下衣服,退了出去,在休息区坐下来。浴场服务员立即给她奉上了一杯夜茶。
本已风干的花朵在热水中舒展着,仿佛恢复了生机。这些花来自大河上游更远的北方,法师塔在雾境边缘开辟了大片新田地,用来取代已经无法继续运作的老种植园。改良植物将雾转化成各种元素,经过农场工人加工,再被制成魔法原料,最后由法师塔的灯船沿河而下运送至各地——小到一杯安神茶,大到城市灯塔日夜燃烧的驱雾油。
法师塔运作和维护着雾灾之后的世界,但世界的变化一刻也曾不停止。雾境在消退,凡人的土地越来越多,而法师塔的根须不得不向更远的边疆延伸。
安娜想起了索菲亚对大公的诊断:呼吸衰竭。是啊,衰竭。魔法师也在衰竭。当安娜出生时,魔法师作为一个整体,刚好越过了它力量的顶峰。她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应该不至于亲眼看到衰落之路的终点。
而她……
不知何时,那孩子站已经在安娜面前。黑色连衣裙覆盖着她脖颈以下的身体,带着湿气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她尚未脱去稚气的脸上带着出浴后的红晕……不,那哭泣的痕迹!
安娜紧紧地拥抱了她。
这是出于歉意而生的下意识的举动。并非因为她有一瞬间将这孩子认成了叶琳娜,而是这身黑制服忽然让安娜想到了一些事情。
到明天,鲍里斯也许就能控制杜马。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在这座城市里就只有一种办法能从他的屠刀下拯救奥尔加。
凡人可以向法师塔请求避难。只要奥尔加喝下守秘水,她就与外面的世界斩断了联系,医院的大门也就能保护她了。唯一的问题是,要得到院长的许可。但这种事是有先例的,数十年来法师塔收容了许许多多像奥尔加这样的孩子,他们中有些人还成为知名的魔法师。
对于魔法学习而言,奥尔加的年纪或许有些大了,但她至少能活下去。安娜可以把她送去帝都,让她在远离家族恩怨的地方长大。
但这样一来,她也将见证魔法师的衰落。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她也会像安娜这样,被打上异端的烙印,带着这个烙印过完一生……
“抱歉,奥尔加……”安娜在孩子的耳边呢喃着,而那孩子也用拥抱回答了她。
“别哭,姑妈。”她说,“我没事。”
/3
安娜刚跑到柱廊里,就看到侍童慌慌张张地奔过来,那孩子的白围裙被血染红了一片。
“老师!”那孩子叫道,“快来门厅……”
“你没事吧!”安娜上前一把拽住侍童,想检查起她是否受伤。侍童赶紧解释道,“我没事!刚刚有一个受伤的女仆倒在门外了,我把她扶进来的。这是她的血。您快去看看吧!有士兵来了!”
“我从休息室看到士兵了。”安娜说,“你快去院长室,索菲亚和院长都在那儿。”
侍童飞快地跑开了。
安娜三步并两步赶到门厅,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躺在地上,显然就是女仆了。两名侍童正手脚麻利地替女人处理伤情,其中一人用剪刀破开连衣裙,另一人准备替她包扎伤口。女仆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腕处有一个整齐的切口,显然是被利器一下子砍断的。
而在她们身后,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正蜷缩在墙角。她的衣服也沾着血,但应该没有受伤。
夜班守卫站在门外,与一群人对峙着。从安娜的视角看去,这构成了一副奇妙的景象。一个男人手持长矛拦在门前,将来者不善的武装分子与屋内的女性隔开,简直就像是睡前故事里的场景。当然,这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为人所忌惮的是魔法师。
安娜把手探进腰包,摸出了防身用的燧石灯。这东西只比手掌略大,无需火源就能点燃,非常适合在紧急场合使用。安娜的燧石灯里灌了眩光油,尽管油壶太小,只能燃烧一小会儿,但应付眼前状况足够了。
她将燧石灯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扣下机关。有长袍作掩护,旁人看不见这小动作,这是魔法师的基本功。
她缓步走出耳门,在石阶上站定,俯视着那些持剑的士兵。领头的一人脸上有血,那毫无疑问是女仆的血。安娜认出了他,是大公的儿子鲍里斯。
“这怎么回事?”安娜小声问守卫。
“这些人在追杀女仆和那个孩子。”守卫说。
“她们申请避难了吗?”安娜又问。
“没。”守卫说,“女仆神志不清了,我们把她扶到台阶她就昏过去了。”
安娜点点头。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鲍里斯的脸,“你在搞什么?”
“我们在抓谋杀父亲的凶手。”鲍里斯举起染血的剑指了指门洞,“她就在你背后。”
所以,大公死了。这个消息化作一道闪电,划开了安娜心头的乌云。她想到索菲亚暧昧的态度,显然对这件事她是知情的。她见证了大公的死亡吗?谋杀指控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囚禁的鲍里斯又如何突然获得了自由?太多谜团了……
“你为什么要砍她?”安娜说。
“她反抗了。”鲍里斯回答。
安娜冷冷地笑了。
“你们几十个人,对付不了一个女仆?”
“别费劲了,安娜。”鲍里斯说,“你激怒不了我。这事儿你管不了。把女仆还有孩子给我吧,对大家都方便。”
“我是医生,鲍里斯。”安娜说,“我要尽我的职责。”
白雾飘过鲍里斯的脸,他在叹气。
“安娜……安娜……你怎么改不了?还是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安娜毫不退让地回敬道,“现在是你在给我找麻烦,我的好弟弟。”
“父亲死了!”鲍里斯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被人杀死的!”
屋内的两个侍童被吓了一跳,但安娜并不为所动。她太熟悉鲍里斯了,即使分别了多年,这种熟悉不会改变。如果说人是一株树,那么安娜是看着鲍里斯从种子发芽的。
“你的指控对杜马去说吧。”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里是医院。”
“别假公济私,安娜。你讨厌我,这没什么,但我劝你不要玩火。”鲍里斯转变了攻击方向,“违反条约的后果你比我清楚。难道你觉得自己还有第二次机会吗?现在法师塔里还有谁会帮你?”
“条约没有否定我们救助伤患的义务。”安娜说,“杜马随时可以传唤被告,在我们施救之后。你还怕人在医院里跑了不成?”
这时,门厅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安娜听到索菲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高兴看到你恢复了自由,王公。”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医师。”鲍里斯立刻换上了尊敬而疏远的口吻。
索菲亚走到门阶上,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众人。她的双手也藏在袍子里,显然是准备了什么攻击性的魔法。
“这里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呀。”她的话语既平和又不容置疑。
“这是个误会。”鲍里斯转过头,对亲兵说,“把剑收起来吧。”他自己用衣袖抹干剑上的血,也收剑入鞘,“我们只是请求把杀人犯交给我们处置。”
“关于法律问题,我想我的同事刚才解释得很清楚。”她看了眼安娜,眼中却并不全是肯定的神色,“请你理解我们的立场。当然,如果杜马觉得有必要,我本人也随时可以以大公私人医生的身份出席作证。事情一定会搞清楚的,何必那么着急呢?”
鲍里斯看了看索菲亚,又看了看安娜。他的神情变了。
“好吧,明天我就会召集杜马开会。噢,对了,”他装作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有个事儿你们可能有兴趣知道,弗拉德的女人不见了。”
他虽然说的是“你们”,视线却落在安娜身上。
“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见,各位。”说罢,他带着亲兵转身离开了。
“他在你面前死的,对吗?”安娜在索菲亚耳边轻声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默认了。
“去看看伤患吧。”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返回了门厅。
/2
午夜过后,宫殿的侧门打开了。一个身披长袍、头戴尖顶桶帽、手中提着油灯的人从门里来,这幅打扮即便在黑夜里也不会有人认错——这是一位魔法师。
夜行人走向近旁的“仁爱”医院,鞋跟在木板铺成的路上踩出沉闷但急促的声响,仿佛是一阵鼓点。她像是被自己的脚步催赶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或许是被这阵脚步惊动,几只黑鸟从宫殿的窗台跃起入夜空。她回头望去,鸟群却已经消失在朦胧夜雾中。
片刻后,夜行人来到了医院门前。
走近夜班守卫时,她娴熟地撩开长袍,灯光照亮了内里的白制服,法师塔授予医生的银质树形徽章清晰可见。
“开门!”守卫喊道。
而夜行人已经登上了门前的台阶。看门人赶紧抢到她前面去打开耳门,生怕手脚慢了一点害她停下来等待。
温暖的光从门内泄出,给她略微潮湿的袍子涂抹上的一层蜜色。她跨进门去,亲切的草药香气将她包裹起来。
侍童急匆匆地跑来,怀里抱着洗净并且熏香的室内袍与便鞋。为了保证医院洁净,外出时穿的服装必须留在门厅里,这是规矩。
与侍童一道赶来的还有另一位魔法师。她有着北海居民的容貌,头发颜色浅得近乎白银,蓝眼睛则会让人想起夏天温暖的海岸。衣襟上的银徽章意味着她已经不年轻了,但年岁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作为魔法师,这也是当然的,她从没有为衣食发过愁。不过,若是看她的双手,那便不难计算她究竟同植物、研钵、煮锅和蒸馏器打了多少年交道。
“索菲亚!”她急切地对正在更衣的同伴说,“情况如何……”
没等她说完,名叫索菲亚的魔法师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抱歉,安娜。”她说,“现在不行。”
安娜的眉头一皱,“这么说来……”
“不,别问。”索菲亚再次打断她,“我要先去见院长。在那之前我不能说。”
安娜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
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索菲亚换好衣服,顺手将脑后的发髻打散,黑发顺着脖子垂下来,铺散在洁白的室内袍上。这让她看起来显得随和了一些。
“放松一点,安娜。”她说,“今晚你又不当班。”
虽然她的口气很柔和,但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不要多管闲事”。
但安娜并没有退让,“我在休息室等你。”
“我会来的。”索菲亚说,“但……有些事情,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安娜仍然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等你。”
索菲亚没再说什么。她径直走过安娜身边,踏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侍童将索菲亚换下来的衣物装进篮子,往洗衣房去了。
安娜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索菲亚离去,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沉吟片刻后,她转身走进通往休息室的柱廊。
一幅幅伟大魔法师的肖像画与她擦肩而过。那都是“第一代”中最卓越的成员,就是他们合力用诅咒杀死了神,也终结了教会的统治,并让大地永远地改变了面貌。这些人中有几位尚在人世,他们住在南方温暖海滨的别院中,用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法师塔。
这间医院就是从教堂改建而来。休息室位于建筑一层的角落,原本是大公私人的祈祷间。房间内的宗教陈设在法师塔接收教堂时便被一扫而空。石砖地面被铲掉,换成了架空的橡木地板,地板上铺着消除脚步声用的厚地毯。屋子的中间是一个暖炉,上面煮着茶水,炉子周围环绕着几张躺椅。在这个季节,窗户总是紧闭着的,而在晚上还要拉上保温的窗帘。
休息室里总是预备了茶、酒、坚果和果干,好让魔法师打发闲暇时间。但安娜并没有休息的心情,无论是柔软的靠垫还是温暖的香茶都不能使她平静下来。她随手拿起一本第一代首席法师尤斯特拉提乌斯的传记,这书显然很久很久都没人动过了。陈旧的纸张一页页翻过,安娜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思绪仍然在牵挂着大公的寝室。
大公的健康状况并非什么秘密。因此,作为他私人医生的索菲亚今夜被召唤进宫殿,似乎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大公的儿子中尚有两人在世:兄长弗拉德带兵在外,而弟弟鲍里斯前不久被监禁起来。
所以,此时此刻,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并不是家族中任何一个男人,而是弗拉德的妻子叶琳娜。
叶琳娜……
安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她的容貌,但她回忆起的不是一位王公的妻子,而是幼小的魔法学徒。记忆带着安娜越过森林、大河和海洋,让她回到了繁华的帝都。每个魔法师的生涯都是从那里开启的,而也正是在那里,叶琳娜与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安娜站起身,向窗户走去。从休息室向外望,正好可以看到大公卧房的窗。那扇窗此时一定亮着灯。她掀开窗帘,却看见一排手执火把的人跑出宫殿,似乎直奔医院大门而来。火光分明照亮了他们的头盔和甲胄,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出鞘的剑!
安娜心里一沉。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抛下书本,飞快地跑出了休息室。
谢谢!我之后会注意!
感谢大大的评论!
“那个女孩”确实就是一开始回忆中的那个人,她并没有真正出现在故事中。我原本没有安排她死去,不过死去的话也可以说得通。无论如何,主角对她的感情不被社会接受,而主角能做出的最叛逆的行为只是盗走代表权力的火枪。
所以当主角真的不再属于社会时,她也已经抛弃了通过成为某种英雄来重新获得社会认可的幻想,那个女孩是否还活着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有点古怪的吸血鬼故事。把吸血鬼设计成记忆的忒修斯之船这个点子来源于我个人对记忆的感想,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显地感觉到同一段记忆会被多次“重新解释”。
我很喜欢关于漂泊的故事,所以亚斯米妮被写成了一个不仅在物质世界,而且在精神世界长久漂泊的形象。我没有给她任何世俗上的权力,也没有除了不死之外的超自然力量。基本上她就是在被动地经历一个拉长了无数倍的普通人生。
至于故事的人文背景,因为构思时恰巧在学习中亚史,所以顺势就写成了带有近代阿富汗风格的样子。并没有特别的意义(笑)另外因为我还不太会用论坛的发帖功能,所以排版似乎有些问题,实在抱歉。不知道之后能不能修正……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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