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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番茄 更新于 2026-06-07 1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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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01:34 #67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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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雾是河水。”
奥尔加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真觉水赋予她对雾的感知,而她感觉到的是流动。这种流动在安娜的提灯扫过时短暂停歇下来,凝结成她们前行的道路。
脚下的石砖仿佛是从一无所有中涌现,而当奥尔加踩过它们之后,很快便又消融无形。
石砖路,两旁生长着高高的草丛。周围是连片的废墟,台阶、立柱、残缺的门拱。残砖断瓦之间隐约飘荡着兽鸣,似乎是狼正在召集狩猎。
奥尔加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但不可思议地,她却记得这里。
这是帝都。许多年前,它还没完全重建时的模样……
异样的熟悉感让她本能地攥紧了安娜的手。
那只手同样使她怀恋。
研磨杵在指根处留下了连绵的薄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轻微的变形则是皮肉与芦苇笔长年累月摩擦的结果。每一个魔法师的手都是如此。但对奥尔加来说,这些痕迹还有另一种意味。
温暖。
温暖的不是安娜的手,而是它带给奥尔加的联想。魔法师,规则的守护者;医院,弱者的港湾;母亲……
奥尔加抬起头,看向安娜的后背。斗篷轻轻摆动着,尖顶帽后面的穗子随着脚步无声地一晃一晃。
她感到恍惚。似乎这并非透过自己的双眼所见,眼前之人也不是安娜。
很久以前,母亲也穿过这身制服。在那个奥尔加尚不存在的世界里,少年的叶琳娜也曾经像这样心怀忐忑地踏进雾境。
或许,安娜与她在一起。
妈妈曾经是魔法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奥尔加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对魔法的世界她根本一无所知。
关于自己的过去,母亲几乎从未对她提起。奥尔加所知的仅仅是只言片语,来自父亲、爷爷、还有安娜。这些碎片拼凑成这样一幅图画,一个自幼便被送往帝都、本应在法师塔度过一生的女孩,因为姐姐忽然去世而不得不顶替她成为联姻的工具。
奥尔加还没大到完全理解贵族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但她已经足够大,分得清故事与现实。
她知道父亲不是故事里那样英雄的战士,母亲也不是完美的新娘。她知道自己的诞生不是缘于爱情。
如果她有一个弟弟,那么未来等待奥尔加的大约也是联姻出嫁的命运。她会怨恨那个弟弟吗?因为他的出生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还有一个妹妹,那么妹妹也会被送往帝都。她会羡慕这个妹妹吗?因为她将前往奥尔加梦想的地方?
难道,她应当感到幸运吗?为自己竟有机会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思绪。
流动。
记忆和思绪正顺着知觉的触须从她身体上流过。
是药的作用?还是雾?又或者……
寒意悄然爬上了她后背。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也许是透过交握的手察觉到了这阵颤抖,安娜转过头来。奥尔加立即读出了那目光中的担忧。她对此回以一个微笑,好让姑妈放心。
安娜也柔和地笑了。她停下脚步,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忍耐一下,就快穿过深雾了。”
奥尔加点点头,比出“没问题”的手势。这是她现在懂得的少数几个手语词汇之一。
“蛇”仍然在她知觉的边缘滑动着。时隐时现,模模糊糊,就像这雾中的一切。只有当安娜的提灯偶然扫过时,奥尔加才会再次感知到鳞片的温度。
她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不再会被刺得汗毛倒竖。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多少是因为她自己,多少是因为流经她身体的“流水”。
疑问越积越多。
“蛇”真的是活物吗?它与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石砖有何不同?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魔法造就的虚影?
“流水”中究竟有什么?
奥尔加尝试着控制那股思绪。想想熟悉的事,想想自己的事。宫殿、宴会厅、卧室的帷幔、女仆粗糙有力的手——那只手落在她怀中,蜘蛛一样的五指蜷缩起来,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襟……
吐意如洪水般袭来。
她弯下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泥沼。沾满黑泥的手一只又一只从脚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和裙摆。每一只手都在向她求救。
“救救我!”
它们泣诉着。
“别把我抛弃!”
那声音不是女仆,而是母亲。
奥尔加奋力挣扎,死命地想把那些手掰开。可它们抓得越来越紧。胳膊、肩膀、脑袋……
手掌层层叠叠地盖上她的脸,黑泥渗进口鼻,铁腥味覆盖了呼吸。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只能听到越来越多相互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
奥尔加脑海中最后的思绪这样说到。
“对不起,叶琳娜。”
转瞬之间,一阵清风吹透奥尔加的身躯。缠绕周身的手与淤泥消散无踪。热潮上涌,胃液的腥酸冲入了鼻腔。
伴随着呕吐,她双腿一软,跌倒下去。而安娜的臂弯稳稳地将她接住。这个怀抱如此坚实,令她转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
“对不起……”奥尔加呜咽着,“我发出声音了……”
但安娜只是轻柔地安抚着她起伏的后背。
“没关系。”安娜平和地说,“不是你引来的。”
这时,奥尔加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移动。它还没有完全进入感知的范围,但从被扰乱的“流水”中已经能察觉它的存在。
不是“蛇”,而是什么大得多的东西。
雾兽……
安娜俯下身,凑到奥尔加耳边悄声问道,“起得来吗?”
奥尔加缓慢但坚定地点了头。
“好样的。”安娜说,“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2026-05-07 09:35 #67420/12
安娜放下提灯,查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用药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接近任何一种魔药的中毒剂量。当然不会中毒,她过去一天里只服过夜茶而已。
真觉水的效力虽然相比先前略微下降了一点,但距离衰竭还有很久。因此她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雾中的两股乱流。较小的那股是“蛇”,而更大的则属于新来的家伙。“蛇”没有去驱赶它,说明它也是接受了契约的雾灵。
这意味着两件事。
新来的家伙不会攻击人。但它很可能正在受到某个魔法师的驱使——那人决不会是索菲亚或者院长,他们已经有“蛇”作为眼线了。
另一个对奥尔加有兴趣的魔法师?
在安娜看来,这远比一头陌生雾兽更危险。
奥尔加仍然脱力地倚靠在她怀中,身躯因为刚才的呕吐而轻轻颤抖着。但安娜不得不暂时撤回安抚侄女的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得全神贯注地干。
雾境准则第一条,遭遇雾兽时动作要慢,确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娜沉稳地打开挎包和腰包,将需要用到的工具挨个取出。雾兽手册、笔记本、芦苇笔、契约药瓶、以及真觉水。
首先是真觉水。
准则第二条,在用提灯照出雾兽之前,先准备好应对手段。
安娜要推高感官的锐度,来探查那头雾灵的身份。这至关重要,决定了她需要用到什么咒语、以及多少灰丸。
她掐着量饮下一小口真觉水。酒精刺激着她本就已经被增强的感官,口中的辛辣和麻痹感格外强烈。
药几乎立即就发生了作用。
芦苇笔杆的纹理在指尖变得渐渐清晰,笔记本的纸张纤维嗫啃着她的手。而雾,正缓缓打开一扇门,将她引入深邃阴冷的内腔。
自从被赶回故乡以来,有多久没这么干了?
这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个忙着应付各种考试的年月。中等班第一年,深雾实习。真要命,课上教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轮到安娜了,她紧张得发抖,结果把整瓶墨水都泼在叶琳娜身上……
叶琳娜?
安娜忽然间感到心间一凛。
这不是怀旧的思绪。是真觉水,再度被药水增强的感官让知觉越过了理性,直接在脑中绘出联想的画面。
那东西……跟叶琳娜有关?
知觉的触须在“流水”中随波飘荡,随着每一股微小的乱流,渐渐凝聚成一副图画——
清冷潮湿的空气,雨后树叶的气息。苍虬无叶的葡萄藤拱卫着蜿蜒小径。远方,天际渐白,大医院的穹顶泛起水波般的光亮。隐约可闻浪花在海墙上破碎的声音。
宫殿区,帝都的核心。
安娜顺着“流水”,探入小径深处。早春的寒意充盈着鼻腔,泛起怀念的味道。她穿过一排排葡萄架,覆盖着陈霜的大草坪渐渐映入眼帘。
会客馆与图书馆在草坪尽头,而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扇久闭的门,里面住着波尔米斯的后裔……
安娜向另一边望去,喷水池旁正站着一位穿黑制服的姑娘。尽管她的头发被盖在头巾底下,但安娜知道那一定是如阳光般金灿灿的颜色。
清脆的鸟鸣环绕着她。这个时间,寒鸦总是在草坪上寻觅食物。女孩抬起手,一只寒鸦落在她胳膊上,毫无防备地梳理起羽毛。
叶琳娜……
安娜感觉胸膛被刺痛了。真觉水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是种什么感觉。
忽然间,寒风扫过。树叶响成一片。鸦群从草坪上纷飞而起,遮蔽了那女孩的身影。
是寒鸦!
安娜的呼吸收紧了。
那雾灵是皇宫草坪广场的寒鸦。手册上没有它。
她飞快地收起随身物品。手册,无法参考;契约药瓶,用不上了;笔记本,没那个功夫……
她举起提灯,光柱扫过那片乱流的来处。鸦群从一无所有中涌现,伴随着嘈杂的叫声向这里飞来。
安娜起身挡在奥尔加面前,右手摸到了后腰上燧石灯的把手。
“奥尔加,用斗篷遮住脸!”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将燧石灯指向前方,扣下了机关。火花擦燃前的最后一刻,她也别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如此,强光仍然将眼睑背后的黑暗照得通亮。
群鸦发出尖锐的嘶鸣,振翅之声四散而去。
安娜关上燧石灯的通气孔,混杂着金属粉末与植物油的炫光剂终于停止了燃烧。
寒鸦全都被强光闪瞎了眼,正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
但安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炫光剂没法真的伤到它们。她重新扳起打火机关,准备再次点燃。油罐还能再烧三、四次,足够了。
“奥尔加!”她对侄女喊道,“跟上我,跑起来!”
2026-05-08 10:04 #67421/13
更多乱流从雾中涌现。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是刚才的闪光和叫喊引来了它们。
“蛇”有了反应。它从安娜的感知中窜过,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重新没入雾中。如同石块投入水池,波浪一阵阵荡开。
“蛇”的毒液不至于杀死雾兽,但能让它们痛苦万分。正是因此它才成为旅行者的保护灵。不过,偶尔也会有从未尝过毒液滋味的家伙出现。
如果此时用提灯向着波浪的来处照去,恐怕将会看到一场缠斗。但安娜没有功夫去理会。
她左手举着提灯照亮前路,右手随时准备再次点燃燧石灯。
寒鸦群似乎不再那么混乱,炫光的效果已经减退了。如果它们正被某个未现身的魔法师驱使着,那一定还会追上来。对鸟儿来说,安娜和奥尔加仍然近在咫尺。
安娜只觉得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就好像灌进肺中的不是雾而是铅。她从来就不是擅长奔跑的人,而年岁在悄无声息间偷走了她的活力。
奥尔加却已恢复过来。她紧跟在安娜身边,衣裙翻飞,轻巧得像一头小鹿。长发随着步子起伏飘荡,宛如一捧金沙倾泻而下。
“姑妈!”她扭过头,对安娜喊道,“好像又过来了!”
“别停下!”安娜喘着气回答。
别停下。因为停下就再难跑起来。
安娜咬紧牙关,奋力追赶侄女的脚步。帝都的幻象仍萦绕着她,但此刻她决不会将眼前的女孩认错。叶琳娜从没在她面前如此狂奔过。
鸦群自后方追赶而上,越过她们的头顶。提灯照亮了一双双漆黑的羽翼。
“别回头!”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再次打着燧石灯。光芒射向前方,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鸦群再次四散,翅膀擦着安娜的耳朵扇过。眼前尽是一片模糊,鸦群和奥尔加的背影都化作了烙在眼中的光斑。
她还未回过神,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不由得向前扑去,脚步被甩在了身后。她本能地抛掉手中两盏灯,准备迎接地面的重击。
就在这个瞬间,鸦群、“蛇”、四周涌动的乱流,统统从意识中消失不见。
她迎面撞进某人怀中,那感觉就好像是撞上了石头。
玻璃碎裂的脆响使她心头一紧。奥尔加发出轻轻的惊叫。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吆喝在安娜头顶炸响,“赶快灭火!”
脚步纷繁杂乱,其间混杂着沙子埋上火油的声响。
成功了。
这个念头让安娜顿时放松下来,麻痹感悄然飘上脑际。熟悉的熏香味告诉她,自己刚刚撞上了一名魔法师。
她直起身看向对方,但只看到个朦胧的轮廓。奔跑从没这么累过,此刻她眼冒金星。
“见鬼,”眼前的人影双手叉腰,数落安娜道,“你差点烧着我的船!”
见安娜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他又转而去问奥尔加,“你们在雾里遇上什么了?”
“有……一群鸟……”奥尔加回答,“在追我们……”
“你们没召唤‘蛇’吗?”那人转头看看安娜,又问奥尔加,“这是你师傅?”
奥尔加愣在了原地,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人继续追问,“你们打哪儿来?”
奥尔加有些发怯,求助地看向安娜。安娜也终于喘匀了气。她上前一步,用胳膊把奥尔加护到身后。
眼睛基本恢复了。
安娜自上而下打量起那位魔法师。
他个子不算高,肤色黝黑,一双眼睛也是黑色的。头上包着白色头巾,底下露出一绺绺微卷的黑发。脸上毛发浓密,两腮全是胡茬,而唇上的胡须则故意蓄长,用腊抹成两端翘起的模样。
他身披厚厚的毛皮外衣,前襟敞开,露出里头红色的制服。一块银质的星座状徽章别在制服领口下面。
这是一位法师塔委任的船主。
“幸会。”安娜向他伸出手,“怎么称呼?”
“幸会,医师。叫我哈桑。”船主的手粗大有力。他微笑起来,一边胡须高高扬起,“需要帮忙吗?”
安娜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忙碌着的船员。他们正从沙堆中收拾起提灯的碎片。显然,刚才灯油引起了一场小火灾。燧石灯正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角落,没有漏油,不过镜片兴许已经摔坏了……
安娜收回视线,从挎包中取出院长签发的文件递给对方。哈桑接过来扫了一眼,口中嘟哝着,“‘仁爱’医院……噢……”
“我们得搭船去趟砖城。”安娜对他说。
哈桑从文件上抬起眼,问,“要在那儿待多久啊?”
“不太久。”安娜回答,“不会影响你的任务。”
“行。”哈桑点点头,“那儿的王公得病了,嗯?”
这个问题引起了安娜的警觉。
船主并不需要知道乘客的任务,组织的公文就足够证明身份。这是打听、试探……
她看着船主那张轻松的笑脸,琢磨笑容背后的意味。
如果他就是驱使寒鸦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在安娜脑中停留超过一次心跳。疑心泛滥,真觉水的药效还没过去呢。
或许只是哈桑的说话习惯罢了。
行船之人总是跟消息打交道,他们也是法师塔的耳目之一。他不过是习惯了问东问西……
无论如何,这倒给了安娜一个完美的借口。关于奥尔加和大公的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魔法师也一样。
尤其是,还没确定寒鸦群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人。
“没错,”安娜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去给他检查一下。”
“噢,挺好!”哈桑说,“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传染病,这才是他要问的。安娜暗暗松下一口气。他跟寒鸦无关。
“不是。”她回答,“陈疾发作而已。”
“我想也是。”哈桑笑笑,低头看向奥尔加,“不然也不会带这小姑娘来啦。”
安娜感觉侄女悄悄抓紧了她的斗篷,身子往她背后又缩了缩,活像一只警惕的猫。
“她有些吓着了。”安娜说,“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去我铺上躺会儿呗。”哈桑着,招手叫来一名船员,吩咐他给客人带路,“你们先去,”他又对安娜说,我装完了信就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光飘向了一旁。安娜向那儿看去。果然,桌上摆着未封好的邮件。
那显然是要送去法师塔的情报。院长也定期写这类东西,由特定的信使穿越雾厅来取。
那些人都是尼古拉斯的弟子,管理着那位伟人留下的情报机构。它是法师塔的双眼之一,永远看向外面的世界。人们日夜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那里因此有了“书房”的戏称。
在帝都的时候,安娜也曾跟“书房”打过交道,还与其中一些人留下了过节。那时安娜还很年轻。还有许许多多人,像新星一样耀眼。
新星们环绕在海伦娜周围,她宣布“第一代”将要成为历史。迟暮的尼古拉斯、引人憎恨的阿纳斯塔西娅……那些名字在当时几乎都不复存在了。
大家都以为,组织的新陈代谢理当如此……
离开之前,安娜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哈桑。他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什么。驱雾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而深雾在他咫尺之外悄悄蠕动着。
每艘灯船也都有一间雾室。
这无声地提醒安娜,永远有目光在凝视着她。目光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阿纳斯塔西娅的那只始终看向组织内侧的眼睛……
奥尔加扯了扯她的衣袖。
“去休息会吧,姑妈。”
2026-05-11 13:23 #67422/14
每艘灯船都是在帝都的造船厂中建造的,因此它们的构造都有着法师塔一贯的风格:魔法师与凡人的领域被明确分隔开来。
雾室与船主起居舱相互连通,它们共同构成灯船中专属于魔法师的独立区域。
安娜跟随船员走进这间占据了整个船尾的大舱室。
这儿完全是以岸上的居所为样板布置的,面积足以容下几十张水手吊床。室内摆放着精雕桌椅、银烛台、烧水的火炉、带围帐的木床、以及好几排书柜。甚至还有通往独立厕所小门。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一位少年此刻正坐在桌前,就着烛火低头沉思,显然刚才隔壁的小骚动并没有使他分心。
引路的船员走上前去,故意咳嗽了一声好引起少年注意。那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与安娜交汇。
这孩子比奥尔加稍稍年长,大约十五岁的样子。尽管脸颊尚未呈现出男人的轮廓,但安娜确信他是个男孩。男孩的肤色很黑,有着短而上翘的鼻子与一双厚嘴唇。与哈桑一样,他也戴着白头巾,而身上则是学徒的黑袍。
毫无疑问,他是哈桑的弟子。
“大人。”船员恭敬地对他说,“有两位船主的客人要在这儿稍事休息。”
少年眨眨眼,随即收拾起桌上笔墨意欲离开。
安娜连忙对他说,“你不必离开。让这姑娘躺一会就好,她今晚没睡。”
男孩微微一愣,但没有坐下。他吩咐船员道,“这儿没你事了,去干活吧。”
他的嗓音如此清冽,与少女无异常。
船员再次向他鞠躬,倒退着走出舱去,将门轻轻带上。
奥尔加依然警惕地躲在安娜身后。
“别怕,”她轻拍侄女的肩膀,“他也是魔法师。”
“你好。”男孩对奥尔加露出平静的微笑,“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请给我一杯安神茶。”安娜对他说。
“稍等,医师。”
男孩快步离开桌边,娴熟地准备起茶具。没一会儿,两杯热腾腾的茶水便被端到安娜跟前。船在男孩脚下摇晃着,但他手中的茶却纹丝不动。
“谢谢,”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其实一杯就行了。”
“我想,您或许也累了。”男孩微笑着说道。
安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如果她也一起喝的话,奥尔加会觉得更安心些。是啊,当然了。这儿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她怎么如此粗心?
安娜再次向男孩道谢。
“叫我约翰就好。”男孩浅浅鞠躬,转身去给舷窗拉上窗帘,“太阳快出来了,要休息的话这样比较好些。”
看着他的背影,安娜心想,他一定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服侍人。出身贵族的魔法师学徒在这方面绝不会像这样细致入微。
安娜将茶置于茶几上。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
“距离土星还有一刻钟。”约翰回答。
奥尔加的灵知水药效可以维持到下一个火星时,这可能不太够。得再让她喝点。不能多,她的内脏还很稚嫩。也不能少,否则撑不到她睡醒。
安娜取出药瓶,用麦管从中吸出几滴。这差不多能把药效延长三小时。
“来,把这个喝了。”她对奥尔加说,“还记得怎么喝吗?”
奥尔加看了看约翰,那男孩并没有看向这里。但她还是挪动了一下身子,缩进安娜身旁让约翰瞧不见她,仿佛正在躲避猛禽的雏鸟。
“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她确实记住了。
“很好!来,张嘴……”
奥尔加顺从地微微仰起脖子,舌尖抵着上牙膛。药水滑入舌下,她的五官又揉成了一团。
安娜起身去取烛台,好让侄女写笔记。但奥尔加却也立马下了床,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约翰拉好了左舷的窗帘,转身往右舷走去。奥尔加便也跟着从安娜右手边绕到左手边。他俩简直像是被人拨动起来的行星仪,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绕着中间的地球转圈,谁也追不上谁。
于是安娜索性让侄女在餐桌边坐下,背对着右舷,自己站在她身后。
这儿也是原先约翰读书的地方。他的书和笔记已经合上,笔墨整齐地收拢在一边,桌上没有一点墨迹。
安娜拿起男孩的笔,借着烛光检查了一下。笔尖削得很好。她将笔蘸上墨水,递给侄女。
奥尔加如上次那样这下年月时间。她用笔还没那么熟练,刚落笔时字迹很深,但马上又变得太浅。
写到剂量时,她的笔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晕开,没过了前面的字。
“啊……”她抬起手,有些沮丧地看着安娜。
“没关系。”安娜轻抚她的头,从她手中接过笔来,重新蘸上墨水,飞快地在文字中断处写下一串符号。
“这是表示剂量的符号。”她对侄女说,“将来你会学到……”
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约翰出现在桌边。
“窗帘都拉上了。”他对安娜说,“师傅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如果有事您直接吩咐我就行。我会在舱外守着。”
说完,他拿起书与笔记本,转身走出了舱外。
直到门重新合上,奥尔加才总算稍稍放松下来。安娜与她一同饮了安神茶,没多一会儿,奥尔加便沉沉睡去了。
舱外隐约响起钟鸣,此刻正是土星时。
安娜在黑暗中坐着,聆听侄女平顺的呼吸。河水的声音透过窗帘传来,其间还混杂着纤夫的号子。
船依然在飘荡。就像这个世界。
安娜等待了一刻钟,确认侄女不会被那些声音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舱,来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但雾模糊了它的光芒。雾弥漫在河面上,两岸都看不清。纤夫号子在雾中响着,但不见其人。只能见到一根根纤绳自船上荡下,消失在雾中。水手在甲板上来来去去,他们脖子上都挂着过滤面罩,以防驱雾灯意外熄灭。
约翰就坐在地上,背靠船主起居舱的墙壁,就驱雾灯的光读着书。见安娜出来,他礼貌地起身致意,“医师。”
安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拘谨。她来到约翰身边,靠墙而立,将笔记本摊在手上,开始记录先前在深雾中的遭遇。汇报未被手册收录的雾兽是每位雾境旅行者的义务。手册本身正是由这些报告整理而成。
思绪从笔尖流淌而出。
利用雾兽袭击人。很久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那是安娜从未亲身经历的时代。
雾灾结束以前,漫长的纷争年代。“历史上最后一场战争”。
历史书所记录的不过真实情况之万一,这一点任何在帝都学习过的魔法师都心知肚明。
魔法师相互杀戮,多么难以置信。所有的“第一代”都是在战争中被锻造的,从这经历中就能理解他们与当代的魔法师有多不同。他们为了一个理念而消灭了世上其他同类——
为了和平与存续。
法师塔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这张包罗万象的管理之网服务于唯一的崇高目标。
但是,人们对相同的目标有着不同的理解。
海伦娜认为,法师塔对凡人的干涉最终会让组织被迫卷入纷争,并且从内部被撕裂。而打倒她的人们相信,魔法师需要时不时提醒凡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安娜收起纸笔,漫无目的地望向雾中的远方。她想象着森林、河流、山脉、海洋。古代的旅行者们用文字记录下它们的模样,以及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模样。人类曾经遍布大地,未来的旅行者是否也会看到那番景象?
安娜不会看到。她属于雾的世界。
“我们明天就能到砖城。”约翰说。
他听到了雾室中的对话。
“那孩子没事吧?”
“只是累了而已。”安娜回答,“谢谢你的茶。”
约翰合上书,站起身来,“她有点儿怕我。”
安娜摇摇头,对约翰露出抱歉的笑容,“她以前没见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出“阉人”这个词,转而问道,“你是哪儿人,约翰?”
“我生在帝都。”约翰说。
就像北方的美女一样,受阉割的黑人也很受帝都富人喜爱。许多父母会自行将儿子阉割,希望他们能进入富豪之家。有专门的学校教这些阉童如何做一个好佣人,约翰一定在那儿上过学。
就连“约翰”这个名字也显然是学校或者主人家起的,他们总是习惯于用这类宗教时代遗留下的名字。
“医师,”约翰又说,“您搭救了那孩子,对不对?”
“是的。”安娜回答。
她喂给奥尔加灵知水的时候,约翰便知道奥尔加不是真正的魔法师了。而这也给了安娜一些关于这男孩来历的线索。
学徒不会接触到灵知水,除非他自己就曾是一名避难者。
“哈桑也救过你,是这样吗?”安娜问道。
约翰和煦地笑了,“您真敏锐,医师。”
“跟我说说他。”安娜把目光转向了船艏,“说说这趟船。”
2026-05-13 10:38 #67423/15
与酒相比,茶是糟糕的饮料。
酒让人迷醉,茶让人清醒。酒给人快乐,茶使人痛苦。酒赐予人遗忘,茶强迫人思考……
鲍里斯看着陶瓷杯中的茶水。柠檬、薄荷、甘菊、还有溶化在水里的蜂蜜。产自世界各地的草药,魔法师用这个招待访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甘菊吹离自己。但水流绕着杯壁又将这花朵带回他嘴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跟魔法师打交道,永远都无法做主。
他放下杯子,任由茶水冷却。
刚才给他端茶的服务员,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仍然穿着铠甲,并且身上还有血迹吧。沾血的衣服一会儿倒确实得换,不过铠甲恐怕得穿一阵子了。
这就是王公的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又一次环视起这间屋子。它的巨大和单调令人惊讶。椅子、茶几、书桌、炉火,这些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统统都被书架充满,这些书架高至屋顶,甚至配了专门的梯子供人取书。
鲍里斯知道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也知道羊皮纸价值几何。缮写和装订,把钱投入水里。这儿的每本书都够买一栋房,甚至一座庄园。
而书架竟然全都是满的。
难以想象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书,光是读完它们大概就得花上几辈子。索菲亚绝不可能看过其中每一本……
不过谁知道呢?她可是魔法师。
她让鲍里斯在这儿等着,跟一杯茶和一屋子书相伴。
鲍里斯心想,这是一种无言的宣示。索菲亚正在告诉他,法师塔拥有的财富难以计量。
究竟有多少金钱通过大公的金库流向了这里?这些钱中,也有鲍里斯的一份。
这么多年以来,他挥舞着刀剑,勒索一座又一座城镇,砍掉一颗又一颗人头,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有一天他自己——而不是老头子,或者弗拉德——能坐在这里,在这难以计量的财富包围之下,等待着与魔法师做成一笔交易。
等待是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足够耐心、足够谦卑、足够顺从。
鲍里斯的一辈子都在等待。
他又拿起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温热。
他很确信这只是一杯花草茶,其中并不含有任何魔法。善意的、或者恶意的魔法,全都没有。但他忍不住将它想象成另一种东西。
王公们在结盟时总是饮酒,而魔法师代之以茶……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鲍里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茶水溅上了他的手指。幸好它已经不烫了。
身穿白衣的索菲亚走入屋内。
“啊……王公,”她一边放下尖顶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茶还合口味吗?”
鲍里斯笑了笑,“你们魔法师的东西一向很好。”
他重新放下茶杯,悄悄揩去手上的水。
索菲亚从他身前走过,淡淡的熏香气味飘入了鲍里斯的鼻腔。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会被她迷住,要不是这个熏香闻起来跟安娜一样的话。
他看着索菲亚的背影,试探地问,“您……见过院长了?”
“是的。”
索菲亚在书桌背后坐下,看着鲍里斯的脸。
“他同意了?”鲍里斯又问。
“他认为你的请求原则上来讲并不违法。”
索菲亚说着,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纸。
鲍里斯立即凑了上去。
索菲亚贴心地旋转了一下纸张,将文字朝向他。
相同的内容在纸上前后重复两遍,这是他能阅读的文字。尽管用语十分艰涩拗口,就像刚才索菲亚讲的那句话一样,但鲍里斯依然能明白,这份文件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号角在他胸膛中无声地吹响。
“法师塔同意租给你几艘灯船。”索菲亚说,“但是根据条约,你的人下船之前,这些船不能在城里靠港。”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从码头杀入城内。这也是自然的,《最终和平条约》规定魔法师绝不能参与凡人的战争。
这个结果足够让鲍里斯满意。
“你要提前把所有款项都付清。”索菲亚提醒道。
五百个人,九艘船……挤一挤的话八艘也够。
鲍里斯琢磨着。
不,还是九艘吧。这种事上没必要省钱。
老头子有句话,“一钱要省,十钱要用。”
他是对的。
但现在已经有几笔钱要付了?付给伊戈尔的、付给杜马的、付给魔法师的,金库还够用吗?
军队会带一些钱来,但那不是属于鲍里斯的。至少在完全胜利之前不是。
无论如何,光是对金库财产的估价也得花上一阵子。在这期间,他也许还有机会寻找一些新的交易。
大会的委员们,那些富商难道不是有求于他吗?伊戈尔应当把他们都带进宫殿里来了,这些人都等待着鲍里斯承认他们的特权呢。
广场上的群众还在喧闹着,至今还没讨论出个章程来。工匠、小商人,鲍里斯知道他们要什么。
住宅税、交易税、市场税、盐酒税、代役税……金钱滚滚流入大公指定的贵人们囊中。群众早已厌倦了这些黑乌鸦。
每个人都在等待大公死去的那天,问题是他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罢免几个委员?这可以办到。减免一些税收?将来也还有机会找补。选举新的市政官……那是跟贵族作对。
不,市民应该没那么蠢。
也许,他们会采用迂回的策略。集结在一些贵族身边,尝试把鲍里斯这个新大公关进笼子。
“米哈伊尔大叔”会乐见这种事。老独眼还没忘记旧时代,那个大公脖子上戴着杜马枷锁的好年月。
没关系。
鲍里斯想道。
军队会摆平这一切。
五百人的亲兵队,还有重骑兵。足够威慑城里的贵族。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城。但在这个问题上,市民大会已经帮了他一把。贵族们害怕动乱,把兵都从城门撤走了。
他已经手握王牌。
“所以,你决定了吗?”索菲亚看着鲍里斯的双眼。
鲍里斯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你应该重新考虑。”
“您有什么建议吗?”他故作谦逊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她不愿说。
她有所保留,就像先前在宫殿里一样。难道魔法师真认为他们的“分治”可以不流血地实现吗?
鲍里斯暗暗记下这个疑虑,随即将它抛开。“一次解决一桩事。”
“就此立约吧!”他口气坚定地说。
索菲亚拿起誓约匕首,刺破鲍里斯的手指。血渗入纸,魔法成立。
这是鲍里斯第一次与魔法师立约,他本以为过程会更特别一点。他不禁再次想道,魔法师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索菲亚拿起协议,用裁纸刀在两段文字中间的空白处割开小口,接着将纸对半撕开。
“鉴于目前的情况,”她将半张纸递给鲍里斯,“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鲍里斯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喜悦。
“我明白,你们是中立的。”他微笑着说,“替我谢谢院长。我保证来年会给医院捐一大笔钱!”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的空头支票。
“再见,王公。”
“再见,尊敬的医师。”
鲍里斯走出书房,顿觉一阵神清气爽。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拾级而下。两名守卫像看管犯人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但就连他们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鲍里斯穿过门厅,走出耳门。嘈杂声立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身穿甲胄、手持长矛的亲兵在前方组成一道薄薄的栅栏。而在他们几步之外,请愿的民众如涨潮一样越聚越多。
潮水声没过了亲兵队,拍打着鲍里斯脚下的台阶。
这种情景不正像昨晚吗?只不过,现在鲍里斯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
当时安娜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伊戈尔踏上台阶,向鲍里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魔法师怎么说?”
鲍里斯没有说话。
他任由笑容溢满脸颊。
2026-05-17 09:17 #67424/16
少女侍者们手捧着水果、坚果和葡萄酒鱼贯走入浴场包间。护肤油膏那混合着乳香与玫瑰的气味飘散在室内。肤色黝黑的阉人领班正向顾客介绍今天的酒,而两名按摩师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
其中一位顾客已经从床上起身,正背对着房门穿浴袍。长而微卷的黑发被拢到她背后,因为刚抹过发油而充满光泽。
而另一位顾客仍然俯卧在床。她抬起手挥了挥,领班立即中断了他的讲解,带着所有服务员迅速离开。
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黑发女士转过头来,与恰好翻身的同伴目光相交。
“怎么把人给赶走了?”她说。
同伴侧身躺着,用一只手撑起脑袋,还沾着些许湿气的头发恰好盖住了脸颊。她随手将头发挂到耳后,露出橄榄色的脸庞。短且浓密的双眉之下是深深凹陷的棕色眼睛,与窄而高耸的鼻子和薄嘴唇共同构成了一副严厉的相貌。
“说的全是错的……”她的眉头挤了挤,但随即,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不如我来讲。要听吗,嗯?索菲亚?”
黑发女士也笑了,“先把衣服穿上吧,亚斯敏。”
被称作亚斯敏的女士坐起来,伸展着躯体。几声弹响从肩膀和脊背发出,让她拧紧的五官顿时舒展开来。
她没急着穿浴袍,而是懒洋洋地拿起酒壶,倒出半杯来。
“白土山十五年陈。”她轻轻摇晃酒杯,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嗯,应该调得不错。尝尝看?”
索菲亚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浅浅抿下一口。蜂蜜的甜味包裹之下潜藏着些微苹果酸,接着,咸与辣就像海水轻轻刺激口腔。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它叫做“海洋女士”。
这个名字实在太过广为人知,许多不明就里的人因而以为它在海边酿造。更懂酒的人知道,这种口感其实来自石灰土壤,而‘海洋女士’是当初尼古拉斯第一次在白土山尝到它时所说的赞美之词。
在献城仪式上,投降的贵族和魔法师把本地酒敬给尼古拉斯。他们当时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嗜酒男人随口的一句话会把这种酒捧上云端,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你叔叔的酒?”索菲亚问。
“这个还不是。”亚斯敏看着自己刚刚修过的指甲,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明年可能就是了。今年他把那儿的葡萄园全买啦……”
索菲娜不禁想道,帝都对白土山葡萄酒的钟爱,会否让那位成功的贵族免于“分治”呢?
如果尼古拉斯开口的话,也许真的可能。不过,那位爱惜羽毛的老人大概早就已经给自己买好了足够喝到死的“海洋女士”。
未来的某一天,“分治”终究也要在白土山掀起混乱。
那座城市对索菲亚来说,也不算太陌生。
她的父辈中,一些人也在那里拥有产业。大理石、石灰石、铜和铁,经由他们之手流向重建中的帝都。这是跟随法师塔征战的奖赏,贵族们就此在东方的新国度开枝散叶。
那些人的权力也与金钱一道返回帝都,渐渐支配了没能跟上时代的亲戚们。
索菲娜不会忘记,父亲如何在众人口中从一个“稳重的男人”变为“无能者”,而他那个“浪荡子”弟弟则在东方成了“英雄”。
讽刺的是,正是那位“浪荡子”的捐款让法师塔接受了索菲亚。而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他自己无法生育后代——放纵生活不会没有代价。
那基本上也是索菲亚家庭的转折点。
现在,她父亲满足于居住在漂亮的新宅院中,与他回心转意的夫人一起扮演弟弟的商业合伙人……
索菲亚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安全保障。尽管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支持,但这种虚假的安全感确实在生意上带来信赖。亚斯敏自然也很了解这种被单方面利用的感觉。
二十年前,索菲亚或许会对扭曲的亲情深恶痛绝,而亚斯敏则对她背后的财富心怀罪恶感。但今时今日,她们都不以为意。
二十年里,她们都帮助对方学会了如何做一个魔法师。保守秘密与交换秘密,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她们聊起各自最近的见闻,起先是饮食、戏剧、和首饰,但很快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工作。
“北方的情况怎么样?”亚斯敏问。
索菲亚回答,“很乱,都在走一步看一步。”
“真不容易……”亚斯敏叹了口气,“你得多点心眼,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那里呢。”
“只怕上下不是一条心。”索菲亚说,“你这儿有什么风声么?”
亚斯敏摇摇头,“法师塔还是那句话,‘放手大胆做’。”
这并没有给下面划出工作的边界,这种刻意的模糊是惯例。究竟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一切都视初次尝试的结果而定。
法师塔的眼睛注视着“万城之母”,既是因为它太重要——关乎“分治原则”的第一次实践;也是因为它太不重要——无论最后发生什么、如何收场,它都只不过发生在遥远的北方,不至于动摇法师塔本身。
“噢,都忘了——”索菲亚举起酒杯,“还没祝贺你晋升呢。”
“什么呀……”亚斯敏露出苦笑,“这个时候让我负责北方,真遭罪。”
她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几滴琥珀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淌到了脖子上。她抓起毛巾一擦,又随手将它扔到一边。
索菲亚看着她,故意调侃道,“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啊。边疆那么多老人,想回来都得指望你的笔。”
“简直就是架在火上烤!”亚斯敏说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就说你们院长吧,七拐八弯居然找到咱们那时候的老师来带话,请我帮他想想办法调回帝都。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
毕竟她才三十五岁。
索菲亚心想。
尽管那些被海伦娜排斥到边疆的老人如今在“第一代”中都已无关紧要,但对亚斯敏来说仍然压力不小。
她忽然又想到了安娜。
安娜想保护她侄女。尽管动机不同,但其实本质上跟托人走关系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动机不同……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人们总是把私心藏在公事里,而每一件公事最后也总是用私心做成的。她自己也不例外……
她与亚斯敏继续聊着,一边喝酒吃坚果,直到出浴后冷却下来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热。
她们离开包间,在更衣区穿回各自的衣服。索菲亚还带着挎包和腰包,毕竟她是穿过深雾来的。
“你要回去了吗?”亚斯敏问。
“再走一段吧。”索菲亚说,“送你去码头。”
亚斯敏回望了眼浴场入口大厅,阿纳斯塔西娅的巨幅画像正在拱梁底下俯视着她们。
“走吧,”亚斯敏说,“也不早了。”
两人走出大门,寒风立即卷了上来。深冬的帝都虽不及北方冷,但大海的湿气同样刺人骨髓。
太阳西落,仅剩一片夕照残存在天边。另一半天空已是夜色,但驱雾塔的灯光掩盖了星辰。
两人紧了紧帽带,免得高高的尖顶桶帽被吹飞。
即使在这个季节,帝都的街道仍然繁忙。她们顺着人流从大剧院前面走过。四处乱窜的小贩与擦鞋童在她们面前纷纷躲开,而行人也都退到街道两边屈身致敬。
这幅光景其实颇为令人厌烦。如果是往常,那么索菲亚会钻进道路另一侧的皇宫边门,从那里走小径去码头。不过今天,她确实需要街道的嘈杂。
先前浴场中的聊天只是铺垫,现在她才要抛出真正要说的话。这也在亚斯敏意料之中,她知道这位后辈来帝都不会仅仅为了和她一起洗个澡。
浴场的谈话是在试探亚斯敏对北方事务的态度。即便是最亲近的人,有些时候也需要相互试探。
隐秘与控制,阿纳斯塔西娅给予她们的行事原则。
于是,亚斯敏倾听着。听索菲亚吐露她的担忧和计划。类似的请求她最近已听过太多,日后也还会有更多。只要那支掌管考评的笔还在她手中,一刻都不会安宁。
但这正是阿纳斯塔西娅需要的。控制,透过她的国中之国。
让亚斯敏在这个时候晋升,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索菲娜请求的事,其实就跟阿纳斯塔西娅对亚斯敏所做的一样。
她看着索菲亚,不自觉地开始回忆她过去的模样。那初次离家的可怜小孩独自躲在柱廊的阴影下,就好像阳光会把她杀死。
那副容貌在亚斯敏脑中已经永远模糊了,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帮助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
她们早就不再是孩子,不再会那么轻易地提出或答应一个请求。但现在,亚斯敏多么希望彼此仍是孩童——
仍然对世界一无所知。
“我会想办法。”她对索菲亚说,“但你必须要小心点。”
索菲亚点点头,“拜托了。”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发油的香气消失在海腥味里。
亚斯敏伸出手,替她将头发捋好。
“保重,索菲亚。”
“保重,亚斯敏。”
她们相互握手,如每一对即将分别的同僚一样。亚斯敏转身,在船工搀扶下登上渡船。
缆绳松开,船荡向海面。
在前方,雾聚集在无形屏障之外。这团雾终年笼罩着海湾,将对岸的法师塔与帝都隔开。
索菲亚站在码头遥望,直到那艘船融入雾中。驱雾灯光依旧可见,但已无从辨别亚斯敏的身影。很快,那灯光也融入了其它渡船编织成的光带。
为了供养法师塔中的人们,每天都不知有多少趟船往返于海湾两岸。
那与其说是塔,不如说是一座小城。越接近它,雾便越浓。
自码头望去,索菲亚隐隐可以从浓雾之中辨认出那个硕大无朋的身影。“飞行鲸”,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雾灵,在空中绕着法师塔盘旋。
尼古拉斯从白土山带回了“海洋女士”,而阿纳斯塔西娅带回了它。它的鸣叫声时不时地提醒凡人,海湾对岸的那座塔究竟有何种力量。
索菲亚转身离去,不再想白土山的那场战争。
“万城之母”还在等着她。2026-05-20 12:48 #67425/17
安娜沉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直视着索菲亚的眼睛,“为什么院长会允许鲍里斯使用灯船?”
索菲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不用跟我们解释。”
是啊,上级不需要对下属解释他的想法。法师塔就是这样的组织。
继续追问没有意义,不过是在为难索菲亚而已。就像昨晚,她带着大公的死讯返回医院却不能对安娜明言。
但这次,安娜还是要追问下去。她一定要得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索菲亚自己的解释也好。
毕竟,说到底,索菲亚也要对这个决定负责。难道她亲自穿越深雾来到灯船上,不惜多承受几份“契约”的毒性,就只是为了告诉安娜她对院长的决定无能为力?
在这种事情上,光无奈地笑笑是逃脱不了责任的。
“这完全说不通!”安娜说,“这样一来,不就没办法强迫鲍里斯让步了吗?这是唯一实现‘分治’的希望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城市决不能属于鲍里斯或者弗拉德中间的任何一人,不然的话就只有战争!你明白的吧?!”
索菲亚的神情已经回答了她。她说:是的,我明白。
而这撩起了安娜心中真正的火焰。
她伸手抓住索菲亚肩膀,拔高嗓门冲她喊道,“你得做点什么呀!”
那对肩膀明显地缩了缩。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安娜顿时心生歉意。
果然,索菲亚不擅长应付这个。
一直以来这个弱点被藏的很好,而职业身份也恰到好处地给了她掩护。没人敢对一位从帝都调来的首席医师高声说话,更不用说抓着她大喊大叫了。
可安娜却在不算太久的相处中隐隐察觉到了她面具底下的真实模样。
所有猜测始于索菲亚到来的第一天,两人之间有些过分轻柔的握手给了安娜第一条线索。直觉告诉她,这位医师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完美无瑕。
这种敏锐或许要“归功于”已故的大公——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摸索别人性格弱点,然后往弱点里打进楔子的男人。
每个子女都在与他的对抗中被迫学会了他这一套。
小时候,安娜以为父亲恨他。但后来她渐渐明白,这是教育的一部分。老狼咬伤他的孩子,好让他们知道如何躲避危险。
但人和狼是不同的……
索菲亚的眼睛移向了别处,躲避着安娜的目光。这副模样,她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
“冷静些,安娜……”她轻声说,“我在想办法。”
难道院长也像这样向她施压了吗?
这个念头从安娜心头闪过,化作了阴云。
对于院长的想法,索菲亚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可她宁愿不让安娜知道。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交易?与鲍里斯?杜马?还是法师塔的内部……
“分治”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难道法师塔内还有一个“海伦娜派”?难道还有一次清洗正在酝酿……
安娜松开了手。
索菲亚稍稍后退了半步,防卫似地抱起胳膊。
抱歉,索菲亚。安娜心想。但为了奥尔加,我必须要利用一下你的小小弱点。
“拜托你,索菲亚,”她换上了恳求的口吻,“不管院长在想什么,请你回去告诉他绝不能有战争。无论如何,我们都有谏言的权利。”
“我会转达。”索菲亚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但是,安娜,你要以鲍里斯控制了城市为前提,说服弗拉德不要开战。”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安娜苦笑了一声,“但我会尽力试试。”
“谢谢你……噢,对了。”索菲亚从腰包里取出她的燧石灯递给安娜,“我注意到你的灯都摔坏了。”
“那你返程怎么办?”安娜问,“寒鸦可能也会盯上你。没有灯,你要怎么应付?”
索菲亚平静地一笑,“我没问题。眼下你比较需要这东西。”
不知为何,安娜觉得眼前的索菲亚变得比平时柔软。不,她一直都很柔软。但那是种寒冷的、让人无法触碰的感觉。而此时的她非但柔软,而且还有些温暖。
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才刚沐浴过。
“我回去了。”
这样说着,索菲亚点燃了召灵香,接着从药瓶里倒出灰丸。
“等等。”安娜忽然伸手,将索菲亚盛着药丸的手掌盖住,“让我来念咒语吧。”
索菲亚稍稍迟疑,随即欣然接受。
安娜与她一同饮下真觉水,接着独自吞下灰丸。
雾室中央的那团深雾层层展开,如同花苞正在绽放。
“蛇”在这花蕊中显现。它还是一样地阴冷湿滑,使人不寒而栗。
但“契约”赋予了安娜另一种感知。
“蛇”在她感官中不再是由雾构成的异形,因为雾本身正自行分解为万物共有的三原素。
首先是作为溶剂的汞。它从雾中流淌而来,渗入了安娜的身体。
或者说,是安娜溶入了“蛇”。
一阵亲切感流过脊髓,就好像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溶剂自由地在空气中变幻升华。随后,微小的火焰闪烁起来,那便是硫,万物的本质。
“蛇”的本质,以及安娜的本质,在火焰中合二为一。此时此刻,它们是等同的。
她念出了咒语。
火焰熊熊燃烧,转瞬之间便又熄灭,只余下灰烬。现在是最后一个原素,作为器皿的盐,它赋予了“蛇”可以触碰的样貌。
“再见,索菲亚。”安娜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会忘。”
留下这句承诺后,索菲亚消失在雾中。雾的花朵立即凋谢萎缩,变回了原本的那一团混沌。
不安依旧萦绕在安娜心头。她尝试去抚平这份思绪,却做不到。是因为真觉水吗?
她没再多想,匆匆写下用药记录,然后转身离开雾室。
船主舱内,哈桑正在书桌跟前指导约翰。奥尔加凑在一旁,面前摊着那本酊剂指南。睡过一觉之后,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见安娜走来,她率先叫了声,“姑妈!”
她的神色中充满担忧。
哈桑也抬起头,两眼直直地盯着安娜的脸。
“吵架了,嗯?”他一边的胡须歪起来,“遇上麻烦了?”
“没什么问题。”安娜搪塞道。
“我这么讲可能不大合适,不过……”哈桑咂了咂嘴,“你看着是个好人,所以我请求你,要是有麻烦的话最好能先给我提个醒。毕竟,我要给一船人的性命负责。”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娜说,“这艘船是安全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不安感越来越浓重。淤塞感凝滞在喉头,使她几乎无法说下去,仿佛一根套索正在收紧。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在雾中喝下真觉水时,陌生雾兽给她带来的恐怖。不是“蛇”那种冰冷、纤细的异样感。它应当更大、更沉重。
寒鸦?
不会。安娜已经认识过它了,它没有那么沉重。
是第二个雾兽!之前在深雾中跟“蛇”缠斗在一起的那个!但这怎么可能?“蛇”的毒液应当仍在折磨它……
就在这时,舱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名水手冲进来,向哈桑喊道,“大人!岸上……岸上有情况!”
无形的套索勒紧了安娜的喉咙。
2026-06-07 11:58 #67427/18
“什么事?”
船主洪亮的声音在舱内响起。
安娜看向闯进门来的老水手,恐惧挤满了这男人脸上的每一道沟壑。
“是纤绳!”他说,“纤绳都松了!”
“什么?!”
哈桑猛地站起。座椅在他身后翻倒下去,约翰眼疾手快出手将其扶住。
安娜感觉到哈桑的目光正在灼烧她的脸。
“我想大概是雾兽。”她说,“有一个就在附近。”
哈桑的胡子抖动着。
“走,看看去!”他刚踏出一步,又转身关照约翰,“你留下陪小姑娘。医师,”他盯着安娜的眼睛,“跟我来。”
这是命令。
现在,他不是魔法师哈桑,而是船主——灯船唯一的统治者。
安娜看向奥尔加。那女孩浑身紧绷,僵硬的臂弯中还捧着酊剂指南。她的嘴唇翕动着,仿佛要说什么,又好像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没事的,奥尔加。”安娜对她说,“留在舱里别出来,驱雾灯会保护你。”
“好的……”
“走吧。”哈桑催促道。
但安娜却被奥尔加吸住了。
那孩子看起来多么不安、多么害怕,安娜真想扑过去将她抱进怀中。在这摇摆不定的世界里,还有谁能保护她……
“医师——”
“去吧,姑妈。”奥尔加的声音平静得令安娜心痛,“我没事的。”
“没事的……”
安娜重复着这句话,不知究竟是在安慰侄女还是安慰自己。她转身,随船主走向甲板。
老水手引他们来到左舷。
一群人正聚在这里回收纤绳。它仍然是完整的,末端扎着一绺绺被水浸透的搭布。那些搭布本该扣在纤夫胸前。
老水手弯腰捡起一条搭布呈给哈桑。
“您瞧,大人。”
搭布已经破损,中间被撕得乱七八糟,几乎断成两截。
安娜发现他的眉头皱紧了。
他蹲下身,检查起每一条搭布。它们基本都被破坏,有几条的破损之处还残留着其他布料的碎片。
哈桑捻起其中一块碎布,将其凑到鼻子跟前。
“怎么样?”安娜小声问。
哈桑重新站起,环视了一下周围,接着压低声音回答,“是血。”
情况很清楚,纤夫队被雾兽袭击。恐怕没有生还者。
“看来是他们的驱雾灯灭了。”安娜说。
哈桑看向老水手,“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隐隐约约,有那么几声叫唤。”老水手说,“准是都让怪物给吃了!”
哈桑拍了拍那小老头的肩膀,“放松点,老家伙。让大家把弓箭都拿出来,把射石弩装也上。以防万一。”
老水手钻出人群吆喝起来。
霎时间,叫喊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长弓与箭筒从舱里递出,战士们麻利地给弓上弦。那些箭都安着宽大沉重的切割箭头,专门用来对付猛兽。
而在船艏,两名水手正在用绞盘给射石弩拉弦,其他人则搬运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打磨光滑的石弹。
这些东西足以伤到雾兽,但没办法真正杀死它。在雾中,雾兽是不朽的。
只有驱雾灯才能阻挡它。
但为什么驱雾灯没能保护纤夫队?是他们不小心弄灭了灯火,还是……
“它在哪儿?”哈桑的问话将安娜即将飘散的思绪牵回。
“那儿。”安娜伸出手。
在她所指的方向,雾兽正隐藏在浓雾之中。肉眼没法穿透雾气,但真觉水所赋予的感官正慢慢勾勒出雾兽的轮廓。
它真的很大。
某种气味萦绕着它。痛苦的气味。残杀的气味。仇恨的气味。
袭击纤夫难道是在报复吗?为了什么?
“你们以前有攻击过雾兽吗?”安娜问哈桑。
“没。”哈桑回答。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它们又不靠近驱雾灯。”
“这艘船上运的什么?”安娜又问。
“草药、琥珀、皮子、蜂蜜、蜂蜡。”
“去砖城要装什么?”
“银子、奴隶。”
“没别的?”
“没别的。怎么?”哈桑捻着须梢,“冲我们来的?”
不会。
船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雾兽盯上的不是货物,也不是船员。是本不应出现在这船上的……
奥尔加。还有安娜自己。
必须得弄个明白。
“哈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倒下,扶我一把。”
这样说着,安娜取出真觉水,再次饮下一口。
这里不是深雾,药效不会那么强。所以她喝得比往常更多一些。
药水仿佛利刃割过喉咙,随即又化作火焰一路向下。无形的手闯进她躯体,将内脏搅了个七颠八倒。
疼痛在腹内炸开,转瞬间分裂为无数道细线散向全身,又在关节缝中重新凝聚成尖刺。关节如石磨般咯咯作响,似乎它们原本就不应该结合在一起。
安娜咬紧牙关,任由不存在的蛀虫啃噬着牙髓。
她想将药水放回腰包,可手却不听使唤。玻璃瓶正一点一点从手掌中滑脱。她试着把手握紧,可得到的只有一阵肉体肢解般的剧痛。
她要失去那瓶药了。
真是个失败的尝试,就像她作为魔法师的人生一样失败。
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呢?
追逐幻影,攀登虚幻的台阶。欺骗自己说,台阶之上有她追求的东西。
那条狭窄、危险的台阶,通往法师塔的顶部。从地面上是看不见那儿的,地面上只能看到雾。
那里是一切的源头,万物的中心。宇宙围绕着塔顶运转。在塔顶移动一块砖,世界上就会有一块大陆沉没或者浮起。
她想要搬动大陆吗?
还是想要改变大陆上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呢?又或者,其实她想要改变的只是其中某一个人的命运。
只不过,那根命运的丝线已经与时间纠缠在一起,沉入了法师塔之下深深的海底。
塔顶是距离海底最远的地方……
空玻璃瓶从手中滑落,顺着塔的外壁坠入无底雾中。
“回头吧!”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面向追上塔顶的众人。
手持木杖的士兵们向两侧散开,给魔法师让开道路。身穿黑袍的两位女士走上前来,双手都隐藏在袍子底下。
燧石灯,小孩的把戏。
“回头吧。”橄榄色脸庞的女士说,“趁毒性还没发作。”
“不要自绝生路。”黑色长发的女士说,“你的同伴已经投降了。”
她笑了。
飞行鲸漂浮在两位魔法师身后,它的巨眼大概也正看向塔顶。
“我不会死。”她对那只眼睛说,“我会得到自由。”
她倒退一步,像那只玻璃瓶一样从塔的边缘坠落下去。
风刮过脸颊,她只觉得身体的边界正变得模糊。组成这具躯体的盐四散分离,而汞溶入了雾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咒语。
黑暗如网一般将她捕获。在最后残存的意识中,她只觉得自己的硫之火——连同她所有的一切——被无法抵抗的力量压缩成致密的仇恨,于黑暗中无止境地下坠。
重力牵引着安娜,让她落入了哈桑的臂弯。
“喂!”那男人抱怨道,“下次你要干什么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就连说话声都在刺痛安娜的耳膜。
她颤抖着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那东西是冲我来的……”
2026-06-07 11:59 #67428/19
奥尔加踮起脚尖,努力将脑袋探出舷窗。水面映入眼中,纤绳在不远处漂过,仿佛一条游水的巨蟒。
她想看看甲板,可视线却被船身的弧度给挡住了。
“让我再出去一点!”她喊道。
“不行!”约翰在她背后说,“你会掉进河里没命的!”
“你拽住我不就行啦!”奥尔加坚持。
“绝对不行!”约翰丝毫不退让,“你快进来!”
奥尔加只觉得腰被一把擒住,接着整个人像拔萝卜那样被从窗洞里拽出来。
“放开!快放开我!”她忽然大叫起来。
但约翰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力气比奥尔加大出太多,任凭她怎么挣扎也脱不出那双臂膀。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至于能将奥尔加稳稳托住,更何况怀中的姑娘还在乱动乱踢。
约翰一个趔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奥尔加从约翰身上翻下来,一边揉着磕疼的胳膊一边埋怨道,“我自己会进来呀。”
约翰没回嘴,手捂着肚子。刚才跌下来时,奥尔加的胳膊肘恰好杵在那儿,显然是给他撞得不轻。
“哎,你还好吧?”奥尔加凑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去替约翰揉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只是自顾自握成拳,“你别拽我不就没事了……”
“那你也别踢我啊。”约翰坐起身,“师傅让等着,你等着就好了。”
奥尔加垂下头,“我想看看究竟怎么了……”
“别担心。”约翰说,“师傅们会处理的。”
“这种事常有吗?”
“偶尔会有吧。”
“那在深雾里被雾兽追呢?”奥尔加又问,“你第一次进深雾时被追过吗?”
“没。”约翰眨眨眼。
“我就知道……”
奥尔加自言自语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向舱门跑去。约翰连忙拽住她胳膊。
“你不能出去!”他也嚷起来。
“你放开!放开!”奥尔加使劲甩着被牢牢钳住的胳膊,“雾兽是追着我来的,我得告诉他们!”
“你别去给他们添乱!师傅们知道该怎么办……”
约翰话音未落,舱门忽然又被撞开。
哈桑出现在门口。
安娜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他身上,脑袋低垂,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庞。
“姑妈!”
奥尔加一下子甩脱约翰,向安娜冲去。
“别碰她!”船主的喝声让她霎时僵在原地,犹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去,把门关了!”
奥尔加只觉得自己像是牵线的人偶,哈桑的命令越过了她自己的思维,牵动她双腿奔跑起来。
甲板上正有几个水手向门内张望,他们一定从未见过魔法师这么狼狈的模样。对奥尔加而言这同样也是第一次,过去的她应当站在门洞的另一边。
透过这扇门洞,她第一次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了实感——她确实已经是魔法师的一员了。
舱门合上,门栓落下。
奥尔加转过身,见安娜已被扶到椅子上。哈桑正捧着水壶给她喂水,尽管他动作小心翼翼,但安娜的衣襟仍然被淋得满是水迹。而在船舱另一头,约翰从厕所里拎出一只木桶,快步向这边跑来。
“我……我能做什么?”
没人回答奥尔加。
她感觉自己的胸膛在灼烧。
约翰说得对,这里没她能做的事。师傅会处理。
但这是因为她吗?因为她没有提醒大家,雾兽是追着她而来的?
“雾兽……”
她哽住了,泪水不知何时从脸颊滚落。无论多用力地擦眼泪,即使脸被衣袖磨得发烫,可眼前的一切还是越来越模糊。
她只听见安娜说道,“好了,让一下,我自己来。”
这声音那么虚弱,让她心里发寒。
安娜俯下身去,将手指抠进舌根。干呕声一下又一下挤压着奥尔加的喉头,让她的不由得紧紧捂住了嘴。
紧接着,浊流溅落,在桶中发出潮湿的回响。
安娜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就好像是梦呓的低语。但她的手却并未停下。又一次,她吐了出来。
这次几乎就是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一边歪去。哈桑连忙搭手,免得她翻下椅子。他从约翰手中接过毛巾,替安娜擦干嘴角。
无形的墙壁忽然间在奥尔加面前消失了。她飞奔过去,不顾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木桶,一下子扑到安娜膝盖上。
“姑妈!”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怎么了……”
安娜半睁着眼,脸上泪迹纵横,发丝黏在嘴角。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几不可查的疲惫笑容。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如果用了太多药的话……该怎么办吗?”
一阵酸楚洞穿了奥尔加的鼻腔,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泣着,“都是追着我来的……”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侄女揽到身旁,任由她将脸埋进长袍里。
“如果你是对的,”哈桑对安娜说,“那么咒语就应付不了它。咱们俩人不能都中毒啊。”
安娜点点头。
“总不能让它一路跟去砖城吧。”哈桑叹了口气,“只能向法师塔求援了。”
“不好意思。”安娜说,“我暂时去不了。”
哈桑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好像要驱散她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这样吧。”他说,“我一会儿让水手把船撑到河中央,然后去法师塔,让他们派人赶跑那家伙。等完事儿了咱们再上路。晚点到砖城,你那事儿不急吧?嗯?”
安娜笑笑,无声地接受了哈桑的报复。她取出索菲亚给的燧石灯递给哈桑,“能帮我把燃料换成驱雾油吗?以防万一。”
“行。”哈桑接过灯,快步走进雾室。
约翰像个勤快的仆役在舱里忙碌。他刚处理了呕吐物,接着又给安娜倒上一杯温水——没有任何草药。当他正要转身,安娜叫住了他,“约翰。哈桑教过你用魔药吗?”
“教过,医师。”
“很好。”安娜说,“再过一个小时,奥尔加要补灵知水。如果那时候我不行……”
“不会的!”奥尔加嚷道。
安娜没有理会侄女的吵闹,接着说下去,“如果我还不行的话,拜托你帮她用药。”
约翰略一犹豫,接着应下了。他意味复杂地看着趴在安娜膝头的奥尔加,又补上一句,“您不会有事的,医师。”
“姑妈,”奥尔加抬起头来,“你刚才对那东西用了咒语吗?”
“不,”安娜回答,“我只不过弄清了它是什么。”
“它太强了?”
“是的。”
“那该怎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雾室而来。哈桑行至安娜身边,将重新灌注好的燧石灯放在桌上。
“我试点过了。”他说,“一切正常。”
安娜拿起灯,尝试扳起打火石。可她的手稍一用力就抖个不停,根本做不到。哈桑见状,便替她将机关扳到位。
“看来只能点一次了。”安娜说。
“比没有强。”哈桑说,“雾室里还有普通的灯,让约翰帮你吧。”
“谢谢……”
一声脆响盖过了安娜的道谢。
约翰忽然间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船尾最末一扇舷窗。明亮的火焰正从舷窗盖板边缘断断续续流淌下来。
“驱雾灯!”他叫道,“驱雾灯碎了!”
“见了鬼了……”
哈桑三步并两步奔向舱门。门板开启的同时,他恰好目击了船艏驱雾灯破碎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半空中飞过,正打在玻璃灯罩上。驱雾油泼洒成一朵火之花,淋在射石弩周围的砲手身上。火焰顺着脖子灌入他们衣领,砲手一个个惨叫着从台阶上翻滚下来。
甲板上的水手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试图扑灭正在吞噬他们同伴的火焰——而这火焰同时也是他们与雾之间唯一的屏障。
战士向岸上射出箭矢,期待着能击中那看不见的雾兽。寂静是对他们唯一的回答。
哈桑回过头来,看向安娜。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浮现在他胡须底下。
“看来我也暂时去不了法师塔了。”
2026-06-07 12:00 #67429/20
雾渐渐攀上了船舷。
此刻,甲板上空无一人。水手已经全部退去货仓避难,那里面还有驱雾灯能保护他们。
而战士则转移到船主舱内。
他们肩并肩在舱里组成防御阵型,弓手与矛手相互掩护,将安娜与孩子们护在中间。尽管舱里有驱雾灯,但每个人还是都戴上了过滤器。囊袋随着呼吸涨缩,发出沉闷的声音。
哈桑身体紧贴门边,微微探头观察着甲板,一手提着驱雾灯,另一只手中已经捻起了召灵香。
他正在等待。
仿佛无形的手牵来一层又一层纱,轻轻覆盖在船上。射石弩慢慢变作雾中模糊的影子,接着,桅杆也失去了它笔直的轮廓。
哈桑掀开提灯罩,点燃了线香。
青烟悠悠飘起,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潜入雾中,随咒语化为蠕行的冷血生物。它从横杆上探下身躯,信子一伸一缩,寻找着雾中的同类。
那同类已经在船上了。
就在刚才,庞大的身影显现在雾中。仇恨的黑云萦绕着它,让人无法辨认其真面目。
难怪手册会称它为“面纱”。
一年前,当这个名字首次出现时,便直接登上了最危险雾兽的清单。强大、狡猾、凶恶,手册对它的评价一点不假。
驱逐它的咒语太过复杂,无法在不中毒的情况下使用。而单纯用驱雾灯也行不通——既然它能用石块打碎灯罩,就一样能打碎人的脑袋。
保护灵是眼下仅剩的依靠了。
“蛇”弓起身,口中发出“嘶嘶”的警告。但“面纱”不为所动。它缓慢地向桅杆靠近,甲板在它身下“咯咯”作响,似乎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上面划过。
与渐渐逼近的黑影相比,“蛇”的身形小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此时它几乎完全定住了,弯曲的身体积蓄着力量,等待出击的时机。
黑影试探地绕过桅杆,来到船的右舷。整艘船都随着它的移动而渐渐倾斜。那东西重得吓人。
现在它距离“蛇”仅有最后的几步之遥。
“蛇”从不失手,它只在有绝对把握时才进攻。那个距离约为五步。
手册上是这么记载的。
任何东西只要靠近它五步之内,一定会尝到毒液的滋味。
而“面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它停了下来,恰好就在五步之外。
接着,传来了锐物凿击甲板的闷响。
哈桑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的舱里挤着百多号水手,他们跟“面纱”之间仅仅一层木板相隔。纤夫的遭遇已经证明了那东西极度敌视人类。
现在它要做什么?
拆船?打破甲板?弄断桅杆?
不能让它肆意妄为下去。
哈桑再次吞下灰丸,念出了命令攻击的咒语。
“蛇”如闪电般从横杆上跃下。即便有真觉水相助,哈桑仍没能捕捉到它弹起的瞬间。
但“面纱”的反应更快。
黑雾包裹的肢体猛然拍下,将“蛇”从半空击落,接着重重踩在甲板上。这一击力量之大,让木材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蛇”被拍扁在甲板上。
哈桑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然破裂,骨头和内脏都散出了体外。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杀死一个雾灵。
在“面纱”移开肢体的刹那,破碎的“蛇”已恢复如初。它缠上那条肢体,飞快地钻入黑雾之中。
黑雾如沸汤一般狂暴地涌动起来。它的边缘蒸腾而起,化作缕缕飞沫消散在空中。面纱掀动,显露出其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哈桑瞥见的是利爪。
巨大的利爪横扫而过,将沿途物件都劈得粉碎。整艘船都随之左右晃荡,简直如同撞上风暴。不过,这与其说是蓄意破坏,倒更像是在翻滚挣扎。
它正拼命甩掉“蛇”。
而“蛇”依然牢牢缠绕着它,毒牙已经扎进皮下。
黑雾如毛发般炸起。一阵嚎叫仿佛雷鸣滚过,震撼着哈桑的胸膛。
“蛇”的毒液是某种活物。它从内部啃噬猎物,将血肉分解为三原素,进而还原成均匀的雾。
基本上是把魔法师召唤雾灵的工作颠倒过来。
这不会杀死雾兽,只是暂时将它送回原初的状态。但如果雾兽足够强大,从雾中汲取原素、重构身体的速度足够快,那它甚至不会消散。
“面纱”也许就属于此类。
骨肉脏器不停地被毒液分解,又不停地被重新创造。就好像一场拉锯战,双方相互推挤杀戮,血流成河,只为了前进一步。
这种痛苦也飘入了哈桑的知觉中。
尽管知觉被“契约”的药效所钝化,但他还是可以感应到雾兽的情绪。痛苦堆积成仇恨,化作越来越稠密的黑雾。
黑雾中传来潮湿的声音。似乎是体腔破裂、内脏流出的动静。无论毒液最终会否让它消散,此时它动不了。这就是攻击的时机。
他转过身,向战士一招手,“跟我来!”
人群跟随着驱雾灯涌上甲板。
“射它!”
战士们挽起长弓,每个人都将弓弦张到耳侧。箭矢深深没入雾兽躯体,其中一些甚至钉进了甲板。
“继续射!”哈桑喊道,“不要停!”
战斗开始变得好像一场射击竞赛。
战士们从最初的紧张中解脱出来。他们找回了节奏。一支又一支箭射向黑雾深处。起初,雾兽还会以吼叫作为回应,但渐渐地吼声低落下去,变得更像是垂死的呜咽。
哈桑举起驱雾灯,小心翼翼地沿着舷侧栏杆接近雾兽。只要把雾从它身上剥去,它就能像寻常动物一样被杀死。
就在这时,一支箭射穿了雾兽垂挂在外的心脏。血液霎时喷涌而出,溅满甲板各处。
哈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血雨淋满全身,而他身后的战士也都未能幸免。
距离他最远的战士忽然惨叫一声,扔掉长矛,双手紧紧捂住面孔倒了下去。
是毒液!
血中残留的毒液在分解他的脸。
每个都沾染了毒液,包括哈桑自己。只不过,驱雾灯暂时抑制了它。那个可怜的战士,在哈桑接近雾兽时恰好离开了驱雾灯的作用范围。
“很紧我!保持在灯光里!”哈桑高喊,“我们去把它干掉!”
与此同时,他发现从血迹中蔓生的黑雾已经完全笼罩船身。所有人都被包裹在了这一团不断上涨的黑暗中。
真见鬼,安娜。
他心想。
你究竟引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恐慌再次摄住了战士们。而黑雾中响起的一声低吼则将他们彻底击溃。
“面纱”已经恢复了。
一定是刚才的大出血,恰好把大部分毒液排出体外……不,不是巧合。它算好的。在与毒液的拉锯战中,它悄悄占据了高地,将毒液都引导向心脏……
它很了解“蛇”。
哈桑懊恼地想着。
他早就该有所警觉,当那东西停在“蛇”五步之外的时候就该明白了!
“蛇”……
他感应不到它了?
哈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药瓶,恰在此时,什么东西拍打在他腿上。他低头一看,正是支离破碎的“蛇”。它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近乎断成几截,纤细的内脏垂在破口之外。
在灯光里,它没法重构身体。这样的伤足够杀死一条蛇。
“后退!”他回头对战士们大叫,“退回舱里去!”
他们后方的黑雾突然掀开,灯光照亮了船主舱的门洞。
是安娜。
她用燧石灯打开了逃生的通道。
战士们抬起受伤的同伴,逃入那扇小门。哈桑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得换个法子!”他对安娜说,“也许可以把布条浸上驱雾油,绑在箭上……”
“大概来不及了吧。”
安娜露出一个苦笑。刚刚经历过催吐,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你进舱里去吧。”她说,“我来应付它。”
“契约”药瓶已经攥在她手里。
“等等!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安娜看着哈桑,那双大海一样的蓝眼睛中毫无波澜,“你说得对,咱俩不能都中毒。”
哈桑想要打断她,但安娜抬手示意他不要插话。
“等我赶走了它,你就可以去叫医生了。替我叫个好点的医生来。”
哈桑感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低头钻进舱里。
“好啦……就剩咱俩啦。”
安娜看着翻滚的黑雾,喃喃自语着。
灰丸一粒接一粒滚落到她掌心。十六粒,这得有点水才能咽下去。
“让我来陪你吧……”
她起仰头,准备把药倒进口中,却见不计其数的寒鸦正在环绕着桅杆盘旋。
不会错,正是在深雾中见过的那群寒鸦。它们在等待吗?等待船上的人和雾兽两败俱伤?
要是没把灯油换掉就好了。
安娜在心中自嘲道。
用炫光油或许还能抵挡一阵子。
如果命令“面纱”去攻击寒鸦,不知会如何?但看起来那家伙也不像是擅长应付飞行敌人的类型。而且,攻击命令还得再多用一些药才行……
药丸继续滚落。
十七……十八……十九……
这样搞不好真的会死。
不过无所谓了。
再见,奥尔加。
她对脑中的那个女孩说。
女孩转过身来,喷泉在她身后沐浴着阳光。
“快看,安娜!”她说,“它们多可爱呀!”
鸦鸣撕裂了这幅幻影。
寒鸦俯冲而下,如同一阵风暴,扑进黑雾之中。嘶吼声再次震响,整艘船晃得几欲翻覆。
安娜站立不稳,跌坐在舱门口。
“面纱”在她面前高高立起,好像一座大山将要向她压来。可下一个瞬间,它翻身一跃,扑进了河水之中。
群鸦纷飞,重又在桅顶集结,用鸣叫声宣示它们的胜利。
“喂!你干了什么!”
哈桑摇晃着安娜的肩膀。
但安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愣愣地坐在那儿,任由宝贵的药丸四散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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