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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番茄 更新于 2026-05-13 10: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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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01:34 #67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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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雾是河水。”
奥尔加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真觉水赋予她对雾的感知,而她感觉到的是流动。这种流动在安娜的提灯扫过时短暂停歇下来,凝结成她们前行的道路。
脚下的石砖仿佛是从一无所有中涌现,而当奥尔加踩过它们之后,很快便又消融无形。
石砖路,两旁生长着高高的草丛。周围是连片的废墟,台阶、立柱、残缺的门拱。残砖断瓦之间隐约飘荡着兽鸣,似乎是狼正在召集狩猎。
奥尔加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但不可思议地,她却记得这里。
这是帝都。许多年前,它还没完全重建时的模样……
异样的熟悉感让她本能地攥紧了安娜的手。
那只手同样使她怀恋。
研磨杵在指根处留下了连绵的薄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轻微的变形则是皮肉与芦苇笔长年累月摩擦的结果。每一个魔法师的手都是如此。但对奥尔加来说,这些痕迹还有另一种意味。
温暖。
温暖的不是安娜的手,而是它带给奥尔加的联想。魔法师,规则的守护者;医院,弱者的港湾;母亲……
奥尔加抬起头,看向安娜的后背。斗篷轻轻摆动着,尖顶帽后面的穗子随着脚步无声地一晃一晃。
她感到恍惚。似乎这并非透过自己的双眼所见,眼前之人也不是安娜。
很久以前,母亲也穿过这身制服。在那个奥尔加尚不存在的世界里,少年的叶琳娜也曾经像这样心怀忐忑地踏进雾境。
或许,安娜与她在一起。
妈妈曾经是魔法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奥尔加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对魔法的世界她根本一无所知。
关于自己的过去,母亲几乎从未对她提起。奥尔加所知的仅仅是只言片语,来自父亲、爷爷、还有安娜。这些碎片拼凑成这样一幅图画,一个自幼便被送往帝都、本应在法师塔度过一生的女孩,因为姐姐忽然去世而不得不顶替她成为联姻的工具。
奥尔加还没大到完全理解贵族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但她已经足够大,分得清故事与现实。
她知道父亲不是故事里那样英雄的战士,母亲也不是完美的新娘。她知道自己的诞生不是缘于爱情。
如果她有一个弟弟,那么未来等待奥尔加的大约也是联姻出嫁的命运。她会怨恨那个弟弟吗?因为他的出生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
如果她还有一个妹妹,那么妹妹也会被送往帝都。她会羡慕这个妹妹吗?因为她将前往奥尔加梦想的地方?
难道,她应当感到幸运吗?为自己竟有机会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思绪。
流动。
记忆和思绪正顺着知觉的触须从她身体上流过。
是药的作用?还是雾?又或者……
寒意悄然爬上了她后背。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也许是透过交握的手察觉到了这阵颤抖,安娜转过头来。奥尔加立即读出了那目光中的担忧。她对此回以一个微笑,好让姑妈放心。
安娜也柔和地笑了。她停下脚步,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忍耐一下,就快穿过深雾了。”
奥尔加点点头,比出“没问题”的手势。这是她现在懂得的少数几个手语词汇之一。
“蛇”仍然在她知觉的边缘滑动着。时隐时现,模模糊糊,就像这雾中的一切。只有当安娜的提灯偶然扫过时,奥尔加才会再次感知到鳞片的温度。
她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不再会被刺得汗毛倒竖。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多少是因为她自己,多少是因为流经她身体的“流水”。
疑问越积越多。
“蛇”真的是活物吗?它与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石砖有何不同?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魔法造就的虚影?
“流水”中究竟有什么?
奥尔加尝试着控制那股思绪。想想熟悉的事,想想自己的事。宫殿、宴会厅、卧室的帷幔、女仆粗糙有力的手——那只手落在她怀中,蜘蛛一样的五指蜷缩起来,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襟……
吐意如洪水般袭来。
她弯下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泥沼。沾满黑泥的手一只又一只从脚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和裙摆。每一只手都在向她求救。
“救救我!”
它们泣诉着。
“别把我抛弃!”
那声音不是女仆,而是母亲。
奥尔加奋力挣扎,死命地想把那些手掰开。可它们抓得越来越紧。胳膊、肩膀、脑袋……
手掌层层叠叠地盖上她的脸,黑泥渗进口鼻,铁腥味覆盖了呼吸。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只能听到越来越多相互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呼唤。
“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
奥尔加脑海中最后的思绪这样说到。
“对不起,叶琳娜。”
转瞬之间,一阵清风吹透奥尔加的身躯。缠绕周身的手与淤泥消散无踪。热潮上涌,胃液的腥酸冲入了鼻腔。
伴随着呕吐,她双腿一软,跌倒下去。而安娜的臂弯稳稳地将她接住。这个怀抱如此坚实,令她转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
“对不起……”奥尔加呜咽着,“我发出声音了……”
但安娜只是轻柔地安抚着她起伏的后背。
“没关系。”安娜平和地说,“不是你引来的。”
这时,奥尔加才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移动。它还没有完全进入感知的范围,但从被扰乱的“流水”中已经能察觉它的存在。
不是“蛇”,而是什么大得多的东西。
雾兽……
安娜俯下身,凑到奥尔加耳边悄声问道,“起得来吗?”
奥尔加缓慢但坚定地点了头。
“好样的。”安娜说,“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2026-05-07 09:35 #67420/12
安娜放下提灯,查看了一下笔记本上的用药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接近任何一种魔药的中毒剂量。当然不会中毒,她过去一天里只服过夜茶而已。
真觉水的效力虽然相比先前略微下降了一点,但距离衰竭还有很久。因此她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雾中的两股乱流。较小的那股是“蛇”,而更大的则属于新来的家伙。“蛇”没有去驱赶它,说明它也是接受了契约的雾灵。
这意味着两件事。
新来的家伙不会攻击人。但它很可能正在受到某个魔法师的驱使——那人决不会是索菲亚或者院长,他们已经有“蛇”作为眼线了。
另一个对奥尔加有兴趣的魔法师?
在安娜看来,这远比一头陌生雾兽更危险。
奥尔加仍然脱力地倚靠在她怀中,身躯因为刚才的呕吐而轻轻颤抖着。但安娜不得不暂时撤回安抚侄女的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得全神贯注地干。
雾境准则第一条,遭遇雾兽时动作要慢,确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娜沉稳地打开挎包和腰包,将需要用到的工具挨个取出。雾兽手册、笔记本、芦苇笔、契约药瓶、以及真觉水。
首先是真觉水。
准则第二条,在用提灯照出雾兽之前,先准备好应对手段。
安娜要推高感官的锐度,来探查那头雾灵的身份。这至关重要,决定了她需要用到什么咒语、以及多少灰丸。
她掐着量饮下一小口真觉水。酒精刺激着她本就已经被增强的感官,口中的辛辣和麻痹感格外强烈。
药几乎立即就发生了作用。
芦苇笔杆的纹理在指尖变得渐渐清晰,笔记本的纸张纤维嗫啃着她的手。而雾,正缓缓打开一扇门,将她引入深邃阴冷的内腔。
自从被赶回故乡以来,有多久没这么干了?
这就好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个忙着应付各种考试的年月。中等班第一年,深雾实习。真要命,课上教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轮到安娜了,她紧张得发抖,结果把整瓶墨水都泼在叶琳娜身上……
叶琳娜?
安娜忽然间感到心间一凛。
这不是怀旧的思绪。是真觉水,再度被药水增强的感官让知觉越过了理性,直接在脑中绘出联想的画面。
那东西……跟叶琳娜有关?
知觉的触须在“流水”中随波飘荡,随着每一股微小的乱流,渐渐凝聚成一副图画——
清冷潮湿的空气,雨后树叶的气息。苍虬无叶的葡萄藤拱卫着蜿蜒小径。远方,天际渐白,大医院的穹顶泛起水波般的光亮。隐约可闻浪花在海墙上破碎的声音。
宫殿区,帝都的核心。
安娜顺着“流水”,探入小径深处。早春的寒意充盈着鼻腔,泛起怀念的味道。她穿过一排排葡萄架,覆盖着陈霜的大草坪渐渐映入眼帘。
会客馆与图书馆在草坪尽头,而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扇久闭的门,里面住着波尔米斯的后裔……
安娜向另一边望去,喷水池旁正站着一位穿黑制服的姑娘。尽管她的头发被盖在头巾底下,但安娜知道那一定是如阳光般金灿灿的颜色。
清脆的鸟鸣环绕着她。这个时间,寒鸦总是在草坪上寻觅食物。女孩抬起手,一只寒鸦落在她胳膊上,毫无防备地梳理起羽毛。
叶琳娜……
安娜感觉胸膛被刺痛了。真觉水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是种什么感觉。
忽然间,寒风扫过。树叶响成一片。鸦群从草坪上纷飞而起,遮蔽了那女孩的身影。
是寒鸦!
安娜的呼吸收紧了。
那雾灵是皇宫草坪广场的寒鸦。手册上没有它。
她飞快地收起随身物品。手册,无法参考;契约药瓶,用不上了;笔记本,没那个功夫……
她举起提灯,光柱扫过那片乱流的来处。鸦群从一无所有中涌现,伴随着嘈杂的叫声向这里飞来。
安娜起身挡在奥尔加面前,右手摸到了后腰上燧石灯的把手。
“奥尔加,用斗篷遮住脸!”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将燧石灯指向前方,扣下了机关。火花擦燃前的最后一刻,她也别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如此,强光仍然将眼睑背后的黑暗照得通亮。
群鸦发出尖锐的嘶鸣,振翅之声四散而去。
安娜关上燧石灯的通气孔,混杂着金属粉末与植物油的炫光剂终于停止了燃烧。
寒鸦全都被强光闪瞎了眼,正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
但安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炫光剂没法真的伤到它们。她重新扳起打火机关,准备再次点燃。油罐还能再烧三、四次,足够了。
“奥尔加!”她对侄女喊道,“跟上我,跑起来!”
2026-05-08 10:04 #67421/13
更多乱流从雾中涌现。四面八方,由远及近。是刚才的闪光和叫喊引来了它们。
“蛇”有了反应。它从安娜的感知中窜过,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重新没入雾中。如同石块投入水池,波浪一阵阵荡开。
“蛇”的毒液不至于杀死雾兽,但能让它们痛苦万分。正是因此它才成为旅行者的保护灵。不过,偶尔也会有从未尝过毒液滋味的家伙出现。
如果此时用提灯向着波浪的来处照去,恐怕将会看到一场缠斗。但安娜没有功夫去理会。
她左手举着提灯照亮前路,右手随时准备再次点燃燧石灯。
寒鸦群似乎不再那么混乱,炫光的效果已经减退了。如果它们正被某个未现身的魔法师驱使着,那一定还会追上来。对鸟儿来说,安娜和奥尔加仍然近在咫尺。
安娜只觉得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就好像灌进肺中的不是雾而是铅。她从来就不是擅长奔跑的人,而年岁在悄无声息间偷走了她的活力。
奥尔加却已恢复过来。她紧跟在安娜身边,衣裙翻飞,轻巧得像一头小鹿。长发随着步子起伏飘荡,宛如一捧金沙倾泻而下。
“姑妈!”她扭过头,对安娜喊道,“好像又过来了!”
“别停下!”安娜喘着气回答。
别停下。因为停下就再难跑起来。
安娜咬紧牙关,奋力追赶侄女的脚步。帝都的幻象仍萦绕着她,但此刻她决不会将眼前的女孩认错。叶琳娜从没在她面前如此狂奔过。
鸦群自后方追赶而上,越过她们的头顶。提灯照亮了一双双漆黑的羽翼。
“别回头!”
伴随着这声叫喊,安娜再次打着燧石灯。光芒射向前方,转瞬间吞没了一切。
鸦群再次四散,翅膀擦着安娜的耳朵扇过。眼前尽是一片模糊,鸦群和奥尔加的背影都化作了烙在眼中的光斑。
她还未回过神,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不由得向前扑去,脚步被甩在了身后。她本能地抛掉手中两盏灯,准备迎接地面的重击。
就在这个瞬间,鸦群、“蛇”、四周涌动的乱流,统统从意识中消失不见。
她迎面撞进某人怀中,那感觉就好像是撞上了石头。
玻璃碎裂的脆响使她心头一紧。奥尔加发出轻轻的惊叫。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吆喝在安娜头顶炸响,“赶快灭火!”
脚步纷繁杂乱,其间混杂着沙子埋上火油的声响。
成功了。
这个念头让安娜顿时放松下来,麻痹感悄然飘上脑际。熟悉的熏香味告诉她,自己刚刚撞上了一名魔法师。
她直起身看向对方,但只看到个朦胧的轮廓。奔跑从没这么累过,此刻她眼冒金星。
“见鬼,”眼前的人影双手叉腰,数落安娜道,“你差点烧着我的船!”
见安娜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他又转而去问奥尔加,“你们在雾里遇上什么了?”
“有……一群鸟……”奥尔加回答,“在追我们……”
“你们没召唤‘蛇’吗?”那人转头看看安娜,又问奥尔加,“这是你师傅?”
奥尔加愣在了原地,大概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人继续追问,“你们打哪儿来?”
奥尔加有些发怯,求助地看向安娜。安娜也终于喘匀了气。她上前一步,用胳膊把奥尔加护到身后。
眼睛基本恢复了。
安娜自上而下打量起那位魔法师。
他个子不算高,肤色黝黑,一双眼睛也是黑色的。头上包着白色头巾,底下露出一绺绺微卷的黑发。脸上毛发浓密,两腮全是胡茬,而唇上的胡须则故意蓄长,用腊抹成两端翘起的模样。
他身披厚厚的毛皮外衣,前襟敞开,露出里头红色的制服。一块银质的星座状徽章别在制服领口下面。
这是一位法师塔委任的船主。
“幸会。”安娜向他伸出手,“怎么称呼?”
“幸会,医师。叫我哈桑。”船主的手粗大有力。他微笑起来,一边胡须高高扬起,“需要帮忙吗?”
安娜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忙碌着的船员。他们正从沙堆中收拾起提灯的碎片。显然,刚才灯油引起了一场小火灾。燧石灯正安静地躺在旁边的角落,没有漏油,不过镜片兴许已经摔坏了……
安娜收回视线,从挎包中取出院长签发的文件递给对方。哈桑接过来扫了一眼,口中嘟哝着,“‘仁爱’医院……噢……”
“我们得搭船去趟砖城。”安娜对他说。
哈桑从文件上抬起眼,问,“要在那儿待多久啊?”
“不太久。”安娜回答,“不会影响你的任务。”
“行。”哈桑点点头,“那儿的王公得病了,嗯?”
这个问题引起了安娜的警觉。
船主并不需要知道乘客的任务,组织的公文就足够证明身份。这是打听、试探……
她看着船主那张轻松的笑脸,琢磨笑容背后的意味。
如果他就是驱使寒鸦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在安娜脑中停留超过一次心跳。疑心泛滥,真觉水的药效还没过去呢。
或许只是哈桑的说话习惯罢了。
行船之人总是跟消息打交道,他们也是法师塔的耳目之一。他不过是习惯了问东问西……
无论如何,这倒给了安娜一个完美的借口。关于奥尔加和大公的事,现在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魔法师也一样。
尤其是,还没确定寒鸦群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人。
“没错,”安娜随口扯了个谎,“我们去给他检查一下。”
“噢,挺好!”哈桑说,“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传染病,这才是他要问的。安娜暗暗松下一口气。他跟寒鸦无关。
“不是。”她回答,“陈疾发作而已。”
“我想也是。”哈桑笑笑,低头看向奥尔加,“不然也不会带这小姑娘来啦。”
安娜感觉侄女悄悄抓紧了她的斗篷,身子往她背后又缩了缩,活像一只警惕的猫。
“她有些吓着了。”安娜说,“给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去我铺上躺会儿呗。”哈桑着,招手叫来一名船员,吩咐他给客人带路,“你们先去,”他又对安娜说,我装完了信就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光飘向了一旁。安娜向那儿看去。果然,桌上摆着未封好的邮件。
那显然是要送去法师塔的情报。院长也定期写这类东西,由特定的信使穿越雾厅来取。
那些人都是尼古拉斯的弟子,管理着那位伟人留下的情报机构。它是法师塔的双眼之一,永远看向外面的世界。人们日夜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那里因此有了“书房”的戏称。
在帝都的时候,安娜也曾跟“书房”打过交道,还与其中一些人留下了过节。那时安娜还很年轻。还有许许多多人,像新星一样耀眼。
新星们环绕在海伦娜周围,她宣布“第一代”将要成为历史。迟暮的尼古拉斯、引人憎恨的阿纳斯塔西娅……那些名字在当时几乎都不复存在了。
大家都以为,组织的新陈代谢理当如此……
离开之前,安娜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哈桑。他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什么。驱雾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而深雾在他咫尺之外悄悄蠕动着。
每艘灯船也都有一间雾室。
这无声地提醒安娜,永远有目光在凝视着她。目光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阿纳斯塔西娅的那只始终看向组织内侧的眼睛……
奥尔加扯了扯她的衣袖。
“去休息会吧,姑妈。”
2026-05-11 13:23 #67422/14
每艘灯船都是在帝都的造船厂中建造的,因此它们的构造都有着法师塔一贯的风格:魔法师与凡人的领域被明确分隔开来。
雾室与船主起居舱相互连通,它们共同构成灯船中专属于魔法师的独立区域。
安娜跟随船员走进这间占据了整个船尾的大舱室。
这儿完全是以岸上的居所为样板布置的,面积足以容下几十张水手吊床。室内摆放着精雕桌椅、银烛台、烧水的火炉、带围帐的木床、以及好几排书柜。甚至还有通往独立厕所小门。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一位少年此刻正坐在桌前,就着烛火低头沉思,显然刚才隔壁的小骚动并没有使他分心。
引路的船员走上前去,故意咳嗽了一声好引起少年注意。那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与安娜交汇。
这孩子比奥尔加稍稍年长,大约十五岁的样子。尽管脸颊尚未呈现出男人的轮廓,但安娜确信他是个男孩。男孩的肤色很黑,有着短而上翘的鼻子与一双厚嘴唇。与哈桑一样,他也戴着白头巾,而身上则是学徒的黑袍。
毫无疑问,他是哈桑的弟子。
“大人。”船员恭敬地对他说,“有两位船主的客人要在这儿稍事休息。”
少年眨眨眼,随即收拾起桌上笔墨意欲离开。
安娜连忙对他说,“你不必离开。让这姑娘躺一会就好,她今晚没睡。”
男孩微微一愣,但没有坐下。他吩咐船员道,“这儿没你事了,去干活吧。”
他的嗓音如此清冽,与少女无异常。
船员再次向他鞠躬,倒退着走出舱去,将门轻轻带上。
奥尔加依然警惕地躲在安娜身后。
“别怕,”她轻拍侄女的肩膀,“他也是魔法师。”
“你好。”男孩对奥尔加露出平静的微笑,“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请给我一杯安神茶。”安娜对他说。
“稍等,医师。”
男孩快步离开桌边,娴熟地准备起茶具。没一会儿,两杯热腾腾的茶水便被端到安娜跟前。船在男孩脚下摇晃着,但他手中的茶却纹丝不动。
“谢谢,”安娜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其实一杯就行了。”
“我想,您或许也累了。”男孩微笑着说道。
安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如果她也一起喝的话,奥尔加会觉得更安心些。是啊,当然了。这儿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她怎么如此粗心?
安娜再次向男孩道谢。
“叫我约翰就好。”男孩浅浅鞠躬,转身去给舷窗拉上窗帘,“太阳快出来了,要休息的话这样比较好些。”
看着他的背影,安娜心想,他一定很早就学会了如何服侍人。出身贵族的魔法师学徒在这方面绝不会像这样细致入微。
安娜将茶置于茶几上。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
“距离土星还有一刻钟。”约翰回答。
奥尔加的灵知水药效可以维持到下一个火星时,这可能不太够。得再让她喝点。不能多,她的内脏还很稚嫩。也不能少,否则撑不到她睡醒。
安娜取出药瓶,用麦管从中吸出几滴。这差不多能把药效延长三小时。
“来,把这个喝了。”她对奥尔加说,“还记得怎么喝吗?”
奥尔加看了看约翰,那男孩并没有看向这里。但她还是挪动了一下身子,缩进安娜身旁让约翰瞧不见她,仿佛正在躲避猛禽的雏鸟。
“含在舌头底下,数三十下,吞下去。”她确实记住了。
“很好!来,张嘴……”
奥尔加顺从地微微仰起脖子,舌尖抵着上牙膛。药水滑入舌下,她的五官又揉成了一团。
安娜起身去取烛台,好让侄女写笔记。但奥尔加却也立马下了床,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约翰拉好了左舷的窗帘,转身往右舷走去。奥尔加便也跟着从安娜右手边绕到左手边。他俩简直像是被人拨动起来的行星仪,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绕着中间的地球转圈,谁也追不上谁。
于是安娜索性让侄女在餐桌边坐下,背对着右舷,自己站在她身后。
这儿也是原先约翰读书的地方。他的书和笔记已经合上,笔墨整齐地收拢在一边,桌上没有一点墨迹。
安娜拿起男孩的笔,借着烛光检查了一下。笔尖削得很好。她将笔蘸上墨水,递给侄女。
奥尔加如上次那样这下年月时间。她用笔还没那么熟练,刚落笔时字迹很深,但马上又变得太浅。
写到剂量时,她的笔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晕开,没过了前面的字。
“啊……”她抬起手,有些沮丧地看着安娜。
“没关系。”安娜轻抚她的头,从她手中接过笔来,重新蘸上墨水,飞快地在文字中断处写下一串符号。
“这是表示剂量的符号。”她对侄女说,“将来你会学到……”
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约翰出现在桌边。
“窗帘都拉上了。”他对安娜说,“师傅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如果有事您直接吩咐我就行。我会在舱外守着。”
说完,他拿起书与笔记本,转身走出了舱外。
直到门重新合上,奥尔加才总算稍稍放松下来。安娜与她一同饮了安神茶,没多一会儿,奥尔加便沉沉睡去了。
舱外隐约响起钟鸣,此刻正是土星时。
安娜在黑暗中坐着,聆听侄女平顺的呼吸。河水的声音透过窗帘传来,其间还混杂着纤夫的号子。
船依然在飘荡。就像这个世界。
安娜等待了一刻钟,确认侄女不会被那些声音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舱,来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但雾模糊了它的光芒。雾弥漫在河面上,两岸都看不清。纤夫号子在雾中响着,但不见其人。只能见到一根根纤绳自船上荡下,消失在雾中。水手在甲板上来来去去,他们脖子上都挂着过滤面罩,以防驱雾灯意外熄灭。
约翰就坐在地上,背靠船主起居舱的墙壁,就驱雾灯的光读着书。见安娜出来,他礼貌地起身致意,“医师。”
安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拘谨。她来到约翰身边,靠墙而立,将笔记本摊在手上,开始记录先前在深雾中的遭遇。汇报未被手册收录的雾兽是每位雾境旅行者的义务。手册本身正是由这些报告整理而成。
思绪从笔尖流淌而出。
利用雾兽袭击人。很久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那是安娜从未亲身经历的时代。
雾灾结束以前,漫长的纷争年代。“历史上最后一场战争”。
历史书所记录的不过真实情况之万一,这一点任何在帝都学习过的魔法师都心知肚明。
魔法师相互杀戮,多么难以置信。所有的“第一代”都是在战争中被锻造的,从这经历中就能理解他们与当代的魔法师有多不同。他们为了一个理念而消灭了世上其他同类——
为了和平与存续。
法师塔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这张包罗万象的管理之网服务于唯一的崇高目标。
但是,人们对相同的目标有着不同的理解。
海伦娜认为,法师塔对凡人的干涉最终会让组织被迫卷入纷争,并且从内部被撕裂。而打倒她的人们相信,魔法师需要时不时提醒凡人,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安娜收起纸笔,漫无目的地望向雾中的远方。她想象着森林、河流、山脉、海洋。古代的旅行者们用文字记录下它们的模样,以及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模样。人类曾经遍布大地,未来的旅行者是否也会看到那番景象?
安娜不会看到。她属于雾的世界。
“我们明天就能到砖城。”约翰说。
他听到了雾室中的对话。
“那孩子没事吧?”
“只是累了而已。”安娜回答,“谢谢你的茶。”
约翰合上书,站起身来,“她有点儿怕我。”
安娜摇摇头,对约翰露出抱歉的笑容,“她以前没见过……”她最终还是没说出“阉人”这个词,转而问道,“你是哪儿人,约翰?”
“我生在帝都。”约翰说。
就像北方的美女一样,受阉割的黑人也很受帝都富人喜爱。许多父母会自行将儿子阉割,希望他们能进入富豪之家。有专门的学校教这些阉童如何做一个好佣人,约翰一定在那儿上过学。
就连“约翰”这个名字也显然是学校或者主人家起的,他们总是习惯于用这类宗教时代遗留下的名字。
“医师,”约翰又说,“您搭救了那孩子,对不对?”
“是的。”安娜回答。
她喂给奥尔加灵知水的时候,约翰便知道奥尔加不是真正的魔法师了。而这也给了安娜一些关于这男孩来历的线索。
学徒不会接触到灵知水,除非他自己就曾是一名避难者。
“哈桑也救过你,是这样吗?”安娜问道。
约翰和煦地笑了,“您真敏锐,医师。”
“跟我说说他。”安娜把目光转向了船艏,“说说这趟船。”
2026-05-13 10:38 #67423/15
与酒相比,茶是糟糕的饮料。
酒让人迷醉,茶让人清醒。酒给人快乐,茶使人痛苦。酒赐予人遗忘,茶强迫人思考……
鲍里斯看着陶瓷杯中的茶水。柠檬、薄荷、甘菊、还有溶化在水里的蜂蜜。产自世界各地的草药,魔法师用这个招待访客。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甘菊吹离自己。但水流绕着杯壁又将这花朵带回他嘴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跟魔法师打交道,永远都无法做主。
他放下杯子,任由茶水冷却。
刚才给他端茶的服务员,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仍然穿着铠甲,并且身上还有血迹吧。沾血的衣服一会儿倒确实得换,不过铠甲恐怕得穿一阵子了。
这就是王公的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又一次环视起这间屋子。它的巨大和单调令人惊讶。椅子、茶几、书桌、炉火,这些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空间统统都被书架充满,这些书架高至屋顶,甚至配了专门的梯子供人取书。
鲍里斯知道墨水是怎么做出来的,也知道羊皮纸价值几何。缮写和装订,把钱投入水里。这儿的每本书都够买一栋房,甚至一座庄园。
而书架竟然全都是满的。
难以想象一个人需要这么多书,光是读完它们大概就得花上几辈子。索菲亚绝不可能看过其中每一本……
不过谁知道呢?她可是魔法师。
她让鲍里斯在这儿等着,跟一杯茶和一屋子书相伴。
鲍里斯心想,这是一种无言的宣示。索菲亚正在告诉他,法师塔拥有的财富难以计量。
究竟有多少金钱通过大公的金库流向了这里?这些钱中,也有鲍里斯的一份。
这么多年以来,他挥舞着刀剑,勒索一座又一座城镇,砍掉一颗又一颗人头,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有一天他自己——而不是老头子,或者弗拉德——能坐在这里,在这难以计量的财富包围之下,等待着与魔法师做成一笔交易。
等待是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足够耐心、足够谦卑、足够顺从。
鲍里斯的一辈子都在等待。
他又拿起茶杯。茶水已经不再温热。
他很确信这只是一杯花草茶,其中并不含有任何魔法。善意的、或者恶意的魔法,全都没有。但他忍不住将它想象成另一种东西。
王公们在结盟时总是饮酒,而魔法师代之以茶……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鲍里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茶水溅上了他的手指。幸好它已经不烫了。
身穿白衣的索菲亚走入屋内。
“啊……王公,”她一边放下尖顶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茶还合口味吗?”
鲍里斯笑了笑,“你们魔法师的东西一向很好。”
他重新放下茶杯,悄悄揩去手上的水。
索菲亚从他身前走过,淡淡的熏香气味飘入了鲍里斯的鼻腔。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会被她迷住,要不是这个熏香闻起来跟安娜一样的话。
他看着索菲亚的背影,试探地问,“您……见过院长了?”
“是的。”
索菲亚在书桌背后坐下,看着鲍里斯的脸。
“他同意了?”鲍里斯又问。
“他认为你的请求原则上来讲并不违法。”
索菲亚说着,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纸。
鲍里斯立即凑了上去。
索菲亚贴心地旋转了一下纸张,将文字朝向他。
相同的内容在纸上前后重复两遍,这是他能阅读的文字。尽管用语十分艰涩拗口,就像刚才索菲亚讲的那句话一样,但鲍里斯依然能明白,这份文件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号角在他胸膛中无声地吹响。
“法师塔同意租给你几艘灯船。”索菲亚说,“但是根据条约,你的人下船之前,这些船不能在城里靠港。”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从码头杀入城内。这也是自然的,《最终和平条约》规定魔法师绝不能参与凡人的战争。
这个结果足够让鲍里斯满意。
“你要提前把所有款项都付清。”索菲亚提醒道。
五百个人,九艘船……挤一挤的话八艘也够。
鲍里斯琢磨着。
不,还是九艘吧。这种事上没必要省钱。
老头子有句话,“一钱要省,十钱要用。”
他是对的。
但现在已经有几笔钱要付了?付给伊戈尔的、付给杜马的、付给魔法师的,金库还够用吗?
军队会带一些钱来,但那不是属于鲍里斯的。至少在完全胜利之前不是。
无论如何,光是对金库财产的估价也得花上一阵子。在这期间,他也许还有机会寻找一些新的交易。
大会的委员们,那些富商难道不是有求于他吗?伊戈尔应当把他们都带进宫殿里来了,这些人都等待着鲍里斯承认他们的特权呢。
广场上的群众还在喧闹着,至今还没讨论出个章程来。工匠、小商人,鲍里斯知道他们要什么。
住宅税、交易税、市场税、盐酒税、代役税……金钱滚滚流入大公指定的贵人们囊中。群众早已厌倦了这些黑乌鸦。
每个人都在等待大公死去的那天,问题是他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罢免几个委员?这可以办到。减免一些税收?将来也还有机会找补。选举新的市政官……那是跟贵族作对。
不,市民应该没那么蠢。
也许,他们会采用迂回的策略。集结在一些贵族身边,尝试把鲍里斯这个新大公关进笼子。
“米哈伊尔大叔”会乐见这种事。老独眼还没忘记旧时代,那个大公脖子上戴着杜马枷锁的好年月。
没关系。
鲍里斯想道。
军队会摆平这一切。
五百人的亲兵队,还有重骑兵。足够威慑城里的贵族。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城。但在这个问题上,市民大会已经帮了他一把。贵族们害怕动乱,把兵都从城门撤走了。
他已经手握王牌。
“所以,你决定了吗?”索菲亚看着鲍里斯的双眼。
鲍里斯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你应该重新考虑。”
“您有什么建议吗?”他故作谦逊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索菲亚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她不愿说。
她有所保留,就像先前在宫殿里一样。难道魔法师真认为他们的“分治”可以不流血地实现吗?
鲍里斯暗暗记下这个疑虑,随即将它抛开。“一次解决一桩事。”
“就此立约吧!”他口气坚定地说。
索菲亚拿起誓约匕首,刺破鲍里斯的手指。血渗入纸,魔法成立。
这是鲍里斯第一次与魔法师立约,他本以为过程会更特别一点。他不禁再次想道,魔法师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索菲亚拿起协议,用裁纸刀在两段文字中间的空白处割开小口,接着将纸对半撕开。
“鉴于目前的情况,”她将半张纸递给鲍里斯,“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鲍里斯努力克制着心中的喜悦。
“我明白,你们是中立的。”他微笑着说,“替我谢谢院长。我保证来年会给医院捐一大笔钱!”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的空头支票。
“再见,王公。”
“再见,尊敬的医师。”
鲍里斯走出书房,顿觉一阵神清气爽。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拾级而下。两名守卫像看管犯人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但就连他们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鲍里斯穿过门厅,走出耳门。嘈杂声立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身穿甲胄、手持长矛的亲兵在前方组成一道薄薄的栅栏。而在他们几步之外,请愿的民众如涨潮一样越聚越多。
潮水声没过了亲兵队,拍打着鲍里斯脚下的台阶。
这种情景不正像昨晚吗?只不过,现在鲍里斯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
当时安娜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伊戈尔踏上台阶,向鲍里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魔法师怎么说?”
鲍里斯没有说话。
他任由笑容溢满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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