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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刚跑到柱廊里,就看到侍童慌慌张张地奔过来,那孩子的白围裙被血染红了一片。
“老师!”那孩子叫道,“快来门厅……”
“你没事吧!”安娜上前一把拽住侍童,想检查起她是否受伤。侍童赶紧解释道,“我没事!刚刚有一个受伤的女仆倒在门外了,我把她扶进来的。这是她的血。您快去看看吧!有士兵来了!”
“我从休息室看到士兵了。”安娜说,“你快去院长室,索菲亚和院长都在那儿。”
侍童飞快地跑开了。
安娜三步并两步赶到门厅,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躺在地上,显然就是女仆了。两名侍童正手脚麻利地替女人处理伤情,其中一人用剪刀破开连衣裙,另一人准备替她包扎伤口。女仆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腕处有一个整齐的切口,显然是被利器一下子砍断的。
而在她们身后,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正蜷缩在墙角。她的衣服也沾着血,但应该没有受伤。
夜班守卫站在门外,与一群人对峙着。从安娜的视角看去,这构成了一副奇妙的景象。一个男人手持长矛拦在门前,将来者不善的武装分子与屋内的女性隔开,简直就像是睡前故事里的场景。当然,这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为人所忌惮的是魔法师。
安娜把手探进腰包,摸出了防身用的燧石灯。这东西只比手掌略大,无需火源就能点燃,非常适合在紧急场合使用。安娜的燧石灯里灌了眩光油,尽管油壶太小,只能燃烧一小会儿,但应付眼前状况足够了。
她将燧石灯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扣下机关。有长袍作掩护,旁人看不见这小动作,这是魔法师的基本功。
她缓步走出耳门,在石阶上站定,俯视着那些持剑的士兵。领头的一人脸上有血,那毫无疑问是女仆的血。安娜认出了他,是大公的儿子鲍里斯。
“这怎么回事?”安娜小声问守卫。
“这些人在追杀女仆和那个孩子。”守卫说。
“她们申请避难了吗?”安娜又问。
“没。”守卫说,“女仆神志不清了,我们把她扶到台阶她就昏过去了。”
安娜点点头。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鲍里斯的脸,“你在搞什么?”
“我们在抓谋杀父亲的凶手。”鲍里斯举起染血的剑指了指门洞,“她就在你背后。”
所以,大公死了。这个消息化作一道闪电,划开了安娜心头的乌云。她想到索菲亚暧昧的态度,显然对这件事她是知情的。她见证了大公的死亡吗?谋杀指控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囚禁的鲍里斯又如何突然获得了自由?太多谜团了……
“你为什么要砍她?”安娜说。
“她反抗了。”鲍里斯回答。
安娜冷冷地笑了。
“你们几十个人,对付不了一个女仆?”
“别费劲了,安娜。”鲍里斯说,“你激怒不了我。这事儿你管不了。把女仆还有孩子给我吧,对大家都方便。”
“我是医生,鲍里斯。”安娜说,“我要尽我的职责。”
白雾飘过鲍里斯的脸,他在叹气。
“安娜……安娜……你怎么改不了?还是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安娜毫不退让地回敬道,“现在是你在给我找麻烦,我的好弟弟。”
“父亲死了!”鲍里斯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被人杀死的!”
屋内的两个侍童被吓了一跳,但安娜并不为所动。她太熟悉鲍里斯了,即使分别了多年,这种熟悉不会改变。如果说人是一株树,那么安娜是看着鲍里斯从种子发芽的。
“你的指控对杜马去说吧。”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里是医院。”
“别假公济私,安娜。你讨厌我,这没什么,但我劝你不要玩火。”鲍里斯转变了攻击方向,“违反条约的后果你比我清楚。难道你觉得自己还有第二次机会吗?现在法师塔里还有谁会帮你?”
“条约没有否定我们救助伤患的义务。”安娜说,“杜马随时可以传唤被告,在我们施救之后。你还怕人在医院里跑了不成?”
这时,门厅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安娜听到索菲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高兴看到你恢复了自由,王公。”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医师。”鲍里斯立刻换上了尊敬而疏远的口吻。
索菲亚走到门阶上,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众人。她的双手也藏在袍子里,显然是准备了什么攻击性的魔法。
“这里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呀。”她的话语既平和又不容置疑。
“这是个误会。”鲍里斯转过头,对亲兵说,“把剑收起来吧。”他自己用衣袖抹干剑上的血,也收剑入鞘,“我们只是请求把杀人犯交给我们处置。”
“关于法律问题,我想我的同事刚才解释得很清楚。”她看了眼安娜,眼中却并不全是肯定的神色,“请你理解我们的立场。当然,如果杜马觉得有必要,我本人也随时可以以大公私人医生的身份出席作证。事情一定会搞清楚的,何必那么着急呢?”
鲍里斯看了看索菲亚,又看了看安娜。他的神情变了。
“好吧,明天我就会召集杜马开会。噢,对了,”他装作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有个事儿你们可能有兴趣知道,弗拉德的女人不见了。”
他虽然说的是“你们”,视线却落在安娜身上。
“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见,各位。”说罢,他带着亲兵转身离开了。
“他在你面前死的,对吗?”安娜在索菲亚耳边轻声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默认了。
“去看看伤患吧。”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返回了门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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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宫殿的侧门打开了。一个身披长袍、头戴尖顶桶帽、手中提着油灯的人从门里来,这幅打扮即便在黑夜里也不会有人认错——这是一位魔法师。
夜行人走向近旁的“仁爱”医院,鞋跟在木板铺成的路上踩出沉闷但急促的声响,仿佛是一阵鼓点。她像是被自己的脚步催赶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或许是被这阵脚步惊动,几只黑鸟从宫殿的窗台跃起入夜空。她回头望去,鸟群却已经消失在朦胧夜雾中。
片刻后,夜行人来到了医院门前。
走近夜班守卫时,她娴熟地撩开长袍,灯光照亮了内里的白制服,法师塔授予医生的银质树形徽章清晰可见。
“开门!”守卫喊道。
而夜行人已经登上了门前的台阶。看门人赶紧抢到她前面去打开耳门,生怕手脚慢了一点害她停下来等待。
温暖的光从门内泄出,给她略微潮湿的袍子涂抹上的一层蜜色。她跨进门去,亲切的草药香气将她包裹起来。
侍童急匆匆地跑来,怀里抱着洗净并且熏香的室内袍与便鞋。为了保证医院洁净,外出时穿的服装必须留在门厅里,这是规矩。
与侍童一道赶来的还有另一位魔法师。她有着北海居民的容貌,头发颜色浅得近乎白银,蓝眼睛则会让人想起夏天温暖的海岸。衣襟上的银徽章意味着她已经不年轻了,但年岁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作为魔法师,这也是当然的,她从没有为衣食发过愁。不过,若是看她的双手,那便不难计算她究竟同植物、研钵、煮锅和蒸馏器打了多少年交道。
“索菲亚!”她急切地对正在更衣的同伴说,“情况如何……”
没等她说完,名叫索菲亚的魔法师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抱歉,安娜。”她说,“现在不行。”
安娜的眉头一皱,“这么说来……”
“不,别问。”索菲亚再次打断她,“我要先去见院长。在那之前我不能说。”
安娜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
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索菲亚换好衣服,顺手将脑后的发髻打散,黑发顺着脖子垂下来,铺散在洁白的室内袍上。这让她看起来显得随和了一些。
“放松一点,安娜。”她说,“今晚你又不当班。”
虽然她的口气很柔和,但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不要多管闲事”。
但安娜并没有退让,“我在休息室等你。”
“我会来的。”索菲亚说,“但……有些事情,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安娜仍然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等你。”
索菲亚没再说什么。她径直走过安娜身边,踏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侍童将索菲亚换下来的衣物装进篮子,往洗衣房去了。
安娜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索菲亚离去,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沉吟片刻后,她转身走进通往休息室的柱廊。
一幅幅伟大魔法师的肖像画与她擦肩而过。那都是“第一代”中最卓越的成员,就是他们合力用诅咒杀死了神,也终结了教会的统治,并让大地永远地改变了面貌。这些人中有几位尚在人世,他们住在南方温暖海滨的别院中,用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法师塔。
这间医院就是从教堂改建而来。休息室位于建筑一层的角落,原本是大公私人的祈祷间。房间内的宗教陈设在法师塔接收教堂时便被一扫而空。石砖地面被铲掉,换成了架空的橡木地板,地板上铺着消除脚步声用的厚地毯。屋子的中间是一个暖炉,上面煮着茶水,炉子周围环绕着几张躺椅。在这个季节,窗户总是紧闭着的,而在晚上还要拉上保温的窗帘。
休息室里总是预备了茶、酒、坚果和果干,好让魔法师打发闲暇时间。但安娜并没有休息的心情,无论是柔软的靠垫还是温暖的香茶都不能使她平静下来。她随手拿起一本第一代首席法师尤斯特拉提乌斯的传记,这书显然很久很久都没人动过了。陈旧的纸张一页页翻过,安娜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思绪仍然在牵挂着大公的寝室。
大公的健康状况并非什么秘密。因此,作为他私人医生的索菲亚今夜被召唤进宫殿,似乎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大公的儿子中尚有两人在世:兄长弗拉德带兵在外,而弟弟鲍里斯前不久被监禁起来。
所以,此时此刻,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并不是家族中任何一个男人,而是弗拉德的妻子叶琳娜。
叶琳娜……
安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她的容貌,但她回忆起的不是一位王公的妻子,而是幼小的魔法学徒。记忆带着安娜越过森林、大河和海洋,让她回到了繁华的帝都。每个魔法师的生涯都是从那里开启的,而也正是在那里,叶琳娜与她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安娜站起身,向窗户走去。从休息室向外望,正好可以看到大公卧房的窗。那扇窗此时一定亮着灯。她掀开窗帘,却看见一排手执火把的人跑出宫殿,似乎直奔医院大门而来。火光分明照亮了他们的头盔和甲胄,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出鞘的剑!
安娜心里一沉。她来不及多想,立即抛下书本,飞快地跑出了休息室。
谢谢!我之后会注意!
感谢大大的评论!
“那个女孩”确实就是一开始回忆中的那个人,她并没有真正出现在故事中。我原本没有安排她死去,不过死去的话也可以说得通。无论如何,主角对她的感情不被社会接受,而主角能做出的最叛逆的行为只是盗走代表权力的火枪。
所以当主角真的不再属于社会时,她也已经抛弃了通过成为某种英雄来重新获得社会认可的幻想,那个女孩是否还活着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有点古怪的吸血鬼故事。把吸血鬼设计成记忆的忒修斯之船这个点子来源于我个人对记忆的感想,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显地感觉到同一段记忆会被多次“重新解释”。
我很喜欢关于漂泊的故事,所以亚斯米妮被写成了一个不仅在物质世界,而且在精神世界长久漂泊的形象。我没有给她任何世俗上的权力,也没有除了不死之外的超自然力量。基本上她就是在被动地经历一个拉长了无数倍的普通人生。
至于故事的人文背景,因为构思时恰巧在学习中亚史,所以顺势就写成了带有近代阿富汗风格的样子。并没有特别的意义(笑)另外因为我还不太会用论坛的发帖功能,所以排版似乎有些问题,实在抱歉。不知道之后能不能修正……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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