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小说】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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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7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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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夕阳渐渐从天边褪去,迷雾中显露出了灯光。

      那都是村庄。

      船靠右岸而行,驱雾灯沿途揭开雾气,让河畔村庄短暂地显露出真容。深冬时节的村子里看不到人。只有柴烟从一间间屋子里冒出,将下风处的雾也染成了焦褐色。

      “砖窑在哪儿?”约翰身边的女孩问道。

      “都在河左岸。”他回答。

      女孩扭头望向船的另一边,但所见只有雾海。大河在此处已宽阔如海,左岸的一切都遥不可见。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眺望着,仿佛是瞭望灯塔的水手。约翰想,她大概正在雾中搜寻砖窑的烟柱。

      “冬天他们不会烧砖。”他对女孩说。

      女孩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透过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约翰察觉到焦虑正在她体内翻滚。她还不够年纪,尚未学会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份折磨。

      也并非人人都必须学会这么做。

      一个出生在大公家庭的女孩,大概很少有机会去体验忍耐是种什么感觉。她是大公唯一的孙辈,浸泡在两代人的宠爱之中……

      约翰躲开奥尔加的目光,别过头去漫无目的地望着河岸。

      “你从没到过砖城吗?”他岔开话题。

      “没。”奥尔加说,“我哪儿都没去过。”

      那也自然。

      她是位待字闺中的小姐,等待着长辈安排夫家。如果大公不死,再过一两年她或许就会出嫁,随即身为人母,在他乡终老。

      她有想过这件事吗?

      她对婚姻是何看法?期待亦或害怕,还是懵懂无知?

      生在贵胄之家的女孩总是被迫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活,然后用剩下的整个人生去感受悔恨……

      这缕思绪随即被约翰逐出了脑际。

      “你常来砖城吗?”奥尔加忽然问。

      “就一次。”约翰回答,“两年前。”

      “那儿什么样?”

      “嗯……就和你住的地方差不多。”约翰回忆着当时的见闻,“有城墙、宫殿。还有座老修道院,不过里面没有魔法师。”

      “那里头有谁?”

      奥尔加趴在舷墙上,枕着双臂歪头看向约翰。她看起来又没那么焦虑了,初次离家的新奇感占据了上风。

      “修士和修女。”约翰说,“他们为魔法师工作。”

      “他们做什么?”奥尔加追问。

      “记录气候、雾、还有城里的各种事。保管驱雾油。嗯……”约翰思索着,“还有照顾病人、给穷人布施什么的。”

      “真稀奇!”奥尔加笑起来,“我住的地方就没那些人。”

      “因为你那儿的机构是法师塔直辖的。”约翰解释说。

      “再讲讲,还有什么?”奥尔加眨着眼,“你上回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约翰摇摇头,“我一直待在修道院里。”

      “怎么,师傅不准你出去?你不是魔法师吗?”

      “我还不能参加外交事务呢……”

      “嗯——”奥尔加努起嘴,不再看着约翰,“那真没劲。”

      约翰心想,这姑娘自出生以来大概始终生活在宫殿围墙内。因此,她眼中的世界与常人所知正相反。墙外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而墙内则千篇一律。

      早先船靠港时,约翰也遥遥望过那座宫殿。

      三层高的石头大楼被内城墙环绕,只露出金光灿灿的屋顶。驱雾灯在它顶上亮着,仿佛在城市上空撑起一顶无形的帐篷。雾从那制高点向下,顺着帐篷流淌向城市各处。

      那是个独立的小世界,就像魔法师的小世界一样。

      约翰想起了哈桑对他说过的话。

      哈桑说,约翰和他自己都是魔法师中的异类。他们诞生在大世界里。

      不像生于小世界的魔法师,那些人在出生时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的道路。命运带她们走进帝都那座有三百年历史的“圣泉”女修院,它被法师塔作为安顿初级学生的宿舍。因为这类自幼入学的新人几乎都是女性。

      据说,女修院最初是某位皇后为了安置不愿结婚的长女所建,那位公主死后就埋葬在院内。

      宫廷秘闻给女修院蒙上了不祥的阴影。三百年间,许多女人在此被软禁终生。其中似乎还有阿纳斯塔西娅的生母。

      对今日的帝都居民而言,那更是一片禁地。不仅因为女修院的门即使在节日也始终紧闭,更因为它被终年不散的雾所笼罩。

      雾是有毒的。

      毫无疑问,奥尔加的姑母就是从那片雾中走出来的。那位与她在雾室中短暂争执的魔法师也是。

      她们都是哈桑口中“被决定命运的女性”。

      不过,约翰觉得,自己还是没法像哈桑那么豁达。在他看来,大世界中也鲜少有人能选择自己的道路。

      生而为奴者自不必说,即使握剑之人也并非自由……

      “约翰,约翰!”奥尔加摇晃着他的胳膊,“我看到左岸了!”

      灯火显现在船的左舷。水拍护岸之声正愈发清晰。

      “啊,那是河心岛。”约翰说,“我们快到了。”

      “不是左岸吗?”

      “修道院在岛上。还有……”他本想说“你父亲”,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那位王公也在岛上。”

      这个消息并没有比砖窑更能提起奥尔加的精神。她悄悄松开约翰的胳膊,但仍然倔强地眺望着左舷,似乎想要找到什么证据来反驳约翰。

      她的手时而捏紧时而又松开,间或用指甲在舷墙上轻敲几下。

      焦虑大约正在钻着她的牙齿。

      被自己的亲叔父追杀,任谁都会焦虑。可前方就是她父亲的地盘,在这儿她会安全。她难道不应该感到安心吗?

      还是说,使她焦虑的正是这位父亲?

      “奥尔加,”约翰试探地问,“那位王公……他什么样?”

      “他……很高,胡子很多……”奥尔加含糊地说,“头发……头发是这样的。”

      她用手指在两鬓比出发辫的样子。

      约翰想象着那个人的容貌。高大健壮,络腮胡,发辫上有金首饰。年富力强的王公。约翰擅自在那张空白面孔上添了奥尔加的眉眼。

      女儿总是很像父亲。

      但王公的眼神应当更严厉。那是肉食动物的眼睛,头狼的眼睛。约翰尚未曾面见任何一位王公,但还算见识过吃肉的人。帝都是他们的窝巢。只不过,在法师塔的眼皮底下,肉食者不能轻易用剑捕食猎物罢了。

      在需要的时候,肉食动物也会吃下自己的子嗣……

      这个念头让约翰脊背发凉。

      他看着奥尔加的侧脸。灯光之下,她颈部微蓝色的静脉血管隐约可见。他不敢再凝视了,因为那层皮肤似乎薄得能被目光划破。

      柔弱是一种罪孽,它会被这个世界狠狠地惩罚。

      灯光洞穿了迷雾。

      一座石制灯塔出现在左舷。河水在它脚下散作飞沫,带起腐败的气味。

      河心岛展露在约翰眼前。

      灯塔背后的高坡被木墙包围。它建在土堤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四方城塔。士兵在削尖的木栅栏背后俯瞰着河面。

      墙下是密密麻麻的住宅。这儿的房子看起来体面得多,大多都有窗,甚至还有砖砌的烟囱。那些烟囱里冒出的烟也不那么焦黄。柴烟匍匐在坡下,被风带向河面。仿佛就连它也知道不该冒犯木墙背后之人的威严。

      修道院和宫殿就在墙后。

      那位王公正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他多半正在与亲兵队宴饮。对于家庭变故他尚且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他会拿起剑来保卫自己的继承权。在此时,唯一的女儿被姐姐带走或许并不合他心意。

      王公都擅长操纵他人。而这说不定是魔法师安娜最欠缺的本领。

      奥尔加的命运仍然充满变数。

      “约翰。”那女孩转过脸来,带着复杂的微笑问道,“我也可以住在修道院里吗?”

      #67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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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理员

        奥尔加成长的这条线,充满紧张甚至还有惊悚的元素,在刚刚经历了极度凶险之后又表达了对外面的世界的好奇,充分刻画了人物。

        鲍里斯的宫廷斗争的这条线,也有了更多的进展,通过担任大公判决来树立威信,和千人长双赢是个很有手腕的策略。不过写法上可以变更一下来得到更戏剧化的效果(建议全文写完后再修改,因为总的结构没有问题,如果不停修改反而可能影响作品的完成)。目前有两个可以改进的地方:一个是21章已经给出了给包税人下套的计划,这样后来的庭审就没有了悬念。另一个是审判的过程更像一个过程的总结。

        修改可以有两套不同的方案,取决于庭审的过程是否想详细写。第一套是让包税人早点出场,比方说千人长过来谈判的时候包税人在市民代表大会里面就有个重要的,但对千人长来说是个碍手碍脚的角色。这样他的失败就给读者更多的触动。然后不要事先透露这是个套,反而写得像是年轻人少年气盛的意外冲突。详细写庭审的全过程,包括辩论,在庭审上再安排曲折,直到最后(比方说索菲亚和院长分析的时候)才让人知道鲍里斯的意图。

        另一套方案仍然不提前给出计划,仍然有同样的悬念,但是跳过庭审的过程,详细叙说最后的判决的高潮,通过丰富的现场对话,各方面的反映,等等,突出整个过程完全是个套却不但除了包税人还让市民觉得鲍里斯就是大公了。

        期待看到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67528
        头像翻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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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感谢您的评论~!

          关于审判的写一段,我倒是故意处理成这样的。主要是基于这几个考虑。

          其一,我想的是让读者更多地感觉到这件事整个都是被预先决定好的,被告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击或者自救的可能。

          其二,我想把这件事处理成整个剧情中的一件小事,让它尽可能不要干扰鲍里斯、安娜这两条线的故事,以及不要干扰后面索菲亚和院长之间的新情节。它的作用主要是让之间一直没有正式出场的院长露面,然后带出索菲亚、院长、安娜之间的事情(以及背后的历史往事)。

          于是写出来的呈现效果变成了这样。

          #67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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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理员

            感谢你的解释!期待更多的章节。

            #67545
            头像翻番茄
            参与者

              /25

              灯船缓缓靠向泊位。

              水手在甲板上忙碌,而战士再次集结起来。他们不像早先对付雾兽那样携带弓箭和长矛,而是拿上了近身作战用的剑与盾。每个人都全副武装,锁甲护颈盖住了他们的面孔,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码头上的嘈杂之声清晰可闻。

              “姑妈,”奥尔加轻轻扯着安娜的斗篷,“这是怎么了?”

              “码头上可能有点乱,”回答她的是哈桑,他冲奥尔加眨眨眼,“不过别怕。你穿着这身,没人敢碰你。”

              深色远行服与尖顶帽,奥尔加的装束与真正的魔法师无异。这身衣服带有天然的斥力,能教人们远远退开。

              约翰也穿起全套行头,黑色的脸庞让他几乎与衣服融为了一体。

              “一会儿跟着约翰走。”哈桑对奥尔加说,“他会带你去修道院。”

              “姑妈呢?”奥尔加问。

              安娜轻轻抚摸了侄女的后颈,“我要先去见你爸爸。”

              “你会住在爸爸那儿吗?”奥尔加又问。

              安娜微笑道,“我会来修道院陪你过夜。睡前你还得喝药呢。”

              任何魔法在使用时都应避免被凡人窥视,尤其是灵知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

              僧侣们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那些僧侣此时正等候在码头上。清一色的男修士,头戴圆桶帽,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他们围绕一排牛车而立,每个人都挎着剑,并且手持长棍。

              装卸工聚集在四周,他们是嘈杂声的来源。这些人彼此叫嚷着,仿佛一块烧热的铁,一锤子下去就能蹦出火星来。

              码头总是这样。

              有时候,争抢生意会演变成械斗。在安娜的童年记忆里,大公就不止一次地派兵去镇压码头工人引起的骚乱。有一回,士兵大开杀戒,将那一片地都染成了红色……

              跳板搭上船帮。

              一位修士攀上船来。他看着正值壮年,身高体阔,健壮得连僧袍都快装不下了。

              “尊敬的魔法师,”他来到哈桑跟前,屈身行礼,“您卑微的仆人康斯坦丁听候吩咐。”

              金属摩擦声暴露了他僧袍底下的锁甲。就差一顶头盔,他便全副武装了。

              “起来吧,康斯坦丁。”哈桑说,“我的几位同事要在修道院暂住,请你先给他们带路。”

              “遵命。”

              康斯坦丁转向安娜。

              “十分抱歉,尊敬的魔法师。”他说,“我们只备了牛车。”

              “没关系。”安娜和善地微笑着,“请你先送我去宫殿,我有事要见王公。”

              “噢……”修士的神色微变,“那我陪您一块儿去。让我的弟兄送您同伴回修道院,如何?”

              他的眼神飘向约翰与奥尔加,并且在奥尔加身上稍稍停驻了一会儿。显然,那姑娘神色中的不安引起了他注意。

              “不用担心,”他温和地说,“修道院离宫殿不远,路上绝对安全。”

              这番话并没让奥尔加安心。她依然缩在安娜身侧,双手攥着姑妈的斗篷。

              安娜忽然想到了千人长,以及她与 “米哈伊尔大叔”之间的初次相见。

              那时候,安娜的年纪还远没奥尔加现在这么大。陌生男人令她恐惧,尤其是那人脸上还带着刀疤。

              母亲好不容易才把她从房间里带出来。而当父亲试图让她离开母亲身边时,她被吓得嚎啕大哭。

              她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感受。

              那就好像自己跌进了河里,而父亲却要把唯一的浮木从她怀中抽走。这种感觉始终萦绕着她的童年……

              父亲对她依然是仁慈的。

              而对弗拉德和鲍里斯,他真的将他们按进水里,因为“学会游泳能救你一命”。对此,母亲无能为力。安娜的两个弟弟很早就过起“男子汉”的生活,男子汉身边是没有女人的。

              弗拉德和鲍里斯搬去与父亲同住时,母亲一定都哭了。如果安娜在她身边,那么她们会相拥而泣。但事实上,安娜比弟弟们更早离去。

              年幼的安娜不会想到,母亲就此与她永别。悲伤带走了她,也带走了安娜即将出世的妹妹。

              紧接着,父亲开始急于为长子谋求婚姻。正是那场婚姻把安娜的世界拧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安娜牵着侄女走下跳板。码头的臭气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木柴燃烧过后的味道。

              仿佛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码头,寂静冻结了人群。接着,他们像风拍芦苇般一排排跪下。

              “请看看我……”

              苍老的、病弱的嗓音如此乞求着。

              “请看看我……”

              “别看。”安娜小声对侄女说。

              “他们在干什么……”奥尔加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们在行乞,乞讨魔法师的目光。

              总是流传着这样的谣言,说魔法师能用眼睛对人施加诅咒。

              这个说法最初或许来自遁世年代。贵族故意煽动巫术恐慌,借此对异己发起大屠杀。而在魔法师战争之后,尼古拉斯的“书房”将这类流言化为己用,为法师塔将组织神秘化的政策服务。

              不过,在生活无望的人耳中,这句话有另一种意思。

              旧时代中,高阶教士那双据说能带来奇迹的手是他们的希望。而如今,他们聚集在魔法师出现的场所,乞求一个眼神。如果诅咒是恶意的魔法,那么怀着善意的魔法师应当也能用目光治愈疾病。

              残疾的乞丐、病重的男女,那些人甚至不敢抬头仰望。他们匍匐在地,似乎要将脸埋入泥土,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请看看我……请看看我……”

              康斯坦丁走在人群之中。他并不驱赶乞求者,只是让长棍一下又一下落在他们面前。

              奥尔加紧紧握着安娜的手,手心甚至开始渗出汗珠。可那只手是那么冰冷,仿佛一旦离开了安娜的体温便会冻结。

              康斯坦丁来到牛车跟前,吩咐人降下车尾的活动挡板。

              “请登车吧。”他伸出胳膊给安娜作扶手。

              而安娜则让约翰和奥尔加先上,自己坐在最后。这样,假如路上挡板意外打开,奥尔加也不会跌出去。

              康斯坦丁向身边一位年纪相仿的修士交代了几句。那人点点头,随即转身去指挥其他修士。黑衣的队列分成两拨,较年长的依旧守着牛车,而年轻的则在那人带领下向船走去。

              “他们在做什么?”奥尔加小声问。

              “搬运驱雾油。”约翰回答。

              “我以为那是码头工人的活……”

              约翰摇摇头,“魔法师的东西是不准他们碰的。”

              牛车开动起来。除了赶车人和那位康斯坦丁,另有六名僧侣徒步伴随,他们自然就是途中的护卫了。

              嘈杂之声重又升起。

              先前跪倒的人们纷纷起身。一个断腿的乞丐在人群中讨要食物。装卸工仍旧互不相让地对峙着。卫兵却松懈下来,返回火堆边取暖。年轻修士手提陶罐从船上下来,他们得装满每一辆车……

              “魔法师!魔法师!”

              车前忽然响起一阵叫喊。

              安娜探头张望,见一位老妇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两名修士横下长棍挡在前方,而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正拼命把她往回拽。

              可老妇一把挣脱男人的拉扯,高举双臂扑到长棍上,向着安娜大叫,“求您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吧!她被带去宫殿里……”

              “不要挡路!”康斯坦丁发话道,“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吧!”

              老妇并不理会,只是一个劲地求救。直到她身后的男人再也按捺不住,抡起巴掌将她打翻在地。老妇哇哇乱叫,揪着男人的衣服,两人滚作一团。

              这显然也是哈桑口中的“混乱”之一。

              “走吧!”

              康斯坦丁一声令下,牛车从那两人身旁驶过。老妇没有追来,可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过了许久才渐渐消失。

              车子攀上山坡,穿过木城墙。这一路再没遇到任何阻碍。城墙内的士兵都态度友好,他们亲切地称呼康斯坦丁为“老爹”。

              “快告诉你们老大,魔法师来了!”

              “老爹”的这句话像针一样把士兵从火堆边扎起来。他们丢下手头的一切,发疯似地奔向宴会大厅。厅门在拍打之下开启了一条缝,欢宴之声从中泄出。

              康斯坦丁来到车尾,将安娜搀扶下来。

              “到了修道院就都听约翰的。”安娜嘱咐奥尔加。

              奥尔加扒着挡板,对姑母小声说,“你也快点过来。”

              安娜对侄女回以微笑。

              “别靠在那块活动板上。”

              留下这句关照后,她便随康斯坦丁走向宴会大厅。守门的士兵似乎面有难色,但还是顺从地将门推开。

              厅内灯火通明。

              长桌上杯盘狼藉,周围的男男女女都衣衫不整。男人全都没穿裤子,连上衣也显然是匆忙套上的。女人更是几乎一丝不挂,只有少数几人还戴着布帽,其余则披头散发。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宴会。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

              “弗拉德王公在哪儿?”康斯坦丁高声问道。

              “他……呃,他在后头。在小间里。”一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回答。此人满面酒意,身体摇摇晃晃,上衣还穿反了。

              “带我们去。”康斯坦丁的口吻不容置疑。此时此刻,他是在替法师塔说话。

              “遵命……”

              男人笨拙地试图鞠躬,却把自己晃了一个趔趄。他顾不得去找裤子,只得光着屁股在前面带路。

              安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些男的毫无疑问是弗拉德的亲兵队,他手下最有权势的人们。他们努力表现出对魔法师的尊敬,但酒精只让他们的动作变得可憎。

              而女人……

              她们中的一些满脸泪痕,甚至有人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不知是谁先抽泣起来,眨眼间整个宴会厅都充斥着哭声。

              安娜想起了先前拦住牛车的老妇。这些人中有她的女儿吗?

              愤怒在她腹中缓慢发酵。

              弗拉德不在这儿。弗拉德在小间里。

              小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寂静无声。

              “就是……就是这儿……”

              带路的男人留下这句话就匆匆退开。似乎门背后有什么东西会把他生吞活剥。

              “王公?”

              康斯坦丁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上前将门推开。

              昏黄的烛光照着一张大床。床帏掀起,赤身裸体的弗拉德正坐在床头。在他背后,一名同样赤裸的女子四肢张开被捆在床上。她没有呼救,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向门外投来一瞥。殴打所致的血肿已让她的脸无法辨认。

              安娜将目光移向床头的男人。她现在真的希望目光能带来诅咒。

              “你在做什么,弗拉德?”怒火灼烧着她的喉头。

              男人抬起头,烛光照亮了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啊……安娜。”

              他仿佛在笑,但与大厅里的人们不同,与安娜这一天中见过的任何一种笑容都不同。她无法读出那个神情中的含义。

              弗拉德似乎游离于这栋建筑之外。

              “老爸死了。你不单单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对吗?”

              #67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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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你醒了酒再谈吧!”

                安娜扔下这句话,一甩斗篷便走出了房间。康斯坦丁正要追上去,弗拉德却喊住了他。

                “康斯坦丁,帮我个忙。”他缓缓从床沿站起,“把她送到修道院去吧。”

                康斯坦丁看向床上的姑娘。她失去了意识,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他把目光移回弗拉德脸上,“你当真?”

                弗拉德复杂地笑了。

                “尽量照料她吧。”他口气平静地说,“等她好了,你给她个差事。”

                康斯坦丁俯下身探查姑娘的气息。呼吸自她凝结着血块的嘴唇之间飘出,细若游丝。

                他叹了口气,“就算伤养好,多半也会发疯。”

                “那就麻烦你啦。”

                说完,弗拉德来到洗脸盆跟前搓了把脸。冷水的刺激使他顿时全身紧绷,肌肉和伤疤被烛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要这么做?”康斯坦丁在他背后问,“你要干嘛?”

                弗拉德转过身,抛下擦脸巾,直勾勾地盯着那位老修士的眼睛。

                “想不明白?”

                “你想讨好那魔法师。”康斯坦丁说。

                弗拉德又笑了,这次带着点嘲弄。

                “她是我姐姐。”

                “原来如此……”康斯坦丁说着,抽出剑来逐一割断绑在姑娘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你们处得不太好啊。”

                “兄弟姐妹之间总有点芥蒂,对吧?”弗拉德穿起衣裤,套上外衣和皮帽,最后是剑带,“我去见她,你从后门出去吧。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康斯坦丁回答。

                “好,咱们都忙起来吧。”

                弗拉德快步走向大厅。亲兵队中尚且清醒的那些也已经穿上了衣服,但某几个家伙已经烂醉如泥。

                “把他们抬走!”他吼道,“把女人也都弄走!”

                亲兵乱哄哄地行动起来。他们四处寻找醉酒者的大衣,也顾不上分辨衣服究竟归谁,就胡乱给那些人披上。有人从醉梦中惊醒,随即又吐了一身。

                弗拉德从这一片污秽中快步穿过,直奔大门之外。安娜就站在小广场上,正面带愠色地盯着他。

                当然,得他先开口。

                “安娜,”他说,“来我住处谈吧。”

                “还给我安排了什么表演?”安娜讽刺道。

                弗拉德无奈地摇头,“就咱俩,谈正事。好吗?”

                安娜的目光如箭一般扎在他脸上。这种久违的刺痛感令他怀念。无论如何,这些无形之箭并没有沾染毒药。

                “康斯坦丁人呢?”安娜逼问道。

                “他……”弗拉德挠了挠眉毛,借机避开姐姐的注视,“我让他送那姑娘去修道院了。”

                安娜冷笑一声。

                “你可真仁慈啊,弗拉德。”她上前一步,凑到弟弟面前,“你觉得自己配给奥尔加当父亲吗?”

                这句话在弗拉德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

                “奥尔加跟你在一块儿?”

                但安娜没接茬,“去你住处谈。”

                有多久没这样拌嘴了?

                从小安娜就不喜欢他这个弟弟。而直到有了鲍里斯,弗拉德才明白那究竟为何。那并非仇恨,只是对入侵者本能的抵触。

                是啊,他是入侵者。他闯进姐姐的生活,分走了她的食物、玩具、伙伴。

                他分走了母亲。

                如果没有弟弟,他不会理解这一切的。长辈总称赞他聪慧,但他自知没有聪明到能把他人的经验化作自己的知识。

                如果他们的妹妹来到世上,鲍里斯或许也能学会与入侵者和平相处。如果母亲没那么早离去,他大概还会更开朗一些……

                想到这儿,弗拉德自嘲地笑了。

                一定是姐姐,她的到来让他有了这种念头。姐姐是个天真的人。兄弟姊妹中最像母亲的一个。

                母亲徒劳地哀求父亲,请他不要把尚未长大的儿子派去战场。弗拉德瞥见过那一幕。母亲跪在父亲面前泣诉,而身着戎装的鲍里斯在一旁厌恶地转过身去。

                “就算你不愿祝福我,”鲍里斯如此说道,“就算你用眼泪玷污我,我还是会比弗拉德更强。”

                弗拉德不会忘记当时母亲的神情。那不是震惊或者愤怒,而是难以言喻的无助。她想要保护的儿子却视这种保护为毒药。

                在那一刻,弗拉德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前一年他自己首次出征时,也光顾着扮演父亲的儿子,却忘了是母亲使他来到世上。

                但他的人生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吗?

                命运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面孔。但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是演员。包括安娜。

                弗拉德打开卧房门,将安娜让进去。门框的高度使她不得不先脱下尖顶帽。

                尖顶帽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凝结着法师塔的权威。戴上它时,魔法师看起来比谁都高。而只要将它摘下,他们便与常人无异。

                安娜的浅金色头发从帽子底下显露出来,那是属于父系和母系共同的色彩。两支来自遥远北方的血脉汇聚在她身上。

                就像叶琳娜……

                “叶琳娜被捕了吗?”弗拉德问。

                安娜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神不那么锐利。那双蓝眼睛里隐含着浅浅的波动,弗拉德确信这并非烛火带来的错觉。

                “她失踪了。”安娜说,“自从父亲死去的那一晚起,没人再见过她。”

                失踪。

                这个词似乎不该出现在魔法师嘴里。魔法师知晓万物。

                弗拉德隐约觉得,法师塔正在对安娜隐瞒一些事情。这想来也对,毕竟他这位天真的姐姐如今在那边并不受欢迎。

                可他们仍旧派她来了,还带着奥尔加这支杠杆。所以,在这次任务中,安娜不是魔法师,而是一位王公的姐姐。

                这次任务与家族有关。

                “鲍里斯怎么样?”他接着问。

                “我长话短说,”安娜回答道,“父亲早先将他召回,然后囚禁起来。不过他应该是事先买通了父亲的亲兵。父亲死后他就出现了,然后控制了城市。”

                “他干得不赖。”弗拉德笑着评价道。

                姐姐的神情告诉他,她对冷笑话不感兴趣。

                于是他只好收起笑容,“他肯定给贵族许了不少好处。不过这长不了。”

                “所以他要调兵回来。”安娜说。

                “而你们同意了。”

                这回,轮到他注视姐姐。安娜垂下眼,随即看向别处。她的斗篷微微动了动,应当是双手在下面改换着握姿。

                感到不自在时,她总爱像这样与自己握手。这个小动作一直改不了。

                “是的。”她轻声说。

                “好吧……”

                弗拉德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拿起酒杯。仆人总是给他备好掺水蜜酒以解渴。不过这次,他又放下了杯子。

                已经喝够了。

                “让我猜猜这是一盘什么棋……”他双掌合拢,食指贴在唇上,“魔法师要干涉我跟鲍里斯之间的事,但还没有决定究竟选他还是选我。我猜的对吗?”

                “法师塔不希望你和鲍里斯开战。”安娜说,“你们可以共同统治。”

                “共同?”弗拉德耸起眉头,“这倒是个新说法。一座城市怎么容得下两个王公?我们俩为了消灭彼此,可是准备了足足半辈子。”

                “法师塔可以保证你们安全。”

                是啊,魔法师的权威。

                弗拉德在心中发出嘲笑。并不是嘲笑他姐姐,而是嘲笑某位站在安娜背后的人。

                他能看到安娜身上的丝线。此刻的她是一具木偶。她刚刚替法师塔作了保证,可这保证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而是来自那个牵动丝线的人。

                虚假的保证。

                欺诈。

                某个欺诈者在导演这一出戏。他利用了安娜的天真,将这作为操控她的丝线。如果没有奥尔加,她不会心甘情愿被操控的。奥尔加是提线板。

                现在那人也想借奥尔加来控制他。

                “如果魔法师真的想让我们共存,那么就只有拆分父亲的领地。”他平静地说,“并且永远废止大公这个头衔。”

                “这完全可以办到。”安娜强调道,“我可以告诉你,法师塔正在调整以往的政策。”

                “安娜……安娜……”弗拉德放下了手。“这里除了你我没别人,你何必替别人撒谎?”

                “你什么意思?”

                安娜不安地抱起胳膊。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吧?魔法师的袍子给了她虚幻的安全感。

                弗拉德从座椅上站起,缓步走向姐姐。木地板在他靴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依我看,你背后的人手中还有另一个计划。”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人确实想销毁大公的头衔,但恐怕没打算让我和鲍里斯中任何一人活下来。”

                安娜被慑住了,神情变得比先前在宴会厅小间里时还要可怕。

                当然了,先前那副模样是她装出来的,但现在,这件事关系到奥尔加。

                “他确实得逞了。”弗拉德继续说,“既然鲍里斯得到了军队,那我只能去跟他作战。”

                “你可以不出兵……”

                弗拉德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某种激烈的情绪正在她脸颊下游动。她在强迫自己撒谎,那些她无法相信的言辞正将她内脏撕裂。

                她无法相信,是因为她刚刚亲眼见到了所谓军队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狼群。狼群聚集在首领周围,因为首领是其同类。他们彼此共享着相同的欲望。

                欲望永无满足的一天。

                “如果我不出兵,他们会砍下我的头,”他在姐姐耳畔说,“然后装进盒子里,献给鲍里斯。”

                安娜逃跑似地从他身边退开。母亲那双无助的眼睛此刻出现在她脸上。

                “你总把任何事都说得好像没有选择……”

                “那么你呢,安娜?”弗拉德紧追不放,“你来我这儿,难道不是因为跟那人做了交易?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你不惜利用我女儿……”

                一记耳光落在弗拉德脸上。

                安娜在颤抖。因为愤怒,或者因为羞愧。

                “你真是个蠢货……”

                她一把推开弗拉德。

                “安娜!”弗拉德没有阻拦,“奥尔加在哪儿?”

                “在修道院里。”

                姐姐哽咽着,就像那时的母亲。

                #67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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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章体现了亲情和争斗的残酷之间的矛盾,追忆和现实自然交织,写得好!

                  #67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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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影子在雾中时隐时现。

                    庞大、寂静。

                    它真的是活物吗?或者只是岩石和树木被雾气模糊了轮廓?雾也模糊了空间感,让人无法辨别它究竟是近是远。

                    雾兽。

                    谁都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有人说,被杀死之人的灵魂会滞留在雾中,在那儿等待着复仇……

                    管它呢,反正过不来。灯光挡住了它。

                    “喂!奥列格!”有人在背后叫道,“你那儿怎么样?”

                    奥列格转身看向来者。

                    那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正边走边把剑收入鞘中。他的扎甲相当漂亮,是家传之物。据说,他祖上某人从帝国军官尸体上扒下了这件战利品。

                    这身甲胄刚刚替他挡下好几箭,也算祖先保佑吧。

                    “哈拉德,那东西又来了。”奥列格指了指雾中的影子,“瞧,还是它。”

                    “我不早就告诉过你啦!”哈拉德的口吻仿佛在抱怨,“那玩意跟了我们一路,从咱俩汇合的时候就开始了。”

                    奥列格点点头,“魔法师在监视我们。”

                    “随他们去吧。反正鲍里斯替我们付过钱了。”哈拉德说。

                    提到鲍里斯时,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但又都不想先开口。

                    片刻之后,哈拉德决定引入正题,“真是世事无常啊。哈孔居然让人给干掉了。”

                    奥列格冷笑一声,“哈孔是个草包,早该死啦。他死了,就便宜了咱们。”

                    他的乐观并没有感染到哈拉德。

                    “不是好兆头。”哈拉德说,“咱们这一趟可能不顺利。”

                    吓唬谁呢。

                    奥列格想。

                    你又不是魔法师。

                    “我先跟你说好,哈孔的人马我们一定要吃下来。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他拍拍哈拉德的肩膀,“马上就给他们发钱,你我各垫一半,等回去之后再叫鲍里斯付账。”

                    “我看鲍里斯不见得会把这些人让给我们。”哈拉德说,“按他的性格,准要自己接手。”

                    “所以我说先发钱,叫他们心甘情愿跟咱俩干。”

                    “他会以为是我们干掉了哈孔。”

                    “但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奥列格咧嘴一笑,“他正要跟弗拉德开战呢,这节骨眼上他还能说个不字?”

                    哈拉德略一思索,然后点头同意。

                    “那,哈孔的尸首……”

                    两人一齐转身,望向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十来具尸体被吊在那树的枝杈上,全都已经被鸟啄得面目全非。哈孔就在其中。

                    鲍里斯要是见到自小的玩伴变成这副模样,准会发狂。

                    但这也得怪他自己,是他一直以来的偏袒让哈孔变得目中无人。

                    他需要哈孔的傲慢来制造摩擦,好让他自己时不时地有机会插手几位童年玩伴之间的冲突。分而治之,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手腕。

                    说到底,破坏友谊的是鲍里斯。不过大家也都不是孩子了,没人会把友谊秤得太重。即便是哈孔也一样。

                    对于自己比其他人更受鲍里斯信任这件事,他大概十分得意。这种信任被他积极利用来积累财富。

                    他的骑兵队光鲜亮丽,是鲍里斯的宠儿。他为所欲为,独占最富有的定居点,随便抬高贡金,多出来的钱揣进兜里。

                    或许是鲍里斯的召回命令让他决定最后狠狠捞一笔,来弥补剩下半个冬天的损失。他要求贡金翻倍,以为没人敢反抗。结果当本地人举起武器时,他的卫队却一哄而散了。

                    贪婪害了他。

                    那些跟哈孔吊在一起的家伙跟他一样傲慢也一样有钱,以为骑在马上就高人一等。结果呢?死得像猪。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没有死于刀剑却死于石块和木棍。

                    哈孔应该庆幸,本地人还算仁慈,没把他剁了喂狗。这种事他自己可是没少干。

                    “把哈孔带回去,其他人就埋了吧。”奥列格说。

                    “跟死人同乘一条船。”哈拉德摇摇头,“真不吉利。”

                    “得了吧你。”奥列格捣了他一肘子,“咱们什么时候没跟死人同船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村庄。

                    这里已经是死亡的世界。

                    本地人尽其所能抵抗到了最后。他们的路障很坚固,但人不够多。何况,那些人里只有少数堪称战士,剩下都不过是农民而已。连女人都拿起武器,因为她们知道敌人会怎么对待俘虏。

                    但最终结果还是一样。

                    合流之后的雇佣兵部队只付出很小代价便碾碎了他们。

                    死者堆满路障。防御崩溃之后,残存的人在绝望中携家逃进雾里。无法逃脱的,不论老幼一律做了刀下亡魂,女人则被蹂躏致死。

                    奥列格和哈拉德不喜欢哈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允许哈孔被索贡对象随意杀死。他的血债必须用十倍的价钱讨还。

                    这种事会引起贵族抗议,说不定还将诱发联合反抗。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鲍里斯的军队不能用一次失败结束索贡季节。

                    相比起迎接贵族的愤怒,鲍里斯更不希望被那些人认为软弱可欺。尤其是在他转身的时候。

                    这一战不是为了掠夺,因为船已经被部队和他们自己的给养塞满了。全村过冬的给养,再加上所有牲畜,这些东西中大部分都无法带走。于是他们决定将它们连带整个村子统统焚毁。

                    士兵先在地主和富户的住宅里点起干柴,然后再逐一点燃贫农家的茅草屋顶。

                    驱雾油是最方便的引火物。

                    火焰熊熊燃起,一股无形之力将雾推离村子。军队赶着牲畜和牛车离开,身后是高高升起的浓烟。

                    奥列格再次经过村口那棵大树。现在那上面挂着比原先更多的死尸。抵抗者新鲜的尸体等待鸟群前来享用。

                    或许,雾兽会占有它们?

                    当驱雾油烧尽,迷雾将覆盖这个地方。那之后发生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除了魔法师。

                    魔法师的影子仍然跟踪着部队。不近不远,刚刚好能让人察觉到,但又看不真切。这当然是种警告。告诉他们这些凡人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上了灯船之后。

                    与死者同船……

                    哈孔死在了个好时候。在这季节,尸体不会腐烂。若是换作春夏,就不得不先忍着尸臭把他剖开煮烂然后再剔骨装殓,这种事可没人想干。

                    命运给他奥列格又安排了什么结局呢?

                    也许会在战场上败给弗拉德。就算胜了,鲍里斯当上大公也免不了东征西讨。还有来自背后的暗箭。谁能说得准呢?

                    这就是战士的人生。

                    战士注定了要死于他乡。

                    离开故乡已经多少年了?就连那个地方的模样奥列格也不再记得。他不愿记得,因为大公给了他更好的人生。

                    是大公把他从战俘中挑拣出来,给他起了古代英雄的名字。

                    其他男孩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大概无非也是摔跤打架。跟哈拉德、哈孔、还有鲍里斯在一起,他们确实打了不少很痛快的架。

                    那个时候,从伤口中流出的还是血而不是脓……

                    奥列格回望来处,村庄已不见踪影。前方,迷雾深处,大河静静地流淌着。九艘灯船锚泊于河面,正在等待登陆的部队返回。

                    而在大河遥远的下游,“万城之母”在向他招手。城门楼上贴满金箔的圆顶闪闪发光。那是战利品的光芒。

                    很久之前他们就相互发誓,总有一天要把这战利品据为己有。

                    #675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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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血滴了下来。

                      它从少年人的鼻子里渗出,流淌过他刚刚开始萌发的胡须,在锁甲护颈的内衬上染出一小片污渍。

                      少年人身体稍稍摇晃,但迅速稳住了。他后撤几步,举剑逼退对手的追击,同时以盾护住头颈。

                      “怎么了,埃里克?”对手嘲讽道,他的嗓音也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不会打啦?”

                      少年人用怒吼回应,“闭上你的狗嘴,亚历山大!”

                      趁着他吼叫的空隙,对手突然抢上一步。剑刃击出脆响。

                      金铁之声也牵动着伊戈尔的心肠。他紧盯着少年人和他的对手,武器之间每一次碰撞都在他耳边化作了妻子的声音。

                      “伊戈尔!”

                      妻子恳求着。

                      “一定要让小埃里克平安回来……”

                      这也是他的愿望。

                      他知道在战士的道路上没有平安可言,但埃里克毕竟是他儿子。他儿子还如此年轻,甚至尚未度过变声期。

                      一只以为自己已经长成的雏鸟。他开始向往风暴,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荣誉,尽管他还不能理解这个词全部的意思。

                      对现在的他来说,荣誉意味着不能接受侮辱。意味着维护颜面重于维护生命。

                      所以他选择了决斗。

                      他的对手也是如此。那个男孩的监护人此时就站在伊戈尔右手边。他的父亲,执法官安德烈。以及他的外公,千人长米哈伊尔。

                      今天这场合,米哈伊尔完全可以不露面,可他还是来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危险信号。

                      千人长才刚刚扶了一把鲍里斯,让他半边屁股坐到大公位子上。所以现在他有充足的筹码来向这位晚辈施压。

                      即便没有早先那场审判,他也仍旧是所有人中辈分最高的。老人自然而然富有权威,尤其在这个大公宝冠空悬的时期。

                      在他眼里伊戈尔是什么?子承父业的平庸之辈?

                      伊戈尔从父亲手中继承到的不仅有持剑侍从之职,还有来自米哈伊尔的仇怨。正是已故大公亲手编织了这股仇怨之绳。他让近臣和贵族盟友相互结怨,自己在中间玩弄平衡。

                      血脉把仇怨传给了儿孙。

                      伊戈尔小时候也跟安德烈相互不对付。当面较劲、背后使绊子,男孩之间总就这么点事儿。只是他们都没那么鲁莽,不至于闹到剑刃相向。

                      而埃里克和亚历山大,他们都相信唯有流血才能替家族挽回尊严。

                      两位年轻人相互试探着,寻找对方防御的间隙。

                      他们的动作不像刚开始时那样敏捷。盾举得没那么高了,剑的轨迹也不再干净利落。护甲正在吞噬他们的体力。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疲惫会蒙住人的眼睛、堵住人的耳朵、缠住人的手脚。老兵总是告诫年轻人,战斗中别挥霍体力,因为世上没有什么财产比它更珍贵。

                      别卖弄。别炫耀。把这些留给庆功会。

                      伊戈尔听着这些告诫长大。当初教育、训练他的老兵们都已去世了,无一例外全部死于战斗——死于他们教导伊戈尔应当极力避免的状况。

                      而伊戈尔还完好无损地活着。

                      他活着,是因为迄今为止从未被卷入任何一场致命的战斗。当他接替父亲担任持剑侍从时,大公的健康早已不再允许他亲自领兵东征西讨。

                      军队被委托给大公的两个儿子,他们将战争带去了看不见的远方。城内的人只看到船只往来、商贸繁荣。

                      和平年景。

                      埃里克和亚历山大,他们这代人是在和平中成长起来的。和平让贵族的荣誉观念也刻板化了,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人把颜面看得重于一切。

                      眼下动荡的时局中,这种刻板可能致命……

                      “命中!”

                      一个声音高叫道。

                      剑从埃里克手中脱手坠落。他倒退几步,将受击的右臂蜷入盾后。两支木杖拦下了正要追击的亚历山大。

                      “后退,亚历山大。”一位持杖的老兵说。

                      亚历山大放下架势,得意地摇晃着脑袋。他一边后退一边直直地盯着埃里克的眼睛,“下一次就要你命。”

                      埃里克没有回嘴。

                      锁甲挡住了剑刃,但这一下肯定抽得他手臂发麻。没一会儿,胳膊就会肿起来,然后变成一长条淤青。

                      “埃里克,”鲍里斯说道,“你认为可以终止决斗了吗?”

                      终止吧。

                      伊戈尔在心里替儿子说。

                      如果现在终止,那么他对亚历山大的指控也会撤销。案件销案。

                      伊戈尔只需要替儿子支付一笔大约十二、十三磅银的罚款,再加上无关痛痒的诉讼费。这完全可以接受。毕竟,他才刚刚从鲍里斯那儿获得了整整两年的工资。

                      但埃里克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不!”他喘着气说,“我没有输!”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任何人预料,包括伊戈尔。

                      “好吧。”鲍里斯说,“拿起剑。”

                      埃里克甩甩胳膊,俯身将剑拾起。老兵刚收回木杖,亚历山大就迫不及待地攻了过来。埃里克用盾开路,屈身侵入对方正面,同时挥剑袭向对方没有护甲的膝盖。

                      这一下非常漂亮,可惜并未得手。剑与盾在半空中纠缠着,彼此争夺控制权,但谁也制服不了谁。

                      片刻后,亚历山大谨慎地退开,双方再次进入僵持。两人变换着持剑架势,而左手的盾则始终护住头颈。

                      下一招,进攻还是反击?左还是右?上还是下?剑还是盾?

                      无论怎样,埃里克都要打下去。他是个倔强的人,会为了几句口角去死。

                      如果没人把他拉住。

                      法律规定,决斗必须要在提出申请之后至少两周进行。这给了伊戈尔寻求斡旋的时间。

                      他恳请大公给予帮助。

                      尽管这位老人已经被肺病折磨得油尽灯枯,但他仍然是决斗唯一的裁判。

                      伊戈尔请求大公,如果他儿子有被杀的危险,那就叫停决斗。大公同意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试图弥合由他自己一手制造的分裂。心思很明显。稳住局面,直到大儿子弗拉德接棒。

                      只是他不知道,此时伊戈尔已经接受了鲍里斯的贿赂,会在他咽气之后拥护鲍里斯上台。

                      可耻的背叛。

                      不过,鲍里斯也是受骗者。他以为是自己靠金钱和魅力买到了卫队长的支持,而事实上,是魔法师把伊戈尔送到他身边。

                      魔法师的一纸文件对伊戈尔来说比多少银币都重要。

                      动荡时代就要来了。

                      如果鲍里斯胜出,他不会放心把生命安全托付给伊戈尔。而若弗拉德夺取城市,那么他更有理由清算一个叛徒。

                      魔法师能帮他。只要完成了魔法师的任务,他就能逃离这个漩涡。

                      带上钱去帝都,买下一栋好宅院。告别刀剑,下半辈子平平安安做个富裕市民。埃里克不会喜欢,但伊戈尔和妻子会满足。

                      如果大公多活几天,一切就都顺了。

                      鲍里斯会喜欢担当决斗裁判吗?恐怕不。这事是个烫手山芋。

                      他当然也答应会在情况不妙时保住埃里克的命,但也不得不考虑米哈伊尔的感受。

                      埃里克可能就此伤残。

                      “你们为什么总是看不起我?”埃里克一定会这样反驳父亲悲观的预期,“我能打赢亚历山大!”

                      他不会承认亚历山大比自己强。不仅仅因为年龄和个头,还有对战斗的领悟。看过他们训练就能明白,亚历山大是那种会很快脱颖而出的人。

                      只是埃里克拒绝承认这一点。愤怒让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他们继续纠缠着。

                      缠斗、对峙、再缠斗。埃里克的架势开始四分五裂,他渐渐不再是一个整体,仿佛手和脚打算各自为战。

                      快结束了。

                      伊戈尔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掌。他再次开始祈祷,希望儿子不要伤得太重,好让他能跟妻子交代得过去。

                      亚历山大还在继续拉扯。回退、前进,寻找破绽。他已经有好几个机会可以尝试击穿对手防线,但他选择继续扩大优势。他很清醒,意识敏锐、体力充沛,而且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优秀的战士。

                      即使伊戈尔也不得不这么想。

                      他挑衅地向前伸出盾牌,敲击埃里克的盾。一下、两下。埃里克上钩了,用相同的动作回击。战斗本身的目的变成了追打那块恼人的盾牌。

                      亚历山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前踏一步,左手翻转盾牌,用盾面把埃里克的盾与剑全都别向右侧。右手的剑则在盾牌掩护下绕到左侧,直刺埃里克面门。

                      鲜血四溅。

                      大厅内的众人都发出了轻轻的惊叹。

                      埃里克跌倒在地,右半张脸已经被染得鲜红。最后时刻他偏头躲开了剑尖直击,但额头还是开了个大口子。

                      “命中!”

                      木杖再次分开二人。

                      “埃里克,你认为可以终止决斗了吗?”

                      “不!”

                      可埃里克却没法起身。锁甲对他而言已经太重了。

                      结束吧!

                      伊戈尔用眼神向鲍里斯示意。

                      鲍里斯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要叫停,可却又停住了。米哈伊尔也正看着他。当然了,鲍里斯怎么可能拒绝他的要求。

                      但千人长是个有分寸的人,他应当不至于要求埃里克死。

                      埃里克还在挣扎。他像一只面对猛禽的兔子,仰面朝天准备着最后一搏。亚历山大绕到他右手边,那儿既没有盾的保护,而且视线也血迷住。

                      埃里克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身体。

                      他太累了,跟不上对手的脚步。

                      结束吧,鲍里斯!

                      伊戈尔在心里怒吼着。

                      结束决斗!

                      剑刃打中石砖。埃里克躲过了一击,但他的剑也被盾牌打偏。那是他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下一剑砍中了他持剑的手。

                      手指仿佛落叶般飘下。无论多么炽烈的怒火也无法掩盖这般伤痛。

                      伊戈尔的心被惨叫声绞紧。

                      埃里克蜷缩起身体,用盾盖住脸,把整个后背都露给了对手。他已经无法抵抗了,只能寄希望于锁甲的防御力。可他的腿是没有护甲的。

                      亚历山大已经举起了剑。

                      “停下!”

                      鲍里斯的声音让剑冻结在半空。

                      医生与侍童快步赶去替埃里克处理伤势。

                      “我宣布决斗终止。”鲍里斯对法庭书记员说,“埃里克对亚历山大的指控不成立。埃里克要负担本次法庭的诉讼费,另外再缴纳十二磅银罚款。”

                      “我们接受判决结果。”伊戈尔说。

                      鲍里斯又转向执法官安德烈,“亚历山大要向埃里克支付补偿,十磅银。”

                      败者支付罚金,胜者支付补偿。这都符合成例。

                      最后,鲍里斯的目光落在魔法师身上,“您要带走埃里克吗,医师?”

                      作为见证者的索菲亚全程在旁一言不发。此时她开口道,“为了他康复着想,我建议这段时间让他住在医院里。”

                      没人会拒绝一位魔法师的“建议”。

                      这一瞬间,伊戈尔明白过来。鲍里斯迟迟不叫停决斗,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米哈伊尔的压力。

                      埃里克必须受足够重的伤,才能让魔法师名正言顺地把他控制起来——作为操纵伊戈尔的筹码。

                      这是在借着决斗一事敲打他。看来之前索取避难许可书的行为起了反作用。

                      魔法师……

                      伊戈尔的思绪被一声惊叫打断。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医院侍童翻倒在地。而埃里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用左手抓起剑,飞身扑向已经转身背对他的亚历山大。

                      两边的老兵立即出手,却还是慢了一步。

                      亚历山大惨叫一声跌了下去,裤管眨眼间就被血浸透。

                      老兵从埃里克手中夺下剑,把他重重地压在地上。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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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亚斯敏步入客厅时,女主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女士有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浓密金发。脸与五官的组合让她的美貌既富有魅力,又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柔顺的丝绸连衣裙修饰着她纤细的身体,而似有若无的熏香气味让她周身的空气都显得温和亲切。

                        “亚斯敏!”她高兴地牵起来客的手,“真是太久没见啦!”

                        “你真漂亮,约尔卡。”亚斯敏微笑着说。

                        女主人对这句恭维报以甜美的笑容,而化妆品与珠宝更为这一笑增添了光彩。

                        “快进来吧。”她将亚斯敏引向室内。

                        宽阔的房间展现在亚斯敏眼前。

                        屋内陈设与她前次造访时相比又有了些许变化,但风格没有变。刺绣地毯、雪松木家具、陶瓷与鲜花、还有名家画作和精美标本,这些全都是约尔卡的手笔。

                        她将房子打造得奢华又舒适。只有工作地点长期稳定在帝都的魔法师才会有功夫这么打点居所。

                        奥妙之处在于,法律上她并不拥有这栋房子,而它也不是法师塔分配的公寓。房子属于她一个舅舅,而她只是“借住”。小小的把戏,毕竟组织的规则必须尊重,魔法师不属于凡人世界。

                        可谁都知道约尔卡是什么人。

                        旧帝国皇亲国戚的后代,帝都西侧的军事重镇里有她家族的根系。哪怕是在贵族子弟如云的法师塔之内,她的家庭也属于最有钱的一批。

                        生来就拥有了一切,也难怪她那么不求上进。作为魔法师,约尔卡的履历平淡无奇,已经三十五岁了却仍只是“书房”中最低级的书吏。

                        在同事看来,她就是个对工作全然不上心的人,仿佛打算在各种聚会和玩乐中消磨一辈子。

                        但亚斯敏知道其中的真相。

                        约尔卡是间谍,为“书房”下面的一个内部调查机构工作。这个机构不见于任何文件。不过事实上,自从阿纳斯塔西娅独揽监察之权的那天起,它就存在了。

                        机构只服务于唯一的目标,确保“书房”与尼古拉斯在组织中的地位。在尤斯特拉提乌斯去世之后短暂的混乱时期,它确实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而到了海伦娜时代,也是它的存在让尼古拉斯可以精确掌握法师塔内部的风向。

                        尼古拉斯总是站在赢家一边,所以如今才可以安然过着半退隐生活。人们常常被他的外表所欺骗。而亚斯敏知道,他是一条不停蜕皮的蛇。

                        约尔卡同样也是蛇。所有密探都是蛇。

                        与蛇打交道,这就是亚斯敏的工作。

                        她扫视屋内的魔法师们。这些人中有的像约尔卡一样在帝都任职,有的则是自外地来访。多数是常客,但也有新面孔。这个地方并非欢迎任何人,但几乎每一个想要在帝都的权力回廊中进行运作的人都会拿着引荐信找上门来。他们来这里享受约尔卡无微不至的招待,在轻松的氛围中交换情报、寻求机会。

                        约尔卡为发生在此地的任何一场游说提供帮助。她从这些人身上收集消息,也通过他们散布流言。她是情报的中枢。

                        作为新上任的中央人事官僚,亚斯敏造访此处是理所当然。而早在许多年前起,她就以约尔卡同学的身份时常出入这栋房子了。她甚至帮助这位老同学促成过几笔交易,那实际上都是任务所需。

                        不过,自从跻身人事主管之列以来,她不得不应付越来越多的请托。她手中至关重要的考评与推荐之权就像蜜糖吸引着飞虫。这让亚斯敏难免对这间豪华客厅感到疲惫。所幸,约尔卡圆滑的手腕替她挡开了其中绝大部分。

                        但今天不会。

                        今天,这对亲密牵手的老友站在猎场两端。约尔卡是围猎者,而亚斯敏是猎物。

                        “快瞧,”约尔卡欢快地对一位正从茶几旁站起身来的男人说,“是谁来啦?”

                        男人的须发已经全白,但面容并不显老。他起身时的姿态带着惯于发号施令者所特有的稳重,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威仪。不过眨眼间,他就用笑容让自己融入了约尔卡带来的亲切氛围。

                        “亚斯敏!”他张开双臂,与来客热情相拥,“我们好久没见了!”

                        他们相互亲吻对方的脸颊。

                        “教授。”亚斯敏礼貌地说,“您气色真好。”

                        “因为要退休了嘛!”

                        周围人用一阵轻笑接下男人的调侃。他把亚斯敏让到一旁的座位上,原先坐在这里的人已经早早退开了。

                        “快坐下休息休息!”教授端详亚斯敏的脸,“哎呀,憔悴了。准是工作过了头。”

                        “那当然啦。”约尔卡插嘴道,“难道都跟您似的?”

                        这句话再次引来了笑声,笑得最大声的自然是教授。

                        “来,亚斯敏,试试这个。”这么说着,教授从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匣子做工精细,暗纹和漆面结合得非常漂亮。

                        毫无疑问,里面是件珠宝。

                        这当然不算行贿,更谈不上制造把柄。在约尔卡的客厅,事情不会做得那么露骨。但说到底,请托仍然是请托。

                        现在才说不收恐怕太晚了吧?亚斯敏在心中自嘲地想着。

                        “给我的?”她故作惊讶地问。

                        “当然,”教授微笑着,“一件小礼物。”

                        亚斯敏将木匣轻轻捧在手心,似乎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这我怎么能收呢?”

                        “哎呀——”约尔卡凑上来,像鼓励害怯的姑娘那般搂住她肩膀,“快打开吧,让咱们都饱饱眼福。”

                        谦让的表演便暂告一段落。

                        亚斯敏轻轻拨开搭扣,将盖子向上翻起。起初是一阵阻力,似乎匣子不愿向她透露内里的秘密。但随即,它便自动开启,大方地迎接欣赏的目光。

                        它就像屋子里的客人们一样谦逊。

                        一枚环形胸针躺在天鹅绒布上。白银质地,上面镶嵌着一小片琥珀……

                        亚斯敏将胸针拿起,就着烛光观察。

                        烛火给琥珀注入了生气,让它焕发出仿佛黄昏的色彩。那并天然琥珀,而是人工制造的薄片。薄片表面触感光洁如蜡,不似松香那般滞手。

                        是虫胶。

                        这一小片东西,光是材料就比黄金还贵。但真正用来打动亚斯敏的,是封在它里面的东西。

                        一朵小小的矢车菊。干燥、压平,然后夹入两片虫胶之间。它那本就不明艳的色彩此刻完美地融入了这一小片凝固的黄昏中。

                        这朵蓝花才是真正的礼物。

                        许多年以前,某个女孩在升学之际将一束矢车菊标本赠给她尊敬的植物学导师。而现在,那位导师将其中一朵赠还给她。

                        如果,她的心里还住着那个小女孩的话,这朵花会让她落泪。

                        “这太贵重了吧?”

                        这么说着,亚斯敏将胸针放回匣子里。

                        “我自己做的。”教授说。

                        此言非虚,他确实以擅长工艺出名。

                        “这下我的礼物可拿不出手了。”亚斯敏笑道。

                        约尔卡适时地插进话来,“刚才教授还说,大家送得太多,叫他不知怎么办呢。”

                        礼物的话题就在大家的笑声中悄然滑过。一并滑走的还有聚集在亚斯敏身上的目光。人们彼此交谈起来,说话声消融在恰到好处的弦乐曲之中,让谁都听不清自己的圈子之外在聊什么。

                        亚斯敏放下首饰盒,稍稍侧身凑向教授,“我听说您打算离开帝都?”

                        “是啊。”教授回答,“这儿靠海,瘴气太重。为健康着想,我要搬去内陆。”

                        “回老家?”

                        “当然。”

                        教授开始讲起他的家乡。那是一座雪山脚下的城市,距离帝都数千里之遥。他动情地描述着山峦的美丽,似乎那幅雾灾之前的景象近在眼前。

                        亚斯敏这才发现自己竟并不知道教授来自哪里。以往,她总会事先把将要会面的对象查个底掉。竟然疏忽了?还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或许是因为她对这人太熟悉,所以反而忘了他身上还有自己所不知的地方。

                        熟悉……

                        她熟悉教授吗?他们已经有至少十五年没见了。是啊,他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不见老。但少年时的记忆太不可靠。她认识的仅仅是一位教师,而非一个人。

                        况且,人还会变。

                        他早就不执教了。现在的他是学术官僚,负责给各种项目评审,或者在一些专业问题上给法师塔的大人物当顾问。正是后一层关系时隔十五年再次将他与亚斯敏联系到一起。

                        不得不说,马兹亚多斯院长确实很会找门路。战争锤炼了他,而在“书房”的任职履历给了他人脉。约尔卡掺和在这件事里丝毫不让亚斯敏意外,肯定是“书房”高层的某人把马兹亚多斯的请托交给了这位交际花。

                        上次亚斯敏借故推脱了会面。于是这一回,他们给她安排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

                        老教授想在隐退之前最后见一次他曾经最好的学生。多么动人。胸针的把戏显然也是约尔卡替他参谋的。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服务于那个他还没说出口的请求。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个人的未来延伸向组织的未来。发生在这间客厅中的每次谈话最终都会来到这里。而教授向亚斯敏吐露的,是一个透过雾境生态学家的双眼所看到的未来。

                        “三十年,或者可能很短一些,”他说,“雾就会消退到一个临界点。那时候,有些地方就不再需要驱雾油了。”

                        首先是地势高的地方,就像教授的家乡。他选择离开帝都的权力场,当然不光是为了养老。权力是水,它总会找到一个缺口,流去适合的方向。帝都不会永远是世界的中心。

                        “我们现在还把更多资源扔到雾中,去增产驱雾油。”教授继续说,“但是根本没有人去想,我们要怎么在一个没有雾的世界生存。”

                        他似乎又找回了在学生面前讲课的感觉。亚斯敏点着头,在一旁静静地聆听。

                        “除非找到不依赖于雾的魔法,否则,三十年后我们现有的一切都会开始分崩离析。别忘了,培育出一种成熟的魔法植物要十年。如果是林木,那时间可能已经不够了。”

                        “您会在家乡做试验吗?”亚斯敏问。

                        “如果组织肯给我这个条件的话。”教授回答得有些微妙。亚斯敏知道,他要切入正题了。

                        他开始说到组织。

                        组织需要什么才能在三十年后的世界生存?远见、共识、掌控力、执行力。而在那所有之前,变革的魄力。

                        海伦娜给组织指了一条弯路,让大家在一个虚妄的目标上浪费了十年。如今,只有加速变革,来追回失去了的十年。

                        魔法师必须学会亲自领导世界。组织的规模要扩大十倍、百倍。它需要拥有新的威慑力,去压制不再被雾笼罩的大地。

                        可以想见,在这个过程中“书房”的作用将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这个被海伦娜亲手阉割的机关急需有魄力也有能力的人。

                        马兹亚多斯。

                        请托终递到了亚斯敏面前。无论听起来多么像忠告,它背后总归拴着长长的人情链条。

                        或许教授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所说的托词恰好道出了马兹亚多斯的心声。那位老人失去了十年,而今他要奋起追赶。

                        阿纳斯塔西娅容忍这种事情,因为“书房”是她扳倒海伦娜的盟友。但这种容忍会持续多久呢?也许,她在等待尼古拉斯去世。

                        她无法承受再打倒一名元勋的后果——法师塔无法承受。

                        “第一代”元勋对组织太过重要,甚至比雾更重要。只有死亡才能带走他们的权威。而只有当那些权威统统远去,组织才有可能脱胎换骨。

                        阿纳斯塔西娅很清楚这些。所以,她也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但教授似乎认为,元勋正在剥夺法师塔的未来。他显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也许,在阿纳斯塔西娅生命的最后几年,当她像如今的尼古拉斯一样不再有精力去掌控一切时,教授这样的人会试图终结她的时代。

                        而这意味着,作为阿纳斯塔西娅的弟子,亚斯敏将亲手打倒她曾经尊敬的导师。

                        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心中不无哀伤。令她哀伤的并非这个她所预见的未来,而是这次会面使她再次确信到纯真已经从她体内消失。

                        对于未来和变革,她既不向往也不恐惧。驱动她过着双重生活的似乎只有惯性。当阿纳斯塔西娅故去之时,这股惯性也终将消散。到那时,她又会走向何方?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的码头。索菲亚与她相互握手,然后各自离开。为何现在想起这个?因为索菲亚也向她提出了请求?

                        按照占卜学的理论,思绪并非全然产生于自我。一个突兀的念头可能是某种预兆。命运正在借用她的记忆说话。

                        此时此刻,命运是否在暗示,她与索菲亚终将分离……

                        “好吧,”她说,“我会想办法。”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教授的脸上洋溢着满足,“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约尔卡又适时地飘了过来,带着她那令人放松的魔力。话题就此被引向别处。

                        亚斯敏啜进一口茶,脑内嘈杂的思绪渐渐平复。弦乐声吸引了她。那是一首有年头的曲子,属于她和约尔卡的学徒时代。

                        忽然之间,人声从她耳中褪去。此时此刻,她只想就着一杯茶重温一下那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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