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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魔针
迦逻族是个和善的民族,不好战,人丁单薄。因为掌握了世界上唯一能炼出铁器的方法,所以成为了各部族间抢夺、侵略和吞噬的目标。不得已,为了保全全族,迦逻族的祖先放弃了原本生活的土地,带着全族悉数迁徙来此。安营扎寨定居下来,并制定了自己的年历继续他们安稳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曾经的存在便成了一个传说,除了最为古老的书籍上还能依稀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之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和事物能知道及记载他们的事迹。诚如迦逻族祖先所愿,他们已经完全独立。但是,因为外人的进入,迦逻族的秘密和财富再度被世界知晓,带来了几近于灭绝性的灾难,也在世界上重新引起了轩然大波。于是,几十年前,迦逻族便毁掉原来通往外界的通道,完全与世隔绝,闭关自守。并定下严格规定,不允许滞留外族人在此。有了这个车前之鉴,不管从山上坠落被金魔针救回来的银牙是多么勤劳、诚恳、睿智、寡言少语,却仍然不被迦逻族所接受。因为失去记忆,他无法找到回家的路,所以就一直留在了族长的家里。现在,迦逻族一年一次的祭典即将来临。
咚!咚!咚!石屋的栅栏内,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魁梧身影正在专心劈柴。立在屋顶观望的鹰扇动了几下翅膀,身影便转过身看向远处跑过来的人。
“银牙!”绿歌老远就叫开了。挨近栅栏一手撑起准备跳过去时,却不小心因为勾住的衣裙而失去平衡。正在跌落的身体,被快速赶到的身影抱了个满怀。再次避免了被摔得鼻轻脸肿的命运。“哎!为什么你每次都接得这么准?刚才我还明明看到你站在那儿的。”她指着前面不远处已经劈好的一堆碎木。
银牙笑了笑放下她,伸手抚开了旁边平滑石头上的灰尘。那是凳子,绿歌当然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撑着下巴看着他嬉笑。“知道吗?一年一度的祭典就要开始了。族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碌筹备。这可是个大日子啊!不光要祈求上天保佑迦逻族平平安安,风调雨顺;还要竞选族长;要给族里所有已经被凑成对的人举办婚礼。所有人都会把一家大小中比较重要的事情在这个祭典上完成。算一算,这样下来可要好几天呢!啊!一年也就等这几天了,终于可以好好乐一乐。”绿歌抬头双手伸向天空,一脸期待。银牙弯下腰捡起她正在扫地的长辫子,握到手中轻轻拍了拍,拨到绿歌的前身。“你怎么不说话啊?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叽里咕噜半天。”
“你要我说什么呢?”他蹲了下来。还是那样一张微笑的脸,始终挂满了温柔。
“什么都好啊。这样下去,只怕有的人几乎都以为你是个哑巴了。”
“哑巴不好吗?”
“你想当哑巴?”绿歌睁大眼睛奇怪的问他。
“有时候……一个哑巴确实要比会说话的人过得安稳得多。”他看向远处的眼睛里涌现出许多绿歌不了解的东西。
“不许想。”她固执地把他的头掰回来看自己。“反正你每次想都想不起来,又为什么要想?”
他仍然微笑着轻轻拿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可我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总要知道自己是谁,又来自哪里?”
“你想家了?”绿歌扒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顺着往后梳理。
“也许。如果我有家的话。”说着,银牙的眼睛又开始飘忽迷茫。
绿歌一下子抱住他的肩膀大叫。“不许不许不许——不许你想。”
“绿歌……”银牙不解。
“抱我到坟冢去。”
“……”
“怎么了?”
“……”
“你担心别人说闲话吗?放心吧!谁敢说我。我可是族长的女儿。”绿歌微微松开手,漆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银牙又笑了,依言抱起她穿过狭小偏僻的路直到坟冢群。鹰飞了起来。
整整齐齐的石碑,一个一个挺直了腰板伫立在那里。经年累月,石碑逐渐腐蚀风化,残缺班驳的样子像人扭曲的脸,丑陋而又醒目。上面各个字迹历历在目,如同烙印,即使石碑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损毁,上面的字迹也不会消失。绿歌抚摸着中间那个略大的墓碑蹲了下来。秃鹰也停在不远处的石碑上看着他们。
“好多年了……就算我没有亲身经历过当时那场几近于灭绝性的残杀,可当每次来到这里似乎都能听得到那种响彻山谷的悲鸣。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脑海里绕啊绕啊……我猜,你心里肯定在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坟墓对吗?”她转过头。
银牙走到她旁边也跟着蹲了下来,再次帮她捡起辫子放在嘴边吹了吹,拍去灰尘握在手心里。沉默表示了对她猜测的赞同。
“这里面埋的全部是迦逻族人,被集体屠杀的迦逻族人。”
“屠杀?”银牙不大理解。谁会找得到路来屠杀隐居得这么秘密的群族。
“是的。屠杀。”绿歌跪了下来,双手和拢,虔诚地对眼前的石碑一鞠躬。银牙照做。
“看得见上面刻的字吧!玫斓香,死于迦逻历165年三月初三。据说,这是她出生的日子。但是,她不是被屠杀的,是自杀。死后,要后人按照她的愿望埋葬在这里,她要守护所有冤死族人的灵魂来赎罪……现在,你肯定又会想,她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又非要人埋在这里赎罪。是么?”
银牙改跪为坐,叉开双腿让绿歌好舒服的靠在他的怀里开始讲故事。讲述一个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迦逻族历史。
桑德汗尔紧锁眉头,无不忧虑的看着银牙抱着他的女儿往那条非常狭窄而偏僻的小路走去。现在不是上山采药的季节,那就只有去坟冢群了。他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是绿歌故意要银牙抱着她去的。祭典一过,绿歌就19岁了。这么大的姑娘为什么就不学着懂事一点,还仍然像以前那样任性。他们这样亲昵,如果让多事的哈多看见了又不知道会如何大做文章。唉……
是他的忽视,女儿毕竟跟儿子是不一样的。太过于放纵,事事让她依照自己的性子去做,任她从小跟着男孩子摸爬滚打,才是造就了她现在如此刚强、独立又任性的个性。
唉……琴音真的死得太早了……
至于银牙……他的身份确实是一个谜。他为什么会到那座山?又是怎么从山上摔下来的?
身边除了那个秃鹰什么人都没有,就连爬山用的绳索器具,干粮和银两都不存在,实在是于理不合。褐色的头发明明是摩哥族的标记,但摩哥族不伦男女都是比较娇小的,很少有那么魁梧彪悍的身材。五官到是长得挺人模人样的,粗旷阳刚中又带了点细致柔和。确实很少见。有点不对……可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族长。”哈里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声叫唤把他吓了一跳。
“哦!是哈里斯啊。有事么?”
“刚才的是那个外族人和绿歌吧!”哈里斯看向他们已经消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阴毒。
“怎么了?”他的神情桑德汗尔捕捉得一清二楚。想起曾经拒绝的婚事,心里顿时暗下警戒。
“你放心让自己的女儿跟一个外族人这么亲昵吗?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要是有个万一……”
“不会的。绿歌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姑娘,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遵循着我由生活悟出来的方式谆谆教导。一个姑娘家该会的她会,姑娘家不该会的,也都因为从小跟着男孩子一起长大而学会了。她完全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区区一个男人能把她怎么样?”没错,对于这些到是很放心。
“可是,绿歌是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姑娘……”
“你是说她会不守妇道,跟一个男人撕混?”桑德汗尔生气了。声调不由得放大了许多。
“啊——不是。侄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可珠已经有孕了吧!身为丈夫,你应该在家里多陪陪她。而不是出来四处闲逛。我有事,就不奉陪了。”桑德汗尔打断他的话拂袖而去。说实在的,除了他哈里斯,要绿歌跟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他都放心。当然,这话是不能当面说出来的。他们毕竟是拥有同一个祖先,而身为族长,有时候也确实不是那么自由。唉……玫斓香那样善良贤淑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和孙子。简直跟那个男人像了个十全十。真是……
“哼!你不把女儿嫁给我就以为我得不到吗?老家伙,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她会是我的。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要不到手的。”哈里斯站在原地对着桑德汗尔的背影咬牙切齿。
当然,这句话他也是无法对着桑德汗尔说出口。不同的是,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毕竟,在他爹当上族长之位以前,他还是对桑德汗尔有那么一点忌讳的。
“……就这样,玫斓香自杀了。她觉得,她是个罪人,必须要赎罪。而这样做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尽管族里的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恨她了。虽然包括我爹在内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可我觉得,玫斓香是因为经受不住对那个男人的思念才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爱过,恨过,苦过,悲过,到头来刻在心里的东西,却是怎么也拔不掉。以前有着目标才活着,后来目标完成没有目标了,也就没有了支柱和继续存活的动力。而这个时候,死亡就是最好的解脱。”绿歌抓着银牙的手搂着自己的摇,看着夕阳落到山顶。“你觉得她傻么?”
“……不。我觉得她很美丽。”
绿歌转过身,歪着头与他对视。良久,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幽幽地从他的后面传来。“那你觉得我美丽吗?”
“美。”他点头。
“怎么个美法?”
“美就是美。没有理由。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丑,在我眼里,你还是最美的。”
“呵~~~~”绿歌松开他,笑颜如花。“原来我们沉默寡言的银牙也会说这样的话啊。这可是个大发现。”她双手摸上他的脸微微用力挤压,看着他鼓起来的嘴巴和双颊大笑起来。银牙也伸手到她的腰间轻轻鼓捣,绿歌受不住瘙痒在他怀里翻滚。同时,也不甘示弱地伸出手挠他的痒。两个人都止不住地大笑着。突然,银牙似乎很有感触地抱紧她的身体。“怎么了?”
“我很高兴。”他没有放开她。
“你很久都没有高兴过吗?”
“……”
“有我在。你会一直很高兴很高兴的。相信么?”
银牙放开他,让绿歌伸长手扒开他散乱的头发。
“相信。”他点头。浓浓地笑意在眼里荡漾开来。
绿歌再度积压他的脸颊。“我真的觉得你这样好像小猪哦!这么可爱……啊——你又挠我。不理你了。”绿歌跳起来就跑,银牙在后面追。豪迈的笑声从银牙的咽喉深处传出,和绿歌的笑声一起在坟地里四处回荡。仿佛受到感染,坟前的小草也附和笑声摇曳着,和轻轻吹拂而过的风一起,向土地下安眠的人们传递欢乐。秃鹰展翅翱翔,跟着越跑越远的身影叫唤着。
烛火点燃。绿歌正对着铜镜梳理头发时,桑德汗尔从外面敲门走进来。“爹。有事吗?”
桑德汗尔拿过她手里的梳子万分怜惜的捧着她的头发铺在桌子上轻轻梳理着。“这么长的头发……”
“是啊。每天早上要梳,为了第二天能好整理,睡觉前也要梳。光梳头发我每天都要耗去好几个时辰。不仅是这,隔两天还要进行一次清洗。算一算,用去的洗头膏都是别人的几十倍。每次提炼洗头膏,别人都是用瓶子装,我呢!还非要用大坛子不可。留了十八年,总是进行这样烦琐的工作还真是有点烦了。真恨不得一刀剪掉就好。”她趴在烛台旁边看着桑德汗尔。
“舍得吗?”桑德汗尔笑了起来。脸上刀削般的皱纹开始上扬。“这有什么不舍得的。一‘咔嚓’不就什么都了结了吗!”她做了个剪刀的手势。
“咔嚓——”桑德汗尔摇头失笑。
“怎么。你不信啊。”绿歌坐起身开始在梳妆台翻箱倒柜。“剪子呢?”
“好了。别找了。我相信你总该行了吧!”他把梳理好的头发放到绿歌的跟前,绿歌随便梳了几下就开始编起来。“爹问你件事。你可要如实回答。”桑德汗尔拖动一张凳子规矩地坐在金魔针的面前。
“什么事这么严肃啊?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拿着梳子调皮地在桑德汗尔的鼻子上刮了几下。
“你是不是很喜欢银牙?”
绿歌愣了愣。“爹……你怎么问这个?”她无意识地垂下头继续编头发。
“爹今天看到他抱着你往坟冢去了。如果你不是非常喜欢他,会让他这么挨近你吗?会要赖着他抱你去坟冢吗?”
“啊~~~~你怎么知道是我要他抱我去坟冢的?银牙跟你说的?”绿歌吃了一惊。
桑德汗尔叹了口气。“丫头啊。你可是我嫡亲的闺女。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吗?银牙的身份虽然一直让人耿耿于怀,又因为是外族人一直受到排斥。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受过教育,
有修养,有气质,有作为,有抱负的青年。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来到穆沙山不慎跌落下来……”
“爹。既然你承认了他,又为什么要计较那么多。”
“不是我要计较。是经过几十年前那场惨剧的老人要计较,是一直想要抓我把柄把我拖下来的哈多和他儿子要计较,是一直看着我的族人要计较。迦逻族可不是单凭我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他毕竟是个外人。”
“爹的意思是要我别再对他陷得太深吗?”她抬起头,有点昏暗的内室里,漆黑的眸子仿佛在闪闪发光。桑德汗尔点点头。绿歌把已经编到尾端的头发打结。再梳理几下尾端的头发后,便起身开始清理床铺准备睡觉。埋头忙碌的身影下传来清晰的声音。
“太晚了。爹。除了身体。我已经什么都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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